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古(組詩)

杏花村

遙指的牧童，早已變成了

老神仙。而沿著指向

前來的人，仍舊絡繹不絕

精心喂養身體的那些長者

正推杯換盞，他們三五成群

在大樹下，或者酒坊中

看見泉水與糧食，經由呼吸

變成美酒，盡興而飲之

然后變成身體里的血肉

夕陽中。這血肉的汁液

就是最美麗而動人的暮色呀

而沒有了暮色的夜晚

月亮的膚色，將替代

清汾的顏色。長夜漫漫啊

數百乃至一千余年前

途徑杏花村的那些人

在某一個孤零零的夜晚

仍然要回到這忘情之地來

他們有幸逃過歷史的塵埃

卻無法擺脫當年的火焰

吐露的芬芳在體腔中奔襲

借問

他早已隱藏起自我的世界

給芬芳的醴醪讓路

他明白，自己當年那

不經意的一指，其價值

并不在于村坊的名字

及其地理上的位置

而在于泉香酒洌的意義

那一夜，他真正覺察到

杏花村的核心所在

連夜遁逃。那一年

及其以后的清明節

從此變得既寂寞又寥落

纏繞的流水，再也叫不出

任何一個牧童的童年

然而在羞澀的春光中

我們還是認出了他

五十年后。當他知道自己

再也禁不住清汾的召喚

他乘風駕鶴，作別人間

但即使如此，他也能

清醒地意識到，這將是一個

十分緩慢并且痛苦的過程

我來仍是雨紛紛

一定是微妙的暗合。即使清明

已經習慣了上蒼的淚水

然而于我，在紛紛中見到你

仍然有其獨絕的意義

清酒就是需要伴隨著雨水才能

看到春天的真理呀。這樣的

春天需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否則，杏花春雨將失去它

地理上的最后一層神秘

我們擁有一個共同的好天氣

我們需要綠蟻新醅作為

精神的舞臺；需要潮濕的時間

在三三兩兩的群聚中，捕捉

同聲同類的宇宙，作為內心的

安慰。這一次，我從嶺南來

你在河東建立起我們的根據地

這是我們相互取得信任的關鍵嗎

我們都有潛在的味蕾和嗅覺

雨紛紛——窈窕的清汾正宜入口

好景流連，廬山的董姓人卻是

何人？只怕是錯投了此生的胎路

龍泉山懷古

風雅的路就通向山的腰肢

轉世的山泉水，在睡夢中有了酒的滋味

夢想遺世絕塵

我們懷念那些人事有代謝的古今嗎

我們懷念慕名而來的滁州太守嗎

其實，也只有鐘磬音才可以

還原那些破碎的歷史

古老的香火像極了繁衍的歌

我知道，這會是一場可以預料的告別

禪影的靜寂中充滿了暗示

老去的游蹤正尋訪磨滅了的珊瑚色

近山

從此，就可以時常見到植物

多么好，看見了它們

就像是得到回歸

它們的死亡

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小的問題

但我卻為此懼怕被詢問年齡

“生和死同在其潮濕的黑暗中

靜和動，本是同一件事情。”

我覺得現在思考一個問題

還不是為時太晚

那就是——

哪里將是我們最終匯合的地方

此身已付武陵源

此身已非我有。仙境垂臨

遺忘于山，遺忘于水

遺忘于一場白云的流動

靜寂融化掉世俗的光陰

且把此生交付

光色饒舌，遮攔了獻花的仙子

以目駕馭山嵐，御筆峰虛幻成真

再欲去尋縹緲的流水

忽見采藥的老神仙已經折回

這紛紛揚揚的震撼

火焰如何熄滅

一剎那的遇見，就是一剎那的莊嚴

蓮蓬勃勃的美，讓人將塵世否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