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語言能力”多人談

從邊境語言屬性談邊境語言能力

邊境語言因其分布在國家的邊境而得名。其中一部分語言在鄰國也有分布，被稱為“跨境語言”。提高邊境語言能力，是振興國家必須研究和解決的一項工作，也是中國語言文字工作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語言能力受語言屬性的制約，所以要提高邊境語言能力，必須對其屬性有正確的、科學的認識。

受地域、人文、語言關系等生態特點的制約，邊境語言的屬性主要表現為3個特性。

第一，資源豐富性。邊境語言多為不同國家的邊民所使用，便于兩方的邊民相互交流、了解。總的看來，其資源比內地語言多，有的功能是內地語言所沒有的。中國邊境語言屬性存在兩面性：好的一面是能夠通過語言相通更好地為國家發展服務，不好的一面是容易被敵對勢力利用來進行反華活動。

第二，變化敏銳性。邊境地區是事件易發區。國家間、民族間的摩擦、矛盾事件容易發生，語言文字的競爭、沖突也易出現。如何處理好邊境語言與國家通用語言或國語的關系，如何解決相鄰兩國邊境語言的關系，如何提高邊境語言的能力，等等，都會成為敏感問題，這是內地語言所沒有的。

第三，政策慎重性。邊境語言具有功能多、較敏感等特點，在制定政策時必須綜合考慮各種因素，權衡利弊，慎重對待。舉例來說，景頗文、傈傈文、傣文等邊境文字都是多國邊民共用的，對其存在的缺點是改還是不改，政策性很強。20世紀50年代初，緬甸景頗族領導人曾擔心我們要對景頗文進行改進，在周恩來總理參加中緬邊民聯歡期間，向總理表達了不愿改的意見，總理立即將此意見請德宏州領導慎重考慮。后來我方經多方面研究，認為不改是對的，并將不改的意見反饋給緬方，緬方十分滿意。

正確認識邊境語言的屬性，必須深化對邊境語言的調查研究。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民族語文工作者在邊境語言的研究上已取得了巨大的成績，但還不夠深人、不夠全面，對其共性、個性以及如何提高邊境語言能力等問題都還需要深入研究。

邊境語言能力建設需推進三個方面工作

王鋒（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第一，更好統籌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推廣普及和各民族語言文字科學保護。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指出，要推廣普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科學保護各民族語言文字，尊重和保障少數民族語言文字的學習和使用。要認真總結中國語言文字歷史經驗，以主體性和多樣性相統一的工作原則，在邊境地區構建國家通用語言、漢語方言、民族語言乃至外語等語言能力協同發展的多語社會。一方面，堅定不移地提升邊境地區各民族人民學習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意識和能力；另一方面，持之以恒推進各民族語言文字科學保護，確保中國境內的少數民族語言文字長期傳承發展，始終在邊境語言文化交流中保持話語權和競爭力。

第二，統籌推進基于信息化智能化的多語人才隊伍建設。培養一支忠誠于黨和國家，涵蓋國家通用語言、民族語言、外語的多語人才隊伍，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推進邊疆民族地區團結進步事業的重要經驗。當前，邊境地區高水平多語人才隊伍建設任務迫切。基于語言文字工作信息化智能化需求，需要統籌謀劃推進人才隊伍建設，重點是培養一批基于少數民族語言的計算語言學和人工智能專業人才，盡快打造一支靠得住、用得上、適應新時代信息化智能化要求的語言文字工作隊伍，這是開展邊境地區語言服務、語言應急、語言文化安全等一系列工作的前提。

第三，加快建設邊境語言文化傳播高地。按照習總書記關于語言文字與人類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論述，積極推動把邊境地區打造成為中國優秀語言文化走出去、促進人類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窗口。要結合邊境地區發展實際，積極有效推進國際中文教育。在向新疆、西藏捐贈影視片開展民族語文譯制基礎上，進一步加大中國優秀影視劇的民族語文、外語譯制工作力度。促進邊境地區網絡、數字資源平臺整合，以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民族語文、外語（特別是毗鄰國家小語種）為載體，基于網絡化信息化智能化推進中國語言文化傳播，建設融媒體時代的邊境語言文化傳播高地。

邊境“語言孤島”是國家語言安全戰略重要支撐

梁曉波（國防科技大學軍政基礎教育學院軍事外語系）邊境地區一般都遠離國家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且往往山高水遠、氣候獨特、交通不便，當地的民族群落往往會自然地發展成較為固定而又特色突出的語言群落，從而形成“語言孤島”現象。

邊境“語言孤島”是國家語言多樣性的重要支撐和發展對象。“語言孤島”語言獨特性突出，自我發展特色明顯，內部體系和完整度好，承載了特定民族的語聲組合、語詞選擇、表達沉淀、語義賦值、思維范式、風俗習慣、文化特色，深刻反映該民族的世界觀、自然觀、人生觀、社會觀、人倫觀，也深度反映該民族的價值追求、宗教信仰、思維認知和思想意識，對于語言多樣性的展現和保護有著極為重要的價值。

邊境“語言孤島”是國家語言安全戰略發展的重要對象與內容。由于擁有長期獨立發展的天然條件，而且長期未被外界關注，未能有效開發，語言的內在特點與各種屬性對語言與思維、語言與文化、語言與認知、語言與人種的深度研究具有重要價值；民族敘事中有著豐富多彩的寓言、神話、傳說、諺語、童話、詩歌、歌曲等，有著感天動地、傳承久遠的敘事故事原型和人物原型，人與自然、家國情懷、追求愛情、團結友愛、愛國英雄、民族融合、文化交流等故事所綻放的民族認同、歷史認同、文化認同、國家認同等主題，是國家安全、邊境安全、國防安全等關注的核心話題，邊境“語言孤島”一點也不孤獨。

邊境“語言孤島”是智能時代實施語言保護工程的重中之重。當下，互聯網、社交媒體、智能媒體已經將人類深度融合在一起，在邊境開發、文創旅游、經濟發展、文化交流、國家交往、民族融合等綜合推動下，特別是當下人工智能以及大數據、大語言模型、語言智能體等新質新域技術的推動下，邊境“語言孤島”將更加不孤單。未來邊境“語言孤島”可能會在交通發展、社交媒體、視頻媒體、智能媒體以及人工智能創新技術的推動下，可以實現全數字化、全資源化、全智能管理化，從而更好地促進邊境語言文化保護及傳承。

聚焦國家安全，加強跨境語言保護和利用

陳春華（國防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中國邊境地區多為多民族聚居區，使用多種語言，其中不少是跨境語言。它們不僅是邊境居民日常交流的工具，承載著豐富的民族文化，也是文化傳承和國家認同的重要載體。加強跨境語言的使用和保護，有利于維護邊境安全、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

當前，國際形勢復雜多變，中國周邊安全形勢不容樂觀，跨境語言對國家安全有著特殊意義。首先，跨境語言是國家文化影響力的重要體現。跨境語言涉及跨境族群，可能涉及敏感的族群情感。處理好跨境語言與其他語言之間的關系，能夠較好地展現國家對少數民族語言與文化的尊重，體現政府治理能力，有助于增強國家認同感。另外，跨境語言對穩控邊境至關重要。在邊境巡邏中或其他緊急情況下，使用跨境語言與境外人員溝通，可以大大提高效率和準確性，避免或減少因溝通不暢造成的意外情況。如果邊境居民發揮語言優勢，參與邊境管控，則能事半功倍。同時，對跨境語言的保護和利用，能夠很好促進邊境地區的社會經濟發展，對邊境地區繁榮發展、提升文化軟實力等都有著重要意義。

加強跨境語言保護與利用應多措并舉。首先，堅持政府主導。國家一直致力于跨境語言的保護，結合政策支持、教育推廣、社區參與等手段，延緩其瀕危趨勢，促進文化傳承。教育部和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啟動的“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組織學者和專家廣泛深人調查國內120余種語言和方言，建成了世界上規模最大的語言資源庫。其次，堅持保護利用并重。中國政府重視跨境語言教育問題，確保其在教育、媒體和公共事務中的使用，促進少數民族語言和文化的保護與傳承，助力社會經濟發展、民族團結。另外，堅持數智賦能。數智時代為跨境語言保護和利用提供了新便利。利用數字技術建立跨境語言數據庫和在線學習平臺，促進語言保留、傳播和學習；通過人工智能技術開發語音識別、機器翻譯等工具，助力邊境居民與外界的溝通交流。

內外統籌與優劣協同框架下的邊境語言能力戰略構建

馬曉雷（國防科技大學軍政基礎教育學院軍事外語系）當前，中國邊境語言能力建設面臨著內外環境交互與自身優劣勢并存的雙重挑戰。對此，本文提出4種戰略路徑。

一、向外輻射優勢的引領戰略。當前中國國家語言能力建設取得顯著進展。我們應充分發揮理論建構、應急實踐、資源建設與技術研發等方面的優勢，通過搭建區域性語言治理平臺、構建邊境語言學術共同體、開展跨境語言服務合作等形式，積極向國際社會推廣“中國方案”，以語言能力建設的獨特經驗建構輻射周邊的跨境語言治理共同體，切實服務“親誠惠容”外交理念的落實與落地。

二、向內乘勢轉型的拓新策略。理論研究領域，驅動國家語言能力學術共同體，深人探究強邊境語言能力與強邊境治理的內在關聯。實踐領域，將公共衛生事件語言應急服務積累的寶貴經驗，延伸至外貿、安全、情報、文化交流等領域，拓展邊境語言服務的內涵與外延。人工智能領域，盡快將比較優勢轉化為邊境語言智能化處理技術的研發與應用優勢，通過技術創新與升級筑牢“護城河”。

三、向外借力補弱的聯合戰略。針對邊境語言能力的薄弱環節，策略性開發并借助周邊國家的優質教育資源與研究力量。通過資源采購、委托研發、聯合培養、人才引進及協同攻關等方式，系統性摸清關鍵邊境語言的基本底數，梳理語情民情的動態變化，引育關鍵語種的人才隊伍，構建跨境協作機制，整合周邊國家的優質資源，突破低資源語言儲備的技術瓶頸。

四、向內挖潛強基的培元戰略。當前國家語言能力研究多聚焦于構建語言能力強的國家，但對于語言如何助力強國的學理機制探討較少。邊境語言能力建設不僅為我們提供了重要的實踐窗口，更為這一領域的研究轉型帶來了新的可能方向。此外，在機制流程優化、組織架構完善、教育培訓體系強化、領導力培養提升、技術工具與資源開發創新以及人力資源配置等方面，國家語言能力建設仍存有顯著提升空間，亟須充分激發學術共同體的潛力與活力，培育新的增長極和突破點。

邊境地區巡邊員和農牧民的國家語言能力亟須提升

賈媛（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邊境地區國家語言能力建設對國家安全具有重要戰略意義。邊境地區的邊防員和農牧民的國家語言能力和文化認同直接關系到邊境安全。在新疆、云南和廣西等地邊境地區調研發現，巡邊員和農牧民展現了較好的民族語言和跨境語言能力，但普通話的能力亟須提升。

巡邊員通常具有較好的多語溝通能力，普通話的應用能力因地區而異。西北邊境巡邊員的民族語言和跨境語言能力明顯強于普通話能力，例如，新疆霍爾果斯口岸邊境的巡邊員在日常巡視活動中使用本民族語言和跨境語言，即維吾爾語和哈薩克語進行交流，而普通話能力尚顯不足。西南邊境的巡邊員具備較好的多語能力，普通話也可以滿足日常交流。例如，西雙版納勐臘縣的巡邊員以傣語和普通話交流為主，同時使用緬甸語和老撾語，但普通話發音與標準音相差較大，很難聽懂。

邊境地區農牧民以使用本民族語言為主。例如，生活在新疆阿勒泰地區布爾津縣的農牧民多為哈薩克族，主要使用哈薩克語進行交流，俄語和蒙古語幾乎聽不懂，普通話只能聽懂部分詞匯。新疆開展針對農牧民的普通話培訓較早，但農牧民很難按時參加培訓，他們的普通話“開口”問題亟須解決。

提升邊境地區巡邊員和農牧民的國家語言能力，須建立面向邊境地區特殊人群長效語言培訓和監督機制，采取靈活多樣的培訓形式和嚴格的監督措施。首先，應建立以政府主導、村級落實的管理機制。成立語言培訓和監督小組，安排語言培訓，在村級部門設立聯絡員監督學員學習。其次，要加強邊境地區巡邊員和農牧民的文化認同和國家認同教育。邊境地區是敵對勢力和跨境民族主義容易滲透的地區。在語言培訓中，應將愛國主義教育有機融人，以語言手段構筑國家安全屏障。

跨境語言的外語教育和研究仍有較大提升空間

董希驍（北京外國語大學歐洲語言文化學院）在中國諸多邊境語言中，有近40種屬于與鄰國共享的跨境語言，兼具本土語言和外語的特征。中國民族語言教育研究界對相關問題關注較多，并已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學科、學術和話語體系。在外語教育研究界，曾有學者對關鍵跨境語言進行了梳理，但關注的廣度和深度仍有較大提升空間。

在人才培養方面，目前開設的外語本科專業中僅有8個涉及中國邊境語言，分別是朝鮮語、俄語、哈薩克語、吉爾吉斯語（柯爾克孜語）、蒙古語、泰語（傣語）、烏茲別克語（烏孜別克語）和越南語（京語）。其中，哈薩克語、烏茲別克語、吉爾吉斯語為2010年后設立的新專業，需加快師資隊伍和教材建設，逐步擺脫對外部資源的依賴。為了更精準對接國家需要，應打破傳統的學歷教育模式，采取“按需定制”的人才培養方式。出于維護邊境安全和促進邊境貿易、人文交往的需要，可酌情將更多跨境語言納入高等教育體系中。

在學術研究方面，除語言本體研究外，還有3個重點任務。其一是語言風險防范。通過對鄰國語言政策的了解，感知相關舉措可能對中國邊境地區的影響，重點防范強化民族認同、弱化國族認同的企圖，并在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引領下做出學理和法理應對。其二是語言權利維護。在尊重國內邊境民族語言權利的同時，外語界需與民族語言專家共同維護中國在跨境語言事務中的國際話語權，積極參與或主導相關國際標準、規則的制定，彰顯中國地位和使命擔當。其三是語言資源開發。中國與相關鄰國在跨境語言資源儲備方面各占勝場。可憑借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技術優勢，強化對境內外語言資源的搜集、開發和利用，推出更多優質公共產品，為深人探討跨境族群歷史文化源流，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搭建技術平臺。

總之，在學科融合的大背景下，外語界與民族語言界更應率先打破藩籬，以跨境語言為切入點，共同探索符合新時代需要的人才培養模式，打造具有跨學科性質的學術研究隊伍。

責任編輯：王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