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蘇有約

在我的記憶里昭蘇是個很遙遠的地方，而夏塔更是被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第一次與昭蘇謀面大約是四十五年前的1980年秋天，那一年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和銘記的一年，我的小說處女作發表在《》雜志上，這對一個文學青年是多么大的激勵和肯定；也就是在這一年，我喜歡上了一位姑娘，算是初戀吧。她家在昭蘇縣。父母聽到這個消息后，臉上的表情呈驚恐狀地說：“昭蘇！那是個天邊邊的地方，要走幾天呢?？晌覟榱藧垡魬疬@個遙遠的地方。

大約是九月下旬的一天，我搭了一輛到昭蘇拉糧的車，司機姓高。太陽沒出來時我們從伊寧市出發，一路顛簸，卡車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左晃右搖，根本跑不起來。我在駕駛室里被晃得頭暈眼花，太陽快到頭頂了，可路漫漫無盡頭，我想問高師傅，看到他緊握方向盤，聚精會神兩眼直視前方，不敢打擾他。隨著太陽漸漸向西移動，眼前仍是無邊的原野，一種不安和驚恐在全身蔓延開來，饑餓感也不停地襲來。我手伸向衣兜里握住了早上裝的饅頭，看到高師傅的神情，我不好意思拿出饅頭，可又特別想吃。就在我內心糾結時，汽車慢下來，停在了路邊。高師傅一邊開車門一邊說：“我給車加點水，你也下來活動活動?！?/p>

路邊有一條小溪，高師傅給冒著熱氣的水箱加了兩桶水，然后他從駕駛室拿了一個布袋，從里面取出一個鑲掰開，把一半遞給我，說：“餓了吧”。我急忙說：“我……我帶了饅頭。”高師傅硬是把半個鑲塞在我手里，說道：“吃鑲有勁。

汽車啟動后，太陽已經偏西了，我小心地問道：“高師傅，昭蘇還遠嗎？”高師傅注視著前方，緊握方向盤躲著大坑小坑，說：“這才過了特克斯，趕到昭蘇天要黑了?！蔽倚囊痪?，相信了父親的話，昭蘇的確是在天邊。我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不知不覺太陽接近了地平線，旋即慢慢往下沉，西邊天空像是潑了金黃色的墨一般，閃閃發光，大地在一瞬間披上了彩色的衣裝。我被眼前的壯美景象所震撼，大自然的變幻莫測是多么神奇??！我忘記了路途遙遠所帶來的恐懼，沉浸在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中。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的思緒回到車上時，外面一片漆黑，汽車也停了下來，高師傅說：“縣城到了。我還要往前趕到公社的糧站。”謝過了高師傅，我下車后被黑夜所包圍，見不到一個行人，我的心冷到了極點，環顧四周，只能看見遠處零星的燈光。我在一種恐懼的忐忑中徘徊了很久，碰到了一位中年人打聽到朋友的住所。歷經艱難，追到了天邊邊，最終鐸羽而歸，姑娘的父母用一句“伊寧市太遠了”讓我短暫的初戀草草結束。雖然時間漸漸沖淡了那段感情，但昭蘇的遙遠卻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腦海里。

十年后的1990年5月，當我以記者的身份開啟昭蘇之旅時，十年前的經歷仍讓我心有余悸，好在春風吹出了一條平坦的路，縮短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那個晚上沒有路燈，白天牛羊在大街上橫穿的縣城，沿著主街道解放路矗立起一幢幢樓房，有了城市的輪廓，但通往各鄉鎮場的路仍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到了昭蘇，夏塔自然是必去的。之前我對夏塔的了解甚少，僅知道夏塔古道歷史悠久，順著夏塔溝翻越冰達坂可抵達阿克蘇的溫宿縣，僅此而已。早晨從縣城坐班車，傍晚時才到夏塔柯爾克孜民族鄉。夏塔河流水聲很大，在空中盤旋著、回響著。河畔高大的土墩墓吸引了我，當地人說這是烏孫古墓，也有人說里面什么也沒有，就是個土堆。三天時間，耳朵里灌進的全是關于夏塔的各類傳說和故事，只因有采訪任務，夏塔之行匆匆結束。之后，我多次到昭蘇，見證了高原彩虹的絢麗，城鄉巨變的氣象，天馬奮蹄的雄風。當然夏塔也一直牽掛在心里。

有一次，我應昭蘇朋友之約前往夏塔溝泡溫泉。那時夏塔溫泉很有名，每年夏季都有外地人來泡溫泉。我正巧碰上了一位姓李的老同志，他剛從教師崗位上退下來，我們坐在夏塔河邊草地上，閑聊中話題漸漸轉移到夏塔上。夏塔在歷史上是個驛站，天南海北的商人、冒險家聚在這里。商人們用馬馱著商品來到夏塔，交換各自所需的商品，在完成交易后，商人們收獲滿滿地各奔東西。其中有一隊人馬馱著貨物跋涉的是一條通往云端的險峻之路一一夏塔古道，進入南疆阿克蘇溫宿縣境內。翻越古道，歷盡千辛萬苦，溝壑、峻嶺、險灘、冰川、急流是對每一個冒險者和勇敢者的考驗和挑戰。正是有這樣一批又一批不畏艱難險阻的探險者，使夏塔古道成為一條商品交流和文化傳播之路，而夏塔作為中轉站起著非常重要的媒介作用。李老師回憶起這樣的情形：曾經的夏塔是一個各類語言的交匯處，走在人聚集的地方，你可以聽到人們用六種語言交叉著進行交流。

不知不覺間月亮從東面的山峰間跳了出來，如銀般的月光像輕紗般覆蓋在山谷，眼前的一切若隱若現，仿佛身居仙境中。夏塔河依然濤聲回蕩，山風陣陣，空氣中彌漫著花草的混合味，我和李老師談興正濃。

一切似乎是約定好的，也許生命中注定與昭蘇有約。又是十年這個節點的2000年元旦第二天，我在一場大雪之后來到了昭蘇，專程前往夏塔探訪一位名叫阿不都克里木的柯爾克孜族老人。

冬日昭蘇高原，白雪靜靜地覆蓋著大地山川，讓人有一種透徹的潔凈感，仿佛雪就是上天專為昭蘇饋贈的禮物。抵達夏塔時太陽接近地平線，夏塔河的濤聲依舊清亮，被雪包裹的土墩墓無聲無息，如草原上的石人一般孤寂地注視著一成不變的前方，橘紅色天空下的夏塔仿佛是赤谷城的重現。

爐火正旺，小屋溫暖如春，阿不都克里木老人一家熱情地歡迎來自遠方的客人。老人一生從事教育工作，當過老師，任過校長，退休后也沒閑著，他在收集夏塔以及柯爾克孜族在這里的歷史足跡。那晚我們的話題圍繞著夏塔展開。老人回憶，他父親十歲時跟著爺爺翻過夏塔的冰大坂。每年的七八月份，小小的夏塔匯集了許多南來北往的商賈，六七人組成一個馬隊，馱著皮貨等物品，進入夏塔溝，開始希望與冒險并存的艱難旅途，約七天后到達阿克蘇境內的溫宿縣。阿不都克里木老人拿起身旁一疊裝訂的稿紙說：“退休后我覺得該干點什么，便開始關注夏塔的歷史，外出尋訪。我側重兩方面的資料收集，一是夏塔作為古驛站的作用和影響；二是關于柯爾克孜族在夏塔的年代。有資料記載，柯爾克孜族在夏塔的歷史不到二百年。我覺得這個定論不準確，于是花了幾年時間查閱資料，拜訪專家學者。根據我掌握的史料證明，柯爾克孜族在夏塔的歷史在四百年以上?！彼f完又拿起幾疊稿紙，接著說道：“我想把自己這些年來收集整理好的文字出本書，不知道這個愿望能不能實現？不過，書出不了也不打緊，畢竟我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這就足夠了?！?/p>

阿不都克里木老人的話令我內心震撼，如夢初醒，那一夜躺在暖融融的屋里，我久久不能入睡，想了很多很多…

光陰似箭，歲月匆匆，當時間定格在2024年12月11日，一晃又是十四年。我踩著積雪行走在夏塔溝深處，那些往事一幕幕呈現在眼前，但我無暇沉浸在回憶中。幾位詩人對周圍的景色生發出感嘆，也許很快就會有精美的詩句出現在報刊上。我和詩人顧偉沒有騎馬，從1號卡拉房子（卡拉房子系蒙古語，是牛圈的意思。在古道啟用時，當地商販往返于南疆在此停留，休息一宿次日出發，現在此地還存有當年圈牛羊的圍墻）往前走，海拔顯示2503米。我們順著馬蹄踏出的路走走停停，約一個小時到達3號卡拉房子，再往前的路更難行。

我站在一塊從地下長出來的大石頭上，目視著古道遠去的背影，不料視線被前方的大山阻擋了回來。雖然古道上再也不會出現馬隊的身影，但夏塔作為一個歷史文化符號，還有許多未解開的謎團，有待于專業學者和考古工作者尋找答案。顧偉一直未開口，他凝視著遠方似乎在想著什么。也許他在醞釀一首關于夏塔的詩，或許夏塔讓他感受到了不一樣的人文體驗。

晚上睡在夏塔深處的賓館里，除了靜還是靜，我卻閉不上眼睛，腦海里像電影鏡頭般一幕幕呈現著關于昭蘇、關于夏塔的一切……

昭蘇有約，不知下一次相遇是怎樣一個美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