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情感的尾巴里

在佐野洋子的繪本《活了100萬次的貓》中，一只貓經歷無數次生命奇旅之后，最終找到了自我：“有一回，貓不再是別人的貓了。成了一只野貓。貓頭一次成為自己的貓。”這暗示著它的心靈在情感中得到進一步的升華。雨丸的繪本《貓和五只貓》也在將我們引入這種語境一愛與情感的世界。這也是自我尋找、自我回歸的一次心靈的悸動，文本與圖畫的相遇就是蝴蝶與花朵的相遇，為我們打開一個紙上的迷宮。

在繪本的開端，背景是整幅的灰色調，每只貓都神色凝重，情緒的陰影瞬間開始蔓延。雨丸讓故事穿行于隱形的時間之中，描繪一只大貓在某一瞬間爆發的心境：“貓很傷心，貓覺得再也沒有什么事，能讓自己快活起來。”此時，相較于其他五只貓，這只貓被放大，于是，不斷地聚焦暗示著使得故事背后的暗涌。這種通過文字與色彩表達情感的方式讓我想起陳志勇《緋紅樹》的開頭：“有時候一天開始，什么都沒有指望。事實是越來越糟，陰影啊，將人籠罩。”讀到這里，自我身份認同的無力感蔓延至生活的各個角落。整個圖景像不斷淹沒我們的灰暗、緋紅的落葉，一種令人室息的夢魔瞬間彌漫開來…

這只貓為何會如此悲傷？文字傳達的信息隱藏著一雙透視的眼睛，你們看：“貓滿腦子都是狐貍。貓喜歡狐貍。”一只火紅的狐貍出現了，貓愛上狐貍身上那種秋葉間跳動的溫暖陽光的感覺。此時，狐貍身上紅色和黃色疊加在一起有種十分旺盛的生命力，如同搖更的火焰一樣熾烈。用顏色隱喻情感走向的方式會給我們帶來不一樣的共振體驗，比如當雨丸試圖通過紅色傳達貓的心理狀態時，一個視覺場景就產生了，并不斷推進變化。尤其是隨著貓的情感越來越強烈，紅色調也越來越充滿活力，直到這只貓迷失在圖畫的光芒中：“貓甚至假裝自己也是一只狐貍。”接著，視覺的形狀與背景被賦予特定的張力，從而達到某種固態和平衡：“貓向著狐貍的方向飛奔！秋天的森林里，每一棵樹都像狐貍…”無數個紅色的樹的色塊在灼燒貓的內心，并將貓的情感期待推向燃點。緊接著呢？圖文開始失衡，那些頭頂凌亂的線條暗示著貓的思緒的混亂，進而陷入無盡的“愛而不得”的痛苦之中。從色調的變化也能看出，雨丸讓整個故事氛圍變得凝滯。

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呢？不知你們是否發現這時的星空變成了黑灰顏色，黯然無光。而當五只貓擁抱這只大貓時，星空又被重新點亮。雨丸巧妙地將角色形象與背景融為一個有機的整體，無形中增加了敘述的空間，達到了與讀者情感的共鳴效果。沒錯，時間能平復一切。有趣的是，在繪本的最后，圖畫重返最初的灰色調，形成一個視覺的圓環，不同的是，這時貓的表情發生了愉悅的變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圖畫喚起的是風格的獨特想象力，因為圖與文一旦支起一個小型的劇院，兩者之間融合、演繹、互動都在引發一場內在的小小風暴。在雨丸這里，“狐貍”只是一種象征，它出現又消失看起來充滿神秘的魔力，旋轉的記憶在此停留，跨界的“愛與被愛”在撫摸我們的身心，雨丸試圖打破生命之間固有的界限，讓愛蔓延至新的地帶。

觀看圖畫書時，我時常會想起加拿大作家佩里·諾德曼的聲音，他說圖畫書就像大地，圖是大地上的風景，而文是大地上的路。在圖文合奏的音樂中，我們慢慢走入其中，成為圖畫書潛藏的線索，朝著自己的視覺方向為圖畫書伴舞。有時我在想，雨丸筆下的這六只貓，其實更像是“一只貓”的分身，或者說是她對成長的某種期待。如果說其他五只貓是她幼年的回憶，這只大貓則是她進入青春期的形象，只是作者將它們放入同一個時間和空間而已。圖畫作為繪本的另一種語言，不是文字的補充，而是某種重生。生而為貓就要走完貓的一生，同時也是人類探尋真實自我的過程。這時，作者既在自我創作的繪本之中，也在繪本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