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花歸去馬蹄香”是宋徽宗選拔天下畫工的擬題。南宋俞成《螢雪叢說》卷上《試畫工形容詩題》云:
徽宗政和中,建設畫學,用太學法補試四方畫工,以古人詩句命題,不知掄選幾許人也?!衷嚒疤せw去馬蹄香”,不可得而形容,何以見得親切。有一名畫,克盡其妙,但掃數蝴蝶飛逐馬后而已,便表得“馬蹄香”出也。果皆中魁選。
此事后代艷稱不絕。但是對于“踏花歸去馬蹄香”一詩的作者,存在諸多說法。
南宋建安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話》卷一引楊湜《古今詞話》云:
《古今詞話》:“蜀人《將進酒》,嘗以為少陵詩,作《瑞鷓鴣》唱之:‘昔時曾從漢梁王,濯錦江邊醉幾場。拂石坐來衫袖冷,踏花歸去馬蹄香。當初酒賤寧辭醉,今日愁來不易當。暗想舊游渾似夢,芙蓉城下水茫茫?!贝嗽娀蛑^杜甫,或謂鬼仙,或謂曲詞,未知孰是。然詳味其言,唐人語也。首先有“曾從漢梁王”之句,決非子美作也。況集中不載,灼可見矣。不知楊曼倩何所據云。
楊湜《古今詞話》載錄全詩,題作《將進酒》,以為杜甫所作,該詩被譜作《瑞鷓鴣》詞曲加以傳唱。蔡夢弼從詩歌的內容斷為唐人作品,既云“曾從漢梁王”,不合杜甫生平經歷,必非杜詩。
拙存( 趙世澤號,趙守儼之父) 撰《杜甫瑞鷓鴣詞考》加以考辨云:
今按宋周麟之《海陵集》卷一《呈郫人李僉判》詩有注云:“吾家本郫人。先侍郎侍蜀日《芙蓉堂》詩有‘踏花歸去馬啼香’句。”同卷《送呂道人》詩亦有注云:“余家本郫人,先侍郎仕孟蜀王為翰林學士,有‘拂石坐來衫袖冷,踏花歸去馬蹄香’之句傳于世。嘗隱居青城山?!笔罒o有以他人作品為祖先所作者。周麟之云是其先人之詩,當屬可信。此首實五代后蜀周某所作的詩,既非少陵作,亦非鬼仙詩。楊湜云蜀人《將進酒》,疑原題即為《將進酒》也。此詩《全唐詩》失收,蓋以為宋人作也。(《文史》第二輯,中華書局1963 年版)
周麟之,海陵人,紹興十五年進士,中宏詞科,任起居舍人,歷擢兵部侍郎直學士院、給事中知制誥、翰林學士,官至同知樞密院事。其《海陵集》二十三卷有淳熙癸卯周必大序(《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五九)。其詩自注先人“家本郫人,先侍郎仕孟蜀王為翰林學士”,為“踏花歸去馬蹄香”之作者。陳尚君輯?!度圃娧a編·續拾》卷五十二據拙存所考,輯為周□《芙蓉堂》,撰有小傳云:“周□,名無考,郫人。孟蜀時為翰林學士,嘗隱居青城山。詩一首。”至此,則此詩人姓氏已知,而名字尚闕如。
金生奎撰短札《“踏花歸去馬蹄香”的著作權》(《文學遺產》2007 年第1 期),未注意到拙存文及陳尚君《全唐詩補編》的引用,復拈麟之《海陵集》材料,亦認為該詩作者當是麟之的先祖;又據麟之《寄伯父元舉》詩“堂堂六世祖,名在碧落籍”,謂其為麟之的六世祖,甚是。他又進一步推測道:
《海陵集》卷一有《呈伯父元仲》二首,其二云“先人有遺經,夙夜焉敢墜……”《十國春秋》卷四十九記載:“是歲后蜀廣政十四年,詔勒諸經于石……校書郎周德政寫《尚書》。”后蜀宰相毋昭裔據之雕版印行,這就是著名的“蜀刻九經”。宋太祖乾德三年滅蜀后,廣取蜀地圖籍……據周麟之喜歡夸耀祖先的習慣,其所稱的“先人遺經”可能即是指周德政所書《尚書》,則“踏花”一詩或可以更具體地歸于周德政名下。
此論僅據周麟之“先人有遺經”而《十國春秋》載“校書郎周德政寫《尚書》”,便推測周德政為周麟之的六世祖,顯然缺乏有力的證據。
周麟之《海陵集》卷一《呈郫人李僉判》詩云:
錦江煙水春茫茫,錦城游宴歌舞狂。酒酣緩轡踏花去,尚說當時先侍郎。(自注:吾家本郫人,先侍郎仕蜀日,有“踏花歸去馬蹄香”句。)后來游宦家因徙,子孫不復歸桑梓。世居淮海二百年,路隔關山七千里… …
其中包含的信息有:其先祖本是四川郫人,在后蜀任過官,曾有侍郎的官號(實任或贈官均可用來尊稱其人),入宋仕宦,官至知泰州,而子孫至周麟之已居泰州二百多年。能同時符合這些條件的人,才可能是周麟之六世祖,才可能是“踏花歸去馬蹄香”一詩的作者。
王安石為周嘉貞(970—1033)撰有《尚書刑部郎中周公墓志銘》云:
周氏其先自華陰入蜀,蜀孟氏時,公之皇考諱敬述,以文章知名,嘗至要官,任事矣,孟氏亡,因不復仕。而天子召以為壽州下蔡令,由下蔡以為太子中允、知江州,賜紫衣金魚,使撫初附之民。其后為秘書丞,知泰州以卒,而得州之北原以葬。有子四人,其卒皆位于朝,而公第二。公諱嘉貞,字幹之,少與其昆弟俱以進士甲科起家……嘉祐三年(1058)三月壬申,公子與孫葬公皇考秘書丞、贈尚書工部侍郎之兆東……(《臨川先生文集》卷九十六)
王安石又為周嘉貞子周彥先撰《右侍禁周君墓志銘》,其中云:“五子:濤、洵、洧、渥、澥,皆為進士?!庇譃橹芗呜懽又苊茸短┲菟痉▍④娭芫怪俱憽?,其中云:“其后孤渙以進士起家洪州南昌縣主簿?!保ā杜R川先生文集》卷九十六) 王安石為周彥先撰《右侍禁周君墓志銘》云“夫人王氏,尚書主客郎中諱貫之之子”,則周彥先娶的王氏,即王安石叔祖王貫之女,周彥先為王安石的姑丈。因此,王安石所撰三份墓志銘,均為可信。
由此三份墓志可知:周嘉貞其父周敬述,更早祖上由華陰居蜀,敬述有文章名,于后蜀升至要官;蜀亡后,入宋任下蔡令、江州知州、秘書丞知泰州,在泰州任上去世,卒贈尚書工部侍郎;其子孫皆進士。周敬述的身份經歷,極其符合周麟之所稱揚的先祖。
清夏荃(1793—1842)《退庵筆記》卷十《周氏世系考》舉周麟之《焚黃告家廟祝文》對州志誤說進行考證駁正:
《州志·選舉》“周孟陽”下注“歸貞子”,《人物·孟陽傳》又曰“曾祖敬述”。據此,則歸貞當為敬述孫。然周麟之《焚黃告家廟祝文》曰:“逖為我祖,西蜀之英。爰自國初,起于青城。召登諫垣,以直著名。德施九江,式洪厥聲……繼易守符,遂家海陵。坡陀北原,卜云其興?!薄^曰:“三子甲科,叔也晚成。十余年間,并建雙旌。”三子指歸貞、安貞、嘉貞弟兄,明明曰三子,則非孫矣……《州志·孟陽傳》“曾”字疑衍文也。麟之《寄伯父元舉》詩曰:“堂堂六世祖,名在碧落籍?!绷雷嬉嘀妇词?。
《州志》謂麟之為敬述五世孫;《庭聞州世說》謂“四世孫”。據麟之詩,當是六世孫也。周輝為穜曾孫,穜為敬述五世孫。輝稱麟之為族祖。穜視麟亦祖行。若據麟之《祝文》以歸貞為敬述子,再自麟之逆數至敬述,正合乎六世之數,足證《州志》以孟陽為敬述曾孫之誤。余撰《海陵周氏世系圖》,以麟之為敬述七世孫,尚沿《州志》之誤也。(《海陵叢刻第一種》)
夏荃承乾嘉學派之余緒,論析較細,得出周麟之所稱揚的六世祖即是周敬述的結論。此與由王安石所載相合。因此,可以斷定周敬述是“踏花歸去馬蹄香”一詩的真正作者。
宋王安石為周嘉貞所撰《尚書刑部郎中周公墓志銘》與清夏荃據州志所撰《宋海陵周氏世系圖》《周氏世系考》均稱“周敬述”。但王安石為周彥先所撰《右侍禁周君墓志銘》則稱“曾大父諱瓌,贈大理評事。大父諱述,秘書丞,贈尚書工部侍郎”,為周茂先所撰《泰州司法參軍周君墓志銘》亦稱“君大父諱述為秘書丞”。《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十八載太平興國二年“知江州周述言廬山白鹿洞學徒常數千百人,乞賜九經,使之肄習。詔國子監給本,仍傳送之”。泰州于宋元符中(1098—1100)建六太守祠,“以祀故太守荊罕儒、周述、田錫、張綸、孔道輔、曾致堯”(《大明一統志》卷之十二《中都·揚州府·祠廟》)。分別本自實錄與州志,皆書其名作“周述”。可見兩種稱呼當均不誤。
因此,最大的可能是周嘉貞父、彥先祖名述,字敬述。古人名與字,相互協和,相得益彰,其中一種情況就是名與字中有相同的文字,如李白字太白,周樸字太樸,杜牧字牧之;與周述字敬述名字結構相同的有很多,如南唐李中,字有中,曾仕淦陽宰;明代吉水人周述,字崇述,永樂二年(1404)進士,官至左庶子?!睹魇贰肪硪话傥迨袀鳌9湃嗽娢姆Q字則是表示尊敬;在墓志中稱名,亦不為諱?!渡袝滩坷芍兄芄怪俱憽穯为毺岬街芗呜懜腹室宰址Q之表示尊敬;而《右侍禁周君墓志銘》先提到“曾大父諱瓌”稱名,則再提及大父則不可以稱字,只可以循前例稱名;《泰州司法參軍周君墓志銘》下面還提到“父諱嘉貞”稱名,則先提及大父則亦稱名為宜,也就是說為求得敘述體例一致,后二墓志均稱名。如此,則各種文獻記載便不再矛盾。
周述《將進酒》詩,蓋追憶往事,其中首句“昔時曾從漢梁王”領起全詩,用梁苑典故,西漢梁孝王劉武在睢陽,于東苑內廣筑宮室,廣納賓客,鄒陽等名士均為座上客,見《史記·梁孝王世家》。嚴忌、枚乘、司馬相如亦與梁孝王交往,甚為后世稱道。唐顧況《宋州刺史廳壁記》:“梁孝王時,四方游士鄒生、枚叟、相如之徒,朝夕晏處,更唱迭和。天寒水凍,酒作詩滴,是有文雅之臺。”(《全唐文》卷五二九)后蜀末代皇帝孟昶,934—965 年在位。廣政十三年(950)孟昶令于成都城上種植芙蓉,以幄幕遮護,盛開之際,望如錦繡,故成都稱芙蓉城。雖治國無恒,于文學藝術多能傾心,花蕊夫人亦善詩。周述詩所謂“昔時曾從漢梁王”,即追述在后蜀成都文學得到皇家重視的情形,而他“以文章知名”(王安石《尚書刑部郎中周公墓志銘》),則能加入其中是可以想見的。
在孟昶時的彭州刺史安思謙府上,就聚集著一群文士。北宋初景煥編撰的《野人閑話》里記錄了一次他們的聯句活動,而周述即是其中一員,此事被成書于太平興國三年(978)的《太平廣記》卷一四五所抄錄:
偽蜀彭州刺史安思謙,男守范,嘗與賓客游天臺禪院,作聯句詩。守范云:“偶到天臺院,因逢物外僧。”定戎軍推官楊鼎夫云:“忘機同一祖,出語離三乘?!鼻皯堰h軍巡官周述云:“樹老中庭寂,窗虛外境澄?!鼻懊贾菖泄倮钊收卦疲骸捌瑫r松柏下,聯續百千燈。”因紀于僧壁而去。
安思謙初得孟昶賞識,后被懷疑,被殺于廣政十七年(954),其子守范亦遭難,楊鼎夫亦未得善終。周述、李仁肇官職之前加“前”字,即相對于北宋朝廷而言,稱其在后蜀的官職。周、李雖參與安府文學圈,但大概參政未深,或與孟昶無隔閡,故“累授官資”,“懷遠軍巡官”可能是周述后來授官(陶敏《全唐詩作者小傳補正》卷七九三:“據《十國春秋·十國藩鎮表》,后蜀無懷遠軍之制置”),周麟之《送呂道人》所謂“翰林學士”,可能是王安石《尚書刑部郎中周公墓志銘》所謂“嘗至要官”。
天臺禪院聯句中,周述云“樹老中庭寂,窗虛外境澄”,以實景寫禪境,靜處有幽遠悟道之意,有唐人風味。與“拂石坐來衫袖冷,踏花歸去馬蹄香”,皆自生活中來,人皆能會意而不能道出,均得靜遠之意境。其詩藝固高于其他三人。天臺禪院聯句,南宋阮閱《詩話總龜前集》卷四十九《奇怪門下》亦記載,然錄周述句作:“古德玄意遠,外窗虛景澄?!鄙暇渑c守范、楊鼎夫皆寫僧人,為重復,且更有刻意之跡,未若《太平廣記》所載句自然雅淡。
可見,周述今存“樹老中庭寂,窗虛外境澄”二句,以及《將進酒》一詩。
周述《將進酒》詩,蓋追憶當年在后蜀皇城詩酒流連、太平和樂的往事,而由首句“昔時曾從漢梁王”知全詩所寫皆為“昔時”,也就是說一去不返了,后蜀衰弱不堪乃至亡國了。廣政十八年(955),周世宗伐蜀,得其四州。二十七年(964),北宋伐蜀。二十八年(965),孟昶降宋。雖受到一定禮遇,但不久就暴卒,不能不讓人深刻感受到趙匡胤不能容忍舊勢力,后蜀人士必定心有余悸。因此,周述《將進酒》很可能作于廣政二十七年前后。入宋之后,從政的詩人懷戀故國,是有政治風險的,故此詩必作于入宋之前。
也因為此詩明顯表達了對后蜀生活的強烈追懷,等到周述入宋任官之后,不便傳揚他的這篇詩作,反而要盡量遮掩自己做此詩的事實。他的后代子孫,科第盛隆。王安石《尚書刑部郎中周公墓志銘》謂周嘉貞五子:
曰象先,今為武康軍節度推官,監臺州稅;曰彥先,為右侍禁,知循州興寧縣;曰茂先,為泰州司法參軍;曰行先,為山南東道節度推官,知江州彭澤縣;曰嗣先,為進士。
《右侍禁周君墓志銘》謂周彥先五子“濤、洵、洧、渥、澥,皆為進士”。《泰州司法參軍周君墓志銘》謂周茂先孤子周渙“以進士起家洪州南昌縣主簿”?!短┲葜尽份d:周歸貞,端拱己丑(989)陳堯叟榜進士;周安貞,咸平壬寅(1002)王曾榜進士;周孟陽,寶元戊寅(1038)呂溱榜進士;周濤、周定辭,慶歷丙戌(1046)賈黯榜進士;周渙,皇祐癸巳(1053)鄭獬榜進士;周定民,嘉祐丁酉(1057)章衡榜進士;周注,治平乙巳(1065) 彭汝礪榜進士;周裕,熙寧庚戌(1070)葉祖洽榜進士;周穜、周秩、周泌,熙寧癸丑(1073)余中榜進士;周禎、周重,元豐己未(1079)時彥榜進士。(王有慶等修、陳世镕等纂《泰州志》卷十五《選舉表上》)還總結道“自孟陽而下,登科第、仕卿監郎曹者甚□”(《泰州志》卷二十一《名宦》)。他們與當時的政界、學界等許多著名人士都有交游,除了上文所提到與王安石為姻親之外,其子孫有與范仲淹、蘇軾交往者,因此其子孫在社會各個階層均有廣泛的影響。子孫為賢者諱,盡量幫助先祖掩蓋其事實,乃能起到實際的效果。這當是此詩作者長期不為人所知的根本原因。這是在易代的政治背景下,士人生存策略所導致的必然結果。相反,周述詩集若于政治無礙,周家如此興盛,不可能使得周述好詩落到飄零甚至無主的慘境。
當宋徽宗選取“踏花歸去馬蹄香”作為畫學的考試題目并傳為佳話之后,此詩被皇帝認可,兼之離當事人已200 年,已無政治風險;周氏后代周麟之喜好詩文創作,有《海陵集》二十三卷,為祖上詩歌創作得到如此高的榮譽感到無比的喜悅,便有了重拾舊事的沖動,與來自祖上故鄉的人士交流時,便按捺不住地提到了“踏花歸來馬蹄香”詩是自己的先祖所撰寫一事,并融化入詩。但是一方面,周述的詩集不存,沒有確定的證據來佐證周述為作者;另一方面,周麟之雖官至同知樞密院事,然詩名不彰,于一詩自注稍及先祖作此詩的事實,其影響甚微則是難免。因此,對于“踏花歸來馬蹄香”詩的作者仍是眾說紛紜。
金生奎撰短札《“踏花歸去馬蹄香”的著作權》講此詩“在著作權歸屬上,則有杜甫、胡曾、蘇軾、京師妓、鬼仙、蜀人等主張”,其實沒有這么多的主張,有的算主張,有些只不過涉及他們而已。
一是杜甫、鬼仙、蜀人說。
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話》云:
《古今詞話》:“蜀人《將進酒》,嘗以為少陵詩,作《瑞鷓鴣》唱之……”此詩或謂杜甫,或謂鬼仙,或謂曲詞,未知孰是。然詳味其言,唐人語也。首先有“曾從漢梁王”之句,決非子美作也。況集中不載,灼可見矣。
這則材料即涉及金生奎所提到的杜甫、鬼仙、蜀人。據上文考論,“踏花歸去馬蹄香”詩為蜀人周述所作。古來“怪力亂神”之說甚為流行,鬼仙之說不足為奇。
楊湜之所以曾以為是杜甫所作,一是杜甫的影響自北宋中期之后,愈來愈廣泛深入,至有“千家注杜”的盛況;二是杜甫曾于乾元二年至大歷元年中間的近四年居于成都,創作了大量的詩篇,風格多樣,詩藝高超。楊湜的猜測正是有著這樣的詩壇背景。
二是胡曾說。
南宋李龏《梅花衲》集句詩云:
人人欲看壽陽妝,自笑狂夫老更狂。
取醉不辭留夜月,踏花歸去馬蹄香。
(《南宋群賢六十家小集》)
注其作者分別為:范希文、蘇子瞻、李太白、胡曾。李龏(1194—? ),江湖派詩人。劉宰(1167—1240)丁亥(寶慶三年,1227)序,可見集句作于此前。李龏認為“踏花歸去馬蹄香”是胡曾之作。
胡曾《詠史詩》因淺易明白,宋元以來廣為流傳,主要作為童蒙讀本使用,影響巨大?!端牟繀部帯窊氖翔F琴銅劍樓藏影宋抄本《新雕注胡曾詠史詩》三卷,胡曾自序后有五代宋初人京兆郡米崇吉《續序》,稱“余自丱歲以來備嘗諷誦”。宋計有功《唐詩紀事》載前蜀后主王衍唱詩,內侍宋光溥詠胡曾《詠史詩》之《姑蘇臺》。可見胡曾詩在社會各層都有深刻的影響。胡曾詩因淺易通俗之故,未為《崇文總目》《新唐志》《遂初堂書目》《郡齋讀書志》等書目所收錄,但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九《詩集類上》予以著錄,即說明在南宋影響已非常深入。(參范天成《胡曾〈詠史詩〉流播及版本考議》,《西安教育學院學報》1996 年第一期)胡曾咸通十二年(871),為路巖劍南西川從事;僖宗乾符初,高駢續鎮西川,辟為掌書記。胡曾在成都有數年的經歷,寫過有關成都的詩。胡曾詩傳播盛況和胡曾的個人經歷,是李龏以為“踏花歸去馬蹄香”是胡曾之作的重要原因。
三是蘇軾說。
將蘇軾與“踏花歸去馬蹄香”詩聯系起來,較早的是明蔣一葵,其《堯山堂外紀》卷五十二云:
老泉一日家集,舉“香冷”二字一聯為令,首倡云:“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里過來香。”東坡云:“拂石坐來衣帶冷,踏花歸去馬蹄香?!睗}濱云:“□□□□□□冷,梅花彈遍指頭香。”小妹云:“叫月杜鵑喉舌冷,宿花蝴蝶夢魂香?!?/p>
《堯山堂外紀》對正史、野史均加記錄,此條講蘇洵與子女行酒令。然蘇小妹為元明以來的虛構人物,此事固無稽。又,蘇洵所倡乃南宋釋師觀(1143—1217)《頌古二十四首》其十四的句子(《全宋詩》卷二六一五),小妹二句乃南宋俞處俊句(《全宋詩》卷一九〇二),可知蘇軾二句亦不必為其自作。
何汶編成于南宋寧宗朝的《竹莊詩話》卷二十四《警句下》每列一警句,其下便引前人書中的評點,或引前人的評語。其中引到張先“浮萍破處見山影,野艇歸時聞水聲”詩后,列“東坡云:子野詩筆老健,云云,若此語,可以追配古人”。下一條引蘇過“葉隨流水歸何處,牛載寒鴉過別邨”詩后,列:“東坡云:兒子過有詩云云,此句亦可喜。”緊接其下一條引:
拂石坐來衫袖冷,踏花歸去馬蹄香。
(古詩)
水光照坐杯盤潔,花氣侵人笑語香。
(秦觀)
《漫齋語錄》云:少游善取古人意。語云:古詩云云,少游乃有云云之句。
這一條本與蘇軾無關,且標明“踏花歸去馬蹄香”詩作者不詳,但它與前二條“東坡云”相接近,可能是導致后人將蘇軾與“踏花歸去馬蹄香”相聯系的一個材料。
四是釋如琰說。
元代龍山祖闡重編《禪宗雜毒?!肪砦濉顿浰汀肥珍浟怂吾屓珑?151—1225,字浙翁) 的詩:
幾年鏖戰歷沙場,汗馬功高孰可量?
四海狼煙今已息,踏花歸去馬蹄香。
其中汗馬功高、四海狼煙均是禪宗話頭,釋家運用通俗化手段弘法時,好引名家名作以為偈。(參李小榮《偈、詩互鑒互滲:歷史進程與文體的跨界融合》,蔣寅、鞏本棟主編《中國詩學》第37 輯,人民文學出版社2024年版)釋如琰此詩,不過順應禪宗借名句傳達禪思的風氣,借用了當時名句而已。
五是京師妓說。
較早將“踏花歸去馬蹄香”一詩署名“京師妓”的是明陳耀文(1524—1605) 輯《花草粹編》卷六,書前有明萬歷十一年(1583)自序、十五年(1587)李袞序。所錄文字,同于《古今詞話》所引。唯“當初酒賤寧辭醉,今日愁來不易當”之“賤”字,誤作“盞”,不復與下句“來”字對。
《花草粹編》未交代“京師妓”的朝代,然考察前后所錄作品的作者,它們列在一個詞牌《瑞鷓鴣》下,詞人包括:永叔、杜壽域、趙介庵、辛稼軒、周忘機、郭從范、李易安、京師妓、程正伯、陳彭年、柳耆卿。這些詞人均是宋人,也就是說,陳耀文是將京師妓認定為宋人的。其根據應該就是《古今詞話》云:“蜀人《將進酒》,嘗以為少陵詩,作《瑞鷓鴣》唱之。”這是陳耀文列入“瑞鷓鴣”的依據,并以為“唱”此曲的,必然是歌妓。楊湜《古今詞話》云“蜀人《將進酒》,嘗以為少陵詩,作《瑞鷓鴣》唱之”僅說詩是蜀人寫,并未言在蜀加以譜詞來唱。楊湜所記甚廣,多有朝中之事,會給人以此詞唱在京師的印象。這當是陳耀文或他依據的材料把作者擬為京師妓的原因。
成書于明萬歷二十八年(1600)的梅鼎祚(1549—1615)《青泥蓮花記》卷十二亦云“京師妓”,收錄文字同于《花草粹編》。
清周銘(1641—? ) 輯《林下詞選》卷四收錄宋詞,收錄京師妓《瑞鷓鴣》,“酒賤”作“酒盞”同《花草粹編》,此外“昔時曾從”作“少年曾侍”,“醉”作“滿”,“愁來”作“閑愁”,“舊”作“勝”。如此改動,則宛然歌妓口吻。
《青泥蓮花記》卷十二所收錄歌妓,均宋人,與《林下詞選》卷四均收錄蜀妓、趙才慶、平江妓、翁客妓、京師妓,順序相同。
周銘《林下詞選》所載京師妓《瑞鷓鴣》詞改動后的文字,被王昶(1725—1806 ) 照錄在《明詞綜》卷十二,認作明代的京師歌妓之詞;到饒宗頤初纂、張璋總纂《全明詞》,則照錄《明詞綜》。均誤署作者及其朝代。
《花草粹編》認定為京師妓之作,反映了明代中后期以來,商品經濟發展與心學倡導,促成了市民社會的繁榮,帶動了通俗文學的發達,女性地位有所提升,歌妓及其作品受到進一步重視,得到廣泛收羅。而這樣一個時代氛圍給清中期文人造成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在對文獻未加細致考察的情況下,誤以為京師妓是明代人物。
“ 踏花歸去馬蹄香”一詩,《古今詞話》載為蜀人《將進酒》,亦被譜作《瑞鷓鴣》詞加以傳唱。周麟之記作《芙蓉堂》詩,蓋因詩末句“芙蓉城下水茫?!倍鴣?,然其稱成都城為芙蓉城,非此詩所涉及另有芙蓉堂,故不宜題作《芙蓉堂》,《全唐詩補編》用之為題似不妥。
上文考證周述《將進酒》很可能作于廣政二十七年前后后蜀國力衰敗之際。入宋之后,從政的詩人懷戀故國,是有政治風險的,故此詩必作于入宋之前。因此,《將進酒》可收入《全唐詩》新編。
基于上文考證,可為周述撰一小傳:
周述,字敬述,郫(今四川郫縣)人,先祖為華陰人。曾任后蜀懷遠軍巡官,翰林學士,有文章名。蜀亡,曾隱居青城山。入宋,召為下蔡令,太平興國初為太子中允,知江州,后為秘書丞,知泰州以卒。子孫家泰州,登科第、仕卿監郎曹者甚眾。今存《將進酒》一首、聯句詩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