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紅許,江西鄱陽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饒市文學院總編輯、市作家協會主席。散文見諸各種文學選本和《散文》《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美文》《福建
文學》等文學期刊。著有散文集《河紅萬里》《風語西河》《山河新雨》等。曾獲劉勰散文獎、吳伯簫散文獎、中國徐霞客游記文學獎、首屆中國紅高梁文化散文獎等。

一只只大雁飛來鄱陽湖畔過冬,每年不遠萬里地如期而至。一座座村莊就這樣被雁鳴包圍。雁群不斷變換隊形,以“人\"字形為主,每隊十幾只、數十只不等,像是在村莊的上空彩排。秋收時,人們會有意無意地在田里留下一些稻穗,為回歸的候鳥接風洗塵。
每年這個季節,我都會回到鄱陽老家住上幾天。回到家鄉,感覺是那么的踏實。寂寥的田野少了其他季節的郁郁蔥蔥,飛翔的翅膀填補著天地間過多的虛空。雁影穿梭,“嘎…”,一聲聲雁鳴匯合成激越有力的大合唱,令人振奮。仰望天空,我感覺它們是在以老帶新練習飛翔,又像是在進行一次次不會厭倦的演習。我試圖追隨一支大雁的隊伍,去探尋它們的歸處。可雁群仿佛早已洞察我的心思,不一會兒就飛向了天邊,再也找不到。天空遼遠,帶走了我的遐想正遲疑,天空又飛來一行大雁。它們一字排開,鳴聲開路
一日上午,朔風呼嘯,我緊緊衣領,又一次走向野外。沿著村前的一條水渠,我向著田野深處走去,頭頂上空是一群縱橫飛翔的大雁。收割后的稻田里,排列著一株株禾蒐,一大片一大片的,顯得非常有氣勢,仿若堅守崗位的衛兵。我穿行在枯黃稻草的馨香里,像一個活動的感嘆號,追蹤羽翼末尾的喧雜。
拐上一條新修葺的鄉村公路,我來到一座小廟宇前。翠竹掩映、雁鳴覆蓋,給它增添了幾分禪意。驀然間,我發現廟宇旁的小河對面的稻田里,像是有成群結隊的灰鴨在優哉游哉,思忖那是人工養殖的鴨子,卻納悶它們似乎個頭更大。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繞到河對岸近距離細看。我就像個摸到敵后的特工,悄悄靠近。突然,那群灰鴨撲棱棱地騰飛而起。我這才發現原來它們不是鴨子,而是可愛的大雁。我有點懊惱自己不經意間打擾了大雁們的歲月靜好。我就像小時候一樣,希望能有在草叢里發現一顆鳥蛋的欣喜。
那大片低洼的稻田蓄積著淺淺的水,正是大雁們的最佳棲息地。它們在那里追逐嬉戲,尋找小魚、小蝦和螺螄吃,享受著世外桃源。鄱陽湖平原上的稻田一丘連著一丘,幾十、上百乃至上千畝成片。冬季的稻田幾乎無人勞作,大雁就把這里當成了理想的家園。偶有人來,它們便起飛挪到另一個地方繼續聚集。它們也會不時提升飛行高度,翱翔在村莊的上空,巡視、探尋、捕捉。我貌似找到了大雁好動的原因。
一條長長的圩堤環抱著村莊,堤外是匯人鄱陽湖的河流,萬羽齊翔,這是人鳥共同家園的美好見證。冬季鄱陽湖畔的村莊是音樂的村莊,被雁鳴、鶴唱、鵝歌環繞。那仿若多聲部演繹的音樂會,回蕩在田野,與滔滔鄱陽湖水交織,譜寫出冬日動人的樂章。老家人喜歡用一個詞來形容這個恢宏熱鬧的場面一“鵝嘶雁叫”,每天晚上都是聽著這一天籟進人夢鄉。
鄱陽湖的不少鳥兒并不懼人,日日夜夜在村莊的上空盤旋,在村莊外的田野上棲息。除了大雁,村莊外更遠處還有白鶴、灰鶴、天鵝,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候鳥一—老家人統稱為“野鴨子”。當然也有留鳥,諸如烏鴉、喜鵲、八哥,在這片大地上生活鄱陽湖水肥草美,哺育萬物蒼生。
一只只精靈在縱情施展向上、側翻、平滑、俯沖、旋轉等飛翔技巧,如劍如光,時而呢喃,時而高歌;時而耳鬢廝磨,時而乍起紛飛。它們從遙遠的西伯利亞等地起飛,長途跋涉,只為尋找一個溫暖的地方生存,只為完成祖祖輩輩沿襲下來的回歸。一片羽毛飄落,如船兒浮在水面,載著滿月和晴朗、霜雪與雨露,告別艱難險阻,告別舊的一輪寒冷,去向來時的故鄉。它們穿越大半個地球,帶著斑斕的夢想,向著熟悉的水草氣息,向著涂抹暖色的陽光,是使命,也是不變的承諾
在這兒,若遇見受傷的鳥兒,村里人都會悉心呵護、精心療傷。身穿迷彩服的護鳥隊日夜巡邏,清障、觀測、拍照、記錄,是行走風景中的風景。對于鄱陽湖濕地的每一個灘涂港汊、每一處草洲、每一片蘆葦蕩,護鳥隊都如數家珍。“民吾同胞,物吾與也。”鄱陽湖的懷抱足夠寬廣,足夠鳥兒群起群落地回旋,足夠描繪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新畫卷。
圩堤外的草洲上,大雁、白鶴、白枕鶴、白頭鶴、灰鶴、小天鵝、東方白鸛、白琵鷺、黑翅長腳鷸、鴻雁、豆雁、黑腹濱鷸、野鴨等,是大自然的恩賜。鳥鳴聲聲,悅耳動聽,溫潤地漫過心靈。走在故鄉的大地上,我的心是如此的安靜。
這樣的野外行走常常使我樂不思蜀,直到手機響起,家人喊我吃飯,我才緩緩地折返村莊。路上不時有埋伏在稻田的一小群大雁起飛,像是一個個未知的驚喜在等候我經過。
“飛時遮盡云和月,落時不見湖邊草。\"停留在稻田、河汊、港灣的鳥兒,無論是低頭尋覓,還是散漫游走,又或是挺起胸膛仰天長嘯,身影如昨日、如未來。
我恍然,我與它們都是鄱陽湖的故人,一生都在練習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