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生態現狀分析

提要從語言多樣性分布、語言瀕危狀況和跨中印實控線語言的生態差異以及實控線兩側語言研究積累等角度考察，中國喜馬拉雅東段的語言生態建設存在4個“不足”：第一，該地區語言本體調查存在缺漏，對中方實控線外語言生態把控不足；第二，邊境語言生態研究理念滯后，有效的語言數據資源供給不足；第三，現有的多語教育模式存在缺陷，特需語言人才儲備嚴重不足；第四，基于大語言模型的資源平臺建設相對滯后，數字化技術應用不足。據此建議：整合國內外研究成果，構建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知識圖譜與數據庫；重視活態語言文化資源的調查，優化語言資源供給；重構多語教育生態，儲備特需語言人才；建立動態監測機制，以維護邊境語言生態，建設邊境語言能力。

關鍵詞喜馬拉雅東段；語言調查；邊境語言生態；“跨線”語言中圖分類號H00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1014（2025）03-0050-11DOI10.19689/j.cnki.cn10-1361/h.20250305

AnAnalysis of the Current Linguistic Ecology in the Eastern Himalayan Region of China

Xie Yingying and Li Daqin

AbstractThis studyexamines thecurrent state of linguistic ecology in the eastern section ofChina’s Himalayan region， focusingonfourkeyaspects:thedistributionof linguisticdiversity，thestatusquooflanguageendangerment，ecological diferenes oflanguagesacrosstheChina-Indialineofactualcontrol(LAC)，andtheunevenaccumulationoflinguisticsearch oneithersides oftheLAC.The findings highlightfour major areasofinsuffciency intheconstructionofasustainablelanguage ecologyinthisregion:First，thereisinadequacyinthedocumentationoflanguages withintheregion，andlimited knowledge ofthelanguageecologybeyond China'sLAC.Second，thecurrent appoaches toresearchingborderland linguisticecology areconceptuallyoutdated，andthesupplyofreliableandup-toatelanguagedataresouresisiadequate.Third，theeisting multlingual educationmodelhasstructural deficiencies，resultinginasevere shortageofspecializedlanguage talent.Fourth， thedevelopmentofresourceplatformsbasedonlarglanguagemodelsislaggng，andtheaplicationofdigitaltechnologiesin linguistic presevationandresearchremains limited.Toaddressthesechallenges，thefollowingrecommendationsare proposed: First，integratingdomesticandinteationalrsearchfdngs toonstructaomprehensielanguagekowledgespectruand database for theeastern Himalayanregion.Second，prioritizingsurveysoflivinglanguagesandculturalresourcestoexpand therepositoryoflinguisticesources.Thirdreconstructingamoreinclusiveandfunctionalmultligualeducationecosstemto buildupreserves ofspecializedlanguage talents.Finally，stablisingadynamic monitoring mechanismtosafeguardboderland linguistic ecology and enhance national border language capacity.

KeywordsEastern Himalayas; language investigation;borderland language ecology; cross -line languages

一、引言

語言生態（language ecology）作為特定語言與環境相互作用的系統性表征（Haugen 1972），涵蓋特定區域內語言文字的生存狀況、各語言文字之間的關系狀況，以及語言文字與社會、社會成員的相互影響狀況（李宇明2023）。科學認知邊境地區語言生態現狀，對于加強邊境語言能力建設、提升跨境/線語言話語權以及維護國家邊境安全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

喜馬拉雅東段（涵蓋西藏亞東河以東，包括印度非法控制的藏南地區在內的廣大地區）是一個語言生態復雜且具有重要戰略價值的地區。該地區的語言生態與邊境語言能力緊密相連，共同構成“邊境語言生態一邊境語言能力”動態雙向系統。一方面，邊境語言生態為邊境語言能力建設提供資源基礎；另一方面，邊境語言能力的提升又會反過來影響邊境語言生態的演變。

本文聚焦喜馬拉雅東段地區的語言生態，剖析該地區語言生態的3個關鍵維度：語言多樣性分布格局、語言瀕危狀況及“跨線”語言生態差異。這些維度構成邊境地區語言生態研究的核心內容，對于揭示邊境地區語言生態的復雜性與內在機理具有重要意義。鑒于該地區語言生態的復雜性、脆弱性及其在跨境/線語言互動中的特殊性，本文將分析該地區在語言文化信息調查研究、語言資源開發應用、語言教育體系調整及大語言模型資源平臺建設4方面存在的不足，旨在為優化中國邊境語言能力建設、提升跨境/線語言話語權、促進跨境/線族群認同以及維護國家邊境安全穩定提供參考。

二、研究綜述

中國的語言生態調查研究以往多以“語言國情調查”或“語言使用情況”的名義展開，涵蓋語言本體特點、語言使用情況、語言功能、語言關系及與語言相關的社會人文背景等諸多方面（張振達，李宇明2023）。目前針對喜馬拉雅東段的語言生態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語言本體特點和語言使用情況兩方面。

（一）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的本體特點研究

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多次開展大規模的語言調查，較為深人地展開對喜馬拉雅地區的語言調查始自 20世紀70年代，主要研究成果包括《門巴、珞巴、人的語言》（孫宏開，等1980）及“中國少數民族語言簡志叢書”（以下簡稱“簡志”）。此后，依托“中國新發現語言研究叢書”（以下簡稱“新發現”）、“中國少數民族方言研究叢書”（以下簡稱“方言研究”）、“中國民族語言語法標注文本叢書”（以下簡稱“標注文本”）、“中國瀕危語言志叢書”（以下簡稱“瀕危志”），學界陸續出版了一系列關于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的研究成果，具體如下：

（1）“簡志”：博嘎爾語（崩尼語）①、倉洛語、錯那門巴語（2）“新發現”：蘇龍語、義都語、達讓語、格曼語（3）“標注文本”：義都語、達讓語（4）“瀕危志”：義都語、倉洛語、錯那門巴語、達讓語、格曼語

（5）《中國的語言》（孫宏開，等2007）：蘇龍語、崩如語、博嘎爾語、義都語、倉洛語、錯那門巴語、達讓語、格曼語

此外，學界還發表了一系列頗具價值的期刊論文，如《衛藏方言的新土語——記最近發現的巴松話》（瞿靄堂，等1989）、《扎話概況》（李大勤，江荻2001）、《崩如語概況》（李大勤 2003）、《蘇龍語概況》（李大勤2005）、《藏東南藏緬語的領屬結構》（江荻2014）、《松古扎話的語音特點》（宗曉哲，等2017）、《格曼語連動結構的類型及相關生成機制初探》（李大勤，宋成2017）以及《格曼語中“致使”意義的句法實現》（李大勤，等2020）等。這些研究成果從不同角度和層面記錄和研究了喜馬拉雅東段的語言，豐富了對該地區語言的認識，也為展開進一步的學術探討奠定了較為堅實的基礎。

（二）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的使用情況研究

20紀70年代以后，中國發起了語言使用情況調查活動。《中國少數民族語言使用情況》（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文化宣傳司1994）一書對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的使用情況進行了較為詳細的介紹。例如，該書的第二部分概述了西藏林芝市7個縣、山南市12縣的語言使用情況；第三部分則對錯那門巴語（巴米語）、倉洛門巴語、磴語（包括達讓磴語、格曼磴語）、珞巴語（包括博嘎爾語、蘇龍語、義都語）的使用情況進行了專題闡述；第四部分還以圖表的形式展示了包括藏族、珞巴族、門巴族在內的各民族語言的整體使用情況。

在近期出版的“瀕危志”叢書中，李大勤等（2019）、劉賓等（2019）、宋成等（2019）、宗曉哲等（2019）、劉賓等（2024）、林鑫等（2024）分別就格曼語、義都語、松林語、達讓語、墨脫門巴語（巴米語）、倉洛語的瀕危狀況展開了程度不等的分析討論。此外，李大勤等（2021）討論了藏東南地區語言生態的多樣性，強調了正視語言生態多樣性對科學、有效搶救（極度）瀕危語言的重要性。

在中國實際控制線（以下簡稱“實控線”）以外，相關語言資源的系統性整理與研究已形成顯著成果。印度“偽阿魯納恰爾邦”政府研究局出版了一系列的“語言指南”，如BokarLanguage Guide（Megu1990）、Sulung Language Guide（Aduk Tayeng 1990）等。此外，印度中央語言研究所（the CentralInstitute of IndianLanguages）也發行了一系列相關出版物，包括語法、詞典、民俗卷，以及成人和兒童掃盲材料，如A Phrase Book in Idu（Talukdar 1962）、Idu Phrase-Book（Pulu1978）、Miju Dictionary（Boro1978）等，為“跨線”語言的基礎研究提供了初步的基礎。近年來，海外學者還發布了基于實地考察的現代語言描寫語法。例如，Roger Blench 相繼出版了Mijic，the Miji and Bangru Languages（2018）、AGrammarofKman[=Miju]（2019）、ADictionaryofKmanMiju（2020）等著作。這些論著運用現代語言學理論，對實控線外部分重要語言展開了深度描寫，為“跨線”語言研究提供了新的成果。

（三）小結

以上綜述顯示，實控線兩側的語言研究雖在本體特點與使用情況方面積累了大量研究成果，但均存在雙重局限。其一，在實控線以內的地區，學界對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的功能、關系及與語言相關的社會人文背景等方面均缺乏應有的研究；同時，“跨線”語言系統的對比研究嚴重缺位，語言接觸關系與演化機制尚未厘清。其二，語言承載的文化資源及其衍生資源尚未得到深人調查，相應數據資源的供給嚴重不足。

三、喜馬拉雅東段復雜多樣的語言生態

廣義上，喜馬拉雅東段涵蓋了中國青藏高原南部、不丹、尼泊爾、印度錫金邦、印度東北部、孟加拉國北部和緬甸北部等廣泛地區，是典型的多民族聚居區，語言生態復雜多樣。為更好地展開分析，本文將討論范圍局限在喜馬拉雅東段實控線內。

（一）語言分布與語言瀕危

1.語言分布

根據孫宏開（2015）并結合近期田野調查統計，除漢語和藏語外，喜馬拉雅東段實控線內還分布著 20種不同的語言或方言①。從地理分布來看，除少數跨境語言（如倉洛門巴語）及藏語方言外，這些語言大多分布在實控線兩側，可稱為“跨線”語言②，如格曼語、達讓語、義都語、博嘎爾語、米古巴語、米興語、崩尼語、崩如語、蘇龍語、扎話等。這些語言分散于高山峽谷地帶，交通不便，生存環境惡劣。這樣的自然環境為語言的長期存續提供了天然的“保護”條件，但也增加了語言調查的難度。表1提供了喜馬拉雅東段實控線內16種語言/方言的相關信息。

2.語言瀕危

當前，喜馬拉雅東段的部分語言，尤其是“跨線”語言，使用頻率逐步下降，瀕危風險加劇。例如，義都語、格曼語已進人“瀕臨滅絕”的高風險區，蘇龍語和崩如語已成為滅絕的語言。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瀕危語言問題專家組發布的語言瀕危等級標準③（2006），并結合近年來的調查數據，本文對這些語言的瀕危程度做了進一步的統計分析，結果見表2。

這些瀕危狀況加劇了邊境地區的語言生態壓力。在當前地緣政治與文化交流背景下，語言已成為國家間競爭的重要領域。因此，邊境語言生態建設不僅是語言保護的需要，更是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增強國際話語權的戰略要求，是維護國家安全的重要手段。在邊境語言生態建設方面，我們面對的形勢并不理想。

（二）“跨線”語言的生態差異

除松林語、素苦話、瑪吉話、扎話和巴松話外，表1中其他11種語言均呈“跨線”分布。在實控線內外，各“跨線”語言在語言本體、使用情況、語言名稱等方面均表現出顯著差異。

1.語言本體的系統性差異

首先，由于長期的空間隔離，大多數“跨線”語言在語言本體方面已形成了顯著的地域方言差異。以格曼語為例，經過數十年的隔離，其實控線內外的方言在語音、詞匯和語法等方面已經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分化。例如，根據Boro（1978），實控線印方一側的格曼語孔德方言（Kund）并無聲調，但實控線內的格曼語沙瓊方言已出現聲調的萌芽（孫宏開，等1980）；而至2002年，在漢語、藏語等有聲調語言的影響下，沙瓊方言已發展出3種具有區別意義功能的聲調，調值分別為53、55和35。①再如，實控線外孔德方言的輔音系統中有濁塞音，沒有塞擦音；而實控線內沙瓊方言的輔音系統中沒有濁塞音，卻發展出了塞擦音。

其次，語言接觸導致的詞匯差異。以格曼語的兩種方言在序數詞上的差異為例：

表3顯示，在序數表達方面，孔德方言通過在基數詞后附加-li的方式來構成，而沙瓊方言則借鑒了藏語的表達方式并進行了適當調整。這種差異主要源于實控線兩側的權威或主流語言的不同。在實控線內，普通話和藏語是權威或主流語言；而在實控線外，英語、印地語和阿薩姆語則占據主導地位。不同地域的“跨線”語言受到當地權威或主流語言的影響，其詞匯系統中的借詞來源也存在顯著差異。

時空隔離與語言接觸帶來的變化相互交織，必然導致同一種語言在實控線兩側的方言差異逐漸擴大。這種差異不僅給實控線兩側的族群交流帶來障礙，長期而言，還可能對語言認同產生深遠影響。

2.語言使用的差異

“跨線”語言在實控線兩側的社會功能和語言活力水平存在程度不等的差異（Barbora＆Post 2008；Das 2020）。部分語言在實控線內的方言其社會功能和語言活力普遍弱于實控線外的方言（黃行，許峰2014；黃行2024）。以義都語為例，劉賓等（2019）指出，義都語在實控線內集中分布在西藏察隅縣上察隅鎮西巴村，截至2018年底，該村中能說義都語的人僅剩7位，且使用場合僅限于家庭內部。然而，依據Sarma（2015），截至2011年，實控線外的義都Mishmi人口總數超過3萬，其中義都語的使用者也至少萬人，且義都語使用范圍涵蓋族群的各類活動。若不施加有效的人工干預，“跨線”語言在使用活力上“內弱外強”的態勢均將持續下去，甚至進一步加劇。這既不利于邊境語言能力建設的順利推進，也會加劇“跨線”族群的文化認同的離心傾向，削弱中國在爭議地區的文化影響力及國際話語權。

3.“跨線”或跨境語言的命名問題

根據表1，在實控線內，喜馬拉雅東段語言操持者的身份主要是珞巴族、門巴族、藏族和磴人，民族成分相對較為統一。而印方一側的語言命名與部落密切相關，每個部落的語言通常被視為獨立的實體，且與部落的身份緊密綁定（Burling 2011）。李金軻和馬得汶（2020）對珞巴族部落的名稱及構成進行了重新梳理，BlenchPost（2011）一文也對“相關語言的名稱、分布、使用人口、不同語言間的關系等進行了系統介紹。在此基礎上，結合印方2011年人口調查數據（ 2014)^① ，我們對喜馬拉雅東段地區實控線印方一側的語言名稱及相關人口信息進行了初步的統計，具體結果如表4所示。

表4中“一語多名”的現象不僅增加了語言識別與分類的復雜性，也對語言生態的系統性研究與保護提出了更高要求。

（三）小結

以上分析表明，喜馬拉雅東段的語言生態因語言多樣、地域分布獨特而顯得極為復雜多變。總體而言，該地區的語言生態較為脆弱：一方面，越來越多的語言陷人瀕危困境，部分語言的使用活力持續減弱，甚至趨于滅絕；另一方面，當前的語言生態維護措施相對匱乏，缺乏積極主動的干預機制。嚴重的“跨線”現象不僅拉大了實控線兩側語言的方言差異，也導致兩側在語言生態的調查與維護方面缺乏協同性，給該地區的語言能力建設帶來諸多障礙。

四、喜馬拉雅東段邊境語言生態建設的四個“不足”

當前喜馬拉雅東段的邊境語言能力建設面臨嚴峻的語言生態現狀，存在對語言和與語言相關的文

化現象研究不足的問題，具體表現在4個方面。

（一）語言本體調查存在缺漏，對實控線外語言生態把控不足

整體來看，現有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生態的研究成果多集中于語言本體，對語言使用及不同語言間關系、語言與社會相互影響等方面的研究相對薄弱，甚至近乎空白。即便在語言本體研究方面，也存在以下不足。其一，調查范圍受限，部分偏遠地區的語言生態情況未被充分覆蓋。例如，察隅縣上察隅鎮阿扎村的康方言巴塘話與其他地區的康方言南部土語存在差異，但未得到足夠關注；米林市有多個說巴米語的村落，其語言生態尚未得到系統調查。其二，不同語言的描寫深度差異較大。例如，實控線內部分語言如義都語、達讓語和格曼語等語言的研究較為深人，相關論著作數量可觀，而崩尼語、崩如語、巴松話等語言的研究則僅停留在初步的概述階段，缺乏系統性；相比之下，實控線印方一側對義都語、達讓語、格曼語、崩尼語等語言的研究成果均較為豐富，研究內容涵蓋了語言、文化、語言間的關系等多個方面。其三，語言研究成果“內少外多”。喜馬拉雅東段的許多語言或方言是“跨線”分布的。自19世紀中葉開始，海外學者針對“線”外語言展開了長期的調查研究，積累了大量的學術成果（孫宏開，江獲1999）。遺憾的是，中國學界尚未對這些成果進行系統的譯介和吸收。這使得國內相關研究在國際學術領域中相對滯后，不利于構建全面、系統的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生態研究體系。

（二）邊境語言生態研究的理念滯后，有效語言數據資源供給不足

語言資源包含口頭語言資源、書面語言資源和語言衍生資源（李宇明2019）。自2015年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啟動以來，喜馬拉雅東段有效語言數據資源不足的狀態得到較大程度的改善，但要滿足邊境語言能力建設的需求，仍然有很長的路要走。首先，該地區的大多數語言都沒有自己的文字系統，缺乏書面語言資源。其次，在口語語言資源的采集過程中，特別是語料轉寫過程中，那些在交際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的韻律手段被過濾掉了。第三，這樣一來，對保護和開發語言資源，乃至傳承傳統優秀文化更為重要的語言衍生資源，如口頭文學傳說等，一直難以得到足夠的重視，相關資源的采集因技術手段限制，無論在數量和質量上都難以滿足維持語言生態的需求，遑論邊境語言能力建設。

（三）現有的多語教育體系存在缺陷，特需語言人才儲備嚴重不足

多語多方言并存，自然多語者遍布鄉間，這是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生態的突出特點之一，為推廣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提供了良好的土壤。然而，由于教育模式存在問題、民族語言人才儲備不足，多語教育體系難以在推廣國家通用語言文字、語言保護和母語傳承等多項任務交織中發揮其應有的作用。

目前，中國邊境地區的學校語言教育普遍采用“普通話 + 標準藏語 + 英語”的“三語”教育模式，雖然促進了普通話的普及，提升了當地學生的藏語和英語能力，但也帶來了一些問題。其中最顯著的問題就是顧此失彼：在保證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學外，其他語言教學時間都留給了藏語和英語，學生沒有足夠的精力發展自己的母語能力。這也在客觀上加劇了當地極少數族群語言的瀕危程度。盡管有些有識之士嘗試解決母語及其文化逐步流失的問題，但結果并不理想。例如，南伊珞巴民族鄉小學開設的博嘎爾珞巴語課程，僅有1名教師（尼瑪老師）負責授課，教材由其自行編輯，教學方法主要基于個人經驗。這種非正式的教學模式，存在教師、教材資源和課程安排嚴重不足的問題，缺乏系統性與持續性，自然難以為繼。

同時，現有的多語教育模式忽視了極少數族群的母語教育和傳承，難以培養出滿足特殊需求的語言人才。盡管民族院校和高等教育機構在民族語言的研究和教育方面具有優勢，但現有的學科設置和人才培養機制尚不完善，缺乏針對特定地區民族語言的專門課程和系統教學體系，無法及時有效地培養出能服務于國家邊疆安全建設和國家邊境語言能力建設需要的特殊的語言人才。①

（四）基于大語言模型的資源平臺建設相對滯后，數字化技術應用不足。

其一，目前許多“跨線”語言的國外研究成果還未能及時引人中國學術界，以致中國學術界在相關領域缺乏足夠的知識積累，存在信息不對稱現象。其二，對民族語言文字系統研制不足也是造成目前語言生態脆弱的不可忽視的因素。一種語言若沒有合適的文字系統，就不能形成良好的語言生態。實控線外部分“跨線”語言文字系統的研發已取得一定成果。例如，義都Mishmi人已為自己的母語義都語創建了IduAzobra文字。盡管在近期問世的“瀕危志”叢書中，已有部分學者嘗試為一些無文字的民族語言創建拼寫符號體系，但整體上“跨線”語言的文字研制進程依舊滯后。其三，數字化技術在語言資源保護和傳播中的應用仍顯不足。盡管現代信息技術發展迅猛，尤其在數據采集、語音識別、自動翻譯等領域展現出巨大潛力，但喜馬拉雅東段民族語言的數字化進程仍處于初期建設階段。具體表現為：語言語料資源不足，現有技術難以有效支持少數民族語言的處理需求；語言資源數據庫建設尚在起步階段，跨國語言數據共享與應用尚未得到充分開展；現有平臺如“中國語言資源采錄展示平臺”和“喜馬拉雅周邊語言及方言數據資源庫”（正在建設，詳見：李夢，等2020）在語言資源的覆蓋面、功能性和操作性上仍存在較大不足，難以滿足優化邊境語言生態和全面提升語言能力建設的需求。

五、余言：建議與展望

維護好邊境語言生態，進一步優化邊境語言能力建設，這是維護國家安全、民族團結，提升“跨線”族群凝聚力、向心力的應有之義。為此，本文嘗試性提出以下建議。

首先，應構建喜馬拉雅東段語言知識圖譜與數據庫。整合國內外研究成果，開發“喜馬拉雅東段‘跨線’語言元數據庫”。該數據庫應實現多源異構數據的關聯、“跨線”語言變體的動態可視化以及智能語義檢索功能，促進邊境地區語言生態的良性發展。

其次，利用大語言模型，構建邊境語言文化資源動態數據庫，進而研發“邊境語言多模態分析平臺”，集成聲學參數自動提取、口傳文化符號化轉寫以及機器學習驅動的瀕危度預測等功能。同時，重視活態語言文化資源的調查，構建數字資源雙循環體系，鼓勵母語者參與語料再生產，以豐富語言資源，提升語言資源的多樣性和代表性。

再次，在有效推廣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基礎上，創新語言人力資本的培育模式，重構多語教育生態。重視極少數族群數字讀本的編制，建設特需語言人才蓄水池，以備國家戰略安全的不時之需。扶持新型的語言經濟產業，提升語言資源開發效益，激發母語者語言傳承的內生動力，以服務邊疆地區的長治久安。

最后，我們希望未來能夠建立起針對邊境語言生態維護和邊境語言能力建設的動態監測機制，以形成兼顧國家安全與語言生態維護、語言能力發展的智慧化語言生態治理范式，為邊境地區的語言安全、文化傳承、族群認同及社會治理提供堅實有效的理論支持和應急服務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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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飆實習編輯：劉華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