筆補造化天無功。他是與李白、李商隱齊名的“唐代三李”,是獨樹一幟的“詩鬼”,是中唐時期的浪漫主義詩人,在群星璀璨的唐朝詩壇中,是絢爛的煙火,是奪目的光影。
夢筆生花,當屬長吉。
在韓愈眼中,他是少年天才,“七歲能辭章,名動京邑”;在李商隱筆下,他是騎驢覓佳句的行吟詩人,“細雨騎驢入劍門”;在杜牧眼中,他的詩假以時日甚至可與《離騷》媲美,“世謂賀才絕出于前”。可惜天妒英才,二十七歲便早早隕落,給詩壇平添了幾分遺憾。
只是李賀的遺憾來得早了些。縱然貴為唐宗室鄭王李亮的后裔,縱有韓愈、皇甫湜這樣的大詩人賞識,李賀依然時運不濟,命途多舛。他多想馳騁朝野,一鳴驚人,然而造化弄人,有志不得伸,有才無法展,只能以馬自喻。縱覽《李長吉歌詩》,吟詠馬或提及馬的詩歌不少于四十首,約占其全部詩作的六分之一。無論是《送秦光祿北征》,還是《呂將軍歌》,都將良將與寶馬刻畫得如此醒目。其中最為世人津津樂道的是組詩《馬詩二十三首》。比如,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luò)腦,快走踏清秋。
寥寥數(shù)筆,刻畫黃沙萬里、冷月如鉤,當頭一問,樹建功之志,表入世之切。是快刀匕首,是蒼茫之歌,直插人心,久久縈繞。
李賀志向遠大,勤奮苦學,從小便立下凌云之志。無論是《致酒行》中的“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還是《南園》中的“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guān)山五十州”,處處展露報國的雄心與渴望建功立業(yè)的壯志。然而,命運總是一再和這位少年英才開玩笑。出身高貴的他,偏遭誹謗,出群的才華盡招嫉妒。在李賀看來,自己的命運原本是青云直上的路徑,出入朝堂,建立功勛,重振門庭。然而,現(xiàn)實生活急轉(zhuǎn)直下,不僅科舉無望,還一身多病,仕途困厄。
這一匹寶馬心有不甘啊!于是李賀寫下:“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何止是馬,此人也非凡人。誰家少年七歲能寫出“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這樣驚世的詩句?自然之物猶能轉(zhuǎn)變,何況人乎?李賀借“垂翅附冥鴻”“蛇作龍”的奇譎想象,表達自己迫切希望改變命運的渴求。帝室的世系、宗孫的身份,使李賀天生自帶一種優(yōu)越感,這是自傲,更是自負。敲的是瘦骨,響出的是銅器聲,多么剛勁有力又氣度非凡。這匹馬,瘦骨嶙峋,骨骼堅韌;這匹馬,骨如銅鐵,聲帶銅聲。這錚錚硬骨,這高貴之身,不正是李賀最貼切的寫照嗎?
你見過少年遲暮的模樣嗎?離世前的那些時日,李賀消瘦的面容更憔悴了。仿佛是一瞬間老去的,白發(fā)青絲,形容枯槁。“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答案是否定的,年僅二十七歲的李賀,早已有了蒼老的模樣。二十四歲,他在《春歸昌谷》中寫自己“終軍未乘傳,顏子鬢先老”。連與他交游甚多的杜牧也無比懷念地寫下“賀為人纖瘦,通眉,長指爪”。這正應和了他詩中的那句“向前敲瘦骨”,詩人自己也是一把瘦骨,始終不得大展宏圖。
后來,在李賀離開的千年里,我們吟詠著“天若有情天亦老”“雄雞一聲天下白”“報君黃金臺上意”,反復咀嚼詩的內(nèi)涵,仿佛李賀并沒有真正死去,他的少年意氣猶如那匹“快走踏清秋”的瘦馬,從唐詩中奔騰而來,踏出山河壯闊,踏出光明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