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小時條款”下的工傷認定糾紛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款第（一）項規定（以下簡稱“案涉規定”）：“職工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視同工傷。”那么，人民法院審判實踐中，因搶救導致心肺死亡時間超過48小時，但有證據證明腦死亡時間在48小時之內的，能否變通認定為工傷呢？陜西省咸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咸陽中院”）新近公布的一起案例，對此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工傷認定申請緣何被駁回

案涉規定這一彰顯對職工生命健康予以特殊保護的法律條款，為職工死亡后仍可認定為工傷提供了法律依據。然而，實踐中經常發生患者在48小時內已經腦死亡，但家屬堅持要求繼續搶救，導致其最終被宣布心肺死亡的時間超過48小時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能否認定工傷，在實踐中存在爭議。

2023年5月3日零時許，咸陽某保安服務責任公司（以下簡稱“保安公司”）保安潘某在咸陽市某小區北門門衛值班時自感不適，其妻惠某獲悉后撥打120急救電話，潘某被救護車急救送往陜西省核工業二一五醫院救治。1時33分，醫院初步診斷潘某為眩暈綜合征、高血壓病2級（高危）。次日10時，醫院對潘某施行手術，術后診斷為后循環腦梗死。術后予以心電監護，檢測生命體征。18時40分，潘某突發呼吸停止，氧合下降、心率進行性下降，雙側瞳孔散大，醫院立即進行了搶救，用呼吸機輔助呼吸后，氧飽和度逐漸回升至正常，心率上升達160次／分，科室會診后對癥處理。

5月5日8時31分，主任醫師查房后認為潘某突發自主性呼吸停止，建議攜轉運呼吸機完善ＣＴ檢查進一步確認原因，但遭到患者家屬拒絕。5月6日9時15分，患者家屬簽字脫機拔管，9時27分，潘某被宣告臨床死亡。醫院出具的《居民死亡醫學證明（推斷）書》（以下簡稱“案涉死亡醫學證明”）載明：潘某死亡原因為后循環腦梗死急性期。

潘某死亡后，惠某和保安公司于2023年8月1日共同向咸陽市秦都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以下簡稱“秦都人社局”）提出潘某為工亡的工傷認定申請，秦都人社局當日予以受理，經調查核實后于9月7日作出“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明確對潘某不予認定工傷。

惠某不服案涉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遂以秦都人社局為被告、保安公司為第三人，向咸陽市秦都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秦都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法院撤銷案涉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責令秦都人社局對潘某的工傷認定重新作出處理決定。

秦都法院經審理認為，該案爭議焦點在于潘某是否屬于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案涉死亡醫學證明顯示潘某死亡時間為5月6日9時27分，此時距離其就診時間5月3日1時33分，已經超過48小時，不屬于案涉規定中的“應視同工傷”的情形，遂判決駁回原告惠某的訴訟請求。

死者家屬提起上訴

一審宣判后，惠某不服，提出上訴。咸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咸陽中院”）受理后，依法組成合議庭公開進行了審理。在二審審理中，上訴人惠某認為潘某腦死亡時間在48小時之內，按照案涉規定其符合認定工傷的條件。

惠某上訴稱，雖然案涉死亡醫學證明顯示潘某死亡時間為5月6日9時27分，但根據本案客觀事實，結合潘某的病歷和主治醫師出庭證言，可認定其個人生命體征在2023年5月4日18：40已經全無，屬于死亡狀態，且之后一直靠機器維持生命體征，從未恢復意識，病歷上住院患者VTE風險因素評估表第七項評估日期為5月4日，轉歸評價記錄為“死亡”，這證明醫療機構認可患者5月4日已處于死亡狀態，應以該證據認定其死亡時間。

惠某表示，因患者家屬堅持要求通過呼吸機輔助呼吸維持治療而導致連續搶救超過48小時死亡的特殊情形，符合案涉規定有關“視同工傷”的立法本意。本案潘某的實際癥狀表現、住院病歷記載以及主治醫師出庭作證，均表明其在5月4日18：40后已實際無救治可能，因此本案應充分考慮客觀情況和病情事實，對潘某“48小時內經搶救已確定無存活可能”的情況進行確認，并據此認定潘某為“工亡”。

被上訴人秦都人社局答辯稱，潘某死亡事故不符合認定工傷情形。潘某于2023年5月6日9時27分許經醫院搶救后宣告臨床死亡，其自醫院初步診斷眩暈綜合征至搶救無效宣布死亡的時間，不屬于案涉規定關于“職工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之“視同工傷”的情形。

原審第三人保安公司述稱，該案勞動者應該認定為工傷。

二審撤銷不予認定工傷決定

咸陽中院經審理認為：本案二審爭議焦點主要為潘某是否屬于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結合潘某的病歷和主治醫師的出庭證言，潘某在2023年5月4日18時40分出現呼吸停止，經搶救治療后患者沒有自主呼吸，即用呼吸機維持病人呼吸。在此情況下，患者家屬不愿放棄搶救，要求用呼吸機維持患者生命體征，亦屬人之常情，符合社會倫理道德。

就本案而言，認定是否視同工傷，如僅從搶救時間上進行衡量，是對法律的僵化適用，使得原本出于良好目的的立法得不到正確適用。針對本案搶救時間的認定，對案涉規定的適用應從立法目的上作適當擴張解釋，即：使用呼吸機實現替代機械性呼吸時間不予計算在搶救時間內，從一審認定的初次診斷時間起算，被搶救時間在48小時以內。被上訴人未考慮本案特殊情形，僅依據醫療機構出具的潘某死亡時間作出不予認定工傷的決定不當。

2024年11月27日，咸陽中院對本案作出二審判決：撤銷秦都法院一審行政判決，撤銷案涉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責令咸陽人社局自收到判決之日起60日內對潘某的工傷認定重新作出處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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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黃靈" " yeshzhwu@foxmail.com

案后思

關于死亡的標準歷來存在爭議。因案涉規定未在法條中明確“死亡”是指按心肺標準認定死亡的情形下，對“死亡”標準的認定就應當充分考慮立法本意和社會倫理道理因素，既彰顯相關法條對職工的人文關懷，又要考慮裁判結果的價值導向作用。《工傷保險條例》第一條明確該條例的立法目的是保護職工權益，在法律未對死亡的標準作出明確規定的情形下，應在個案工傷認定中對“死亡”這一概念作出有利于職工的解釋。故本案二審法院采用腦死亡標準認定潘某符合案涉規定中“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情形，是符合立法精神的。

救死扶傷是一種人道主義的義舉。對于瀕臨死亡的患者來說，如果要求家屬在初次診斷后48小時內放棄繼續搶救治療，否則將承擔由于最終死亡時間超過48小時期限而不能被視同工傷的不利后果，既違背了積極搶救生命的基本道德，不符合社會公眾對生命予以最大尊重的基本價值觀，同時也違背了《工傷保險條例》的立法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