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在文字的純凈與凜冽中穿行

遲子建的作品充滿了對生活的細膩觀察和深刻感悟，厚重而深沉。她的代表作有《額爾古納河右岸》《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等，曾獲第一、二、四屆魯迅文學獎及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她的作品，“超越表象的痛苦，直抵命運的本質(zhì)”。

從的文字里，我們能學到什么？

1.對故鄉(xiāng)赤誠執(zhí)著的愛戀。

2.獨有的純粹而凜冽的語言風格。

3.熱烈地歌頌生生不息的生命。

【熱點美文】

清晨

① 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如今夏季的雨越來越稀疏，冬季的雪也逐年稀薄了。它們就像我身下的已被磨得脫了毛的孢皮褥子，那些濃密的絨毛都隨風而逝了，留下的是歲月的累累瘢痕。 ② 坐在這樣的褥子上，我就像守著一片堿場的獵手，可我等來的不是那些豎著美麗特角的鹿，而是裹挾著沙塵的狂風。

西班他們剛走，雨就來了。 ③ 在這之前，連續(xù)半個多月，太陽每天早晨都是紅著臉出來，晚上黃著臉落山，一整天身上一片云彩都不披。熾熱的陽光把河水給舔瘦了，向陽山坡的草也被曬得彎了腰了。我不怕天旱，但我怕瑪克辛姆的哭聲。柳莎到了月圓的日子會哭泣，而瑪克辛姆呢，他一看到大地旱得出現(xiàn)彎曲的裂縫，就會蒙面大哭。 ④ 好像那裂縫是毒蛇，會要了他的命。可我不怕這樣的裂縫，在我眼中它們就是大地的閃電。

安草兒在雨中打掃營地。

我問安草兒，布蘇是不是個缺雨的地方，西班下山還得帶著雨？

安草兒直了直腰，伸出舌頭舔了舔雨滴，沖我笑了。 ⑤ 他一笑，眼角和臉頰的皺紋也跟著笑了一—眼角笑出的是菊花紋，臉頰笑出的是葵花紋。雨水灑下來，他那如花的皺紋就像是含著露珠。

我們這個烏力楞只剩下我和安草兒了，其他人都在早晨時乘著卡車，帶著家當和馴鹿下山了。他們?nèi)サ哪莻€地方叫布蘇，帕日格告訴我，布蘇是個大城鎮(zhèn)，靠著山，山下建了很多白墻紅頂?shù)姆孔樱蔷褪撬麄兌ň拥淖∷?⑥ 山腳下還有一排鹿圈，用鐵絲網(wǎng)攔起，馴鹿從此將被圈養(yǎng)起來。

⑦ 我不愿意睡在看不到星星的屋子里，我這輩子是伴著星星度過黑夜的。如果午夜夢醒時我望見的是漆黑的屋頂，我的眼晴會瞎的；我的馴鹿沒有犯罪，我也不想看到它們蹲進“監(jiān)獄”。 ⑧ 聽不到那流水一樣的鹿鈴聲，我一定會耳聾的；我的腳習慣了坑坑洼洼的山路，如果讓我每天走在城鎮(zhèn)平坦的小路上，它們一定會疲軟得再也負載不起我的身軀，使我成為一個癱子；我一直呼吸著山野清新的空氣，如果讓我去聞布蘇的汽車放出的那些“臭屁”，我一定就不會喘氣了。

兩年前，達吉亞娜召集烏力楞的人，讓大家對下山做出表決。她發(fā)給每人一塊白色的裁成方形的樺樹皮，同意的就把它放到妮浩遺留下來的神鼓上。 ⑨ 神鼓很快就被樺樹皮覆蓋了，好像老天對著它下了場鵝毛大雪。我是最后一個起身的，不過我不像其他人一樣走向神鼓，而是火塘，我把樺樹皮投到那里了。它很快就在金色的燃燒中化為灰燼。我走出希楞柱的時候，聽見了達吉亞娜的哭聲。

安草兒也把樺樹皮放在了神鼓上，但他的舉動說明不了什么。誰都知道，他不明白大家在讓他做什么事情。他只是想早點把樺樹皮打發(fā)掉，好出去做他的活計。 ⑩ 安草兒喜歡干活，那天有一只馴鹿的眼晴被黃蜂蜇腫了，他正給它敷草藥，達吉亞娜喚他去投票。安草兒進了希楞柱，見瑪克辛姆和索長林把樺樹皮放在了神鼓上，他便也那么做了。那時，他的心里只有馴鹿的那只眼睛。安草兒不像別人那樣把樺樹皮恭恭敬敬地擺在神鼓上，而是在走出希楞柱時，順手撒開，就好像一只飛翔的鳥，不經(jīng)意間遺落下的一片羽毛。

① 雖然營地只有我和安草兒了，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孤單。只要我活在山里，哪怕是最后的一個人了，也不會覺得孤單的。

? 我回到希楞柱，坐在犯皮褥子上，守著火塘喝茶。

以往我們搬遷的時候，總要帶著火種。達吉亞娜他們這次下山，卻把火種丟在這里了。沒有火的日子，是寒冷和黑暗的，我真為他們難過和擔心。但他們告訴我，布蘇的每座房子里都有火，再也不需要火種了。 ? 可我想，布蘇的火不是在森林中用火鐮對著石頭打磨出來的，布蘇的火里沒有陽光和月光，那樣的火又怎么能讓人的心和眼晴明亮呢？

? 我守著的這團火，跟我一樣老了。無論是遇到狂風、大雪還是暴雨，我都護衛(wèi)著它，從來沒有讓它熄滅過。這團火就是我跳動的心。

（選自《額爾古納河右岸》，有刪節(jié)）

【美文欣賞】

遲子建的文章語言充滿了張力，引人深思，讓我們走進遲子建筆下的世界，領(lǐng)略其風采。

第 ① 句：“看老”二字讓一切靜止，仿佛彼此一直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就這樣一起變老。雨和雪，從來不只是在空中飄灑，它們是精靈，是最忠實的朋友，是伴著大地上的人們慢慢變老的“老熟人”。

第 ② 句：一個“守著一片堿廠的獵手\"能有什么期待？“豎著美麗特角的鹿”只是幻想而已，“裹挾著沙塵的狂風”才是現(xiàn)實。為何“我”的內(nèi)心如此落寞荒涼？這一描述激起了讀者的好奇。

第 ③ 句：在“我”眼里，太陽像個淘氣的孩子，表情變化豐富，還不披不戴地赤裸著，對河水、對草都很任性，可這一切都是多么可愛啊。

第 ④ 句：瑪克辛姆愛他的土地，依靠他的土地。怕土地的裂縫是因為怕生活失去著落，面臨危機。可“我\"不同，九十歲的“我\"經(jīng)歷了太多，也足夠理解與包容，才認為“裂縫”不是“毒蛇”，而是“大地的閃電”。那是一道光，是一種美，是土地不再沉默的表達。

第 ⑤ 句：安草兒在雨中，他的笑竟如此之美，笑出了“菊花紋”，笑出了“葵花紋”，滿臉皺紋像極了“含著露珠”。對“老”的描寫，如此形象又生動，像一幅畫，似一首歌。

第 ⑥ 句：一股淡淡的憂傷漫上心頭，馴鹿將失去自由，人會不會也將失去奔波帶來的激情與活力？

第 ⑦ 句：黑夜里望見滿眼星星的屋頂，多浪漫、多幸福。換作漆黑的屋頂，“我”才不會心甘情愿。還有失去自由的蹲\"監(jiān)獄\"的馴鹿，多陰森、多可怕！此前的生活方式已深入骨髓。

第 ⑧ 句：一連三個“一定”，強烈的厭惡背后是更強烈的依戀。仿佛在宣告：

“我\"決不離開烏力楞！

第 ⑨ 句：以“好像老天對著它下了場鵝毛大雪\"來表現(xiàn)大家對下山生活的迫切之情。下山已是眾望所歸，意味著“守”之艱難。

第 ⑩ 句：安草兒就是這只鳥，他“順手撒開”的樺樹皮就是“不經(jīng)意間遺落下的一片羽毛”。他有自己的事情，“他的心里只有馴鹿的那只眼睛”，至于大家在干什么，他毫不關(guān)心。

第 ① 句：“只有我和安草兒\"時，“我”不孤單，因為除了離開的人們，其他的一切都在。哪怕只有“我”一個人時也不孤單，因為希楞柱的雨雪、太陽、樺樹、土地，從來都是“我\"的朋友，從來都與“我”同在。

第 ? 句：安然的心，安寧的希楞柱，安享的日子。

第 ? 句：布蘇的火和希楞柱的火是無法相提并論的。希楞柱的火是明亮的，是森林里打磨出來的火，是有陽光和月光的火，這種明亮能讓人流下眼淚。

第 ? 句：守著這團火，其實就是守著“我”的心，守著過往的歲月。這是對生命的熱愛與執(zhí)著、堅強與果敢，生命之火永不熄滅！

親愛的同學們，愿你們也可以心里有愛、筆底生情。

【熱點美文】

一層層的累積，是歲月沉重的問候？一段段的決裂，是內(nèi)心熱望的沖突？這王崖啊，有聲，響雷般洪亮；有情，巖漿般熾熱；有態(tài)度，我是土，卻像石般堅不可摧！這土崖，我讀出了滄桑，讀出了堅韌，讀出了“我的姿態(tài)”。此刻，竟發(fā)現(xiàn)，生與死已模糊了界限。或者說，生已不局限于外在。從靜里總能看到動，從死里總能感知到生，從萬物里總能透析出情感，生命當然就沒了止境。

（節(jié)選自張亞凌《生與死》）

【學生范文】

江南塞北

徐瀟云

做自己的江南，任憑它塞北肆意。

題記

朋友家那幅墨色勾勒的古畫瞬間俘獲了我的視線，使我絲毫移不開眼

大大的宣紙中央用一道細細的墨線輕隔，半是江南，半是塞北。兩半相隔卻又相連。

這線條的柔美讓我在瞬間心醉，仿佛進入春風里般柔和。柔波蕩漾的江水與江邊的幾座房屋，都在朦朧的空氣里沉淀，細細敲碎了耳邊輕語。小舟緩緩而行，似在這醉人的微風中尋覓著什么。風，在柳下呢喃，碧水照流光。蓮子此時也已熟透了吧一一江邊浣紗婦女身后的孩子正愜意地剝著蓮蓬，臉上的笑容仿佛要抖落出來。

柔美的江南啊，就這樣俘獲了我的心。

這筆力的道勁讓我頃刻間肅穆起來，似乎瞬間有了鐵一般的胳膊和腰身。矮矮的屋里飄出縷縷炊煙，似乎空氣中也彌漫著黃土，落沙滿天，饒有趣味。不遠處的山中樹木青蔥，艷陽映得樹葉泛著流光，透過罅隙隱約看到山間嬉鬧的羊群。房前的小伙子敲響腰間的腰鼓，熱情洋溢的節(jié)奏，夸張奔放的動作，黑的臉龐上掛著憨笑。

塞北的粗犯啊，同樣魅力無窮。

一半柔美宛若嬌羞女子，一半遒勁好似健碩青年，卻又同在一幅畫里，出人意料的組合，別有風韻。

于是江南更加柔美，翩若驚鴻影；于 是塞北更加有力，揉碎艷陽天。

柔水推開緊閉的門扉，似要穿過絲線，匯入土丘；青峰越過陳舊的山門，似要漫過墨線，融入江波。這邊笛聲繞云煙，錦瑟絲弦；那邊歌聲遏山尖，策馬飛揚。不染塵埃的清新，蒼老鐘聲的厚重，墨色飄搖的露珠，盛放千年的青泥。

交織，醞釀，融合，升騰，怒放。

江南流水的秀美更是映出塞北青山的奔放，江南房屋的秀麗更是映出塞北建筑的曠達，江南女子的嬌弱更是映出塞北小伙的粗獷。一淙流水，卻流入一丘土坡；一聲啼笑，卻散入一陣吆喝。本是格格不入，卻硬是如此美妙絕倫地包容映襯。

人生何嘗不是如此？

何求相似？何求相同？清茶香醇與苦澀共存不是更加回味無窮？迎著風，悉數(shù)星辰，活出自己。做自己的江南，任憑它塞北肆意。

評語 畫面鋪展，作者的思緒就飛揚起來，細膩、理性，進而聯(lián)系到了人生種種。優(yōu)美的語言勾勒出秀美的畫面，也折射出了深刻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