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上的詩學修行者

正如黎陽在他《蜀道》的后記里所說：“故鄉的地下埋著祖宗，地上留著童年和成長的痕跡。四川，是我安身立命的新起點。”

他入川十五年，已經出版《成都語匯：步行者的素寫》《西嶺筆錄》兩部書寫四川的詩集，如今《蜀道》又問世了，可見他對蜀地愛得多么真切！正如他所說：“《蜀道》是我的蹤跡史，也是我入川行吟的路線圖。”

去年剛剛收到他的詩集《西嶺筆錄》，書還放在我的案頭，現在看到他又出版了詩集《蜀道》，作為一名相識相知二十多年的詩友，我為他的新書出版表示由衷的祝賀！都說刊物編輯光為別人做嫁衣了，自己很少有時間創作，而黎陽的佳作一部部問世，說明他不但是一名稱職的刊物編輯，還是一名勤奮的詩人。真心想為他的新詩集寫點東西，但是我卻無從下手，我就從百度上搜了一下詩人黎陽，結果是：“黑龍江訥河人…”

黎陽，我知道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二十多年前，那時他還在天津一家詩歌刊物當編輯，曾向我約過稿。后來他又到《星星》詩刊當編輯，又曾多次向我約稿。我們只在電話上聯系，從未見過其人。直到2017年11月的一天，去參加第一屆瀘州老窖詩會，我們都在雙流機場等待前來機場接我們去瀘州的大巴車，他正在和另一位詩友說話，我從他一口東北話里聽出了他的聲音。這個聲音太熟悉了，電話上聽過無數次了。我走到他的跟前問：“你是不是黎陽？\"我一開口，他也聽出了我的西北口音，還沒等我自我介紹，他就問：“你是蘇黎吧？\"就這樣，兩個電話上聯系了十幾年的人，第一次見面了，也是這二十多年來唯一的一面，但他留給我的印像卻像自家的小兄弟一樣和藹可親，沒有一點距離感，大概這就是他作為一名編輯所具有的親和力吧。

在這之前，我只知道，他是一名詩人和詩歌編輯，卻不知道他從事過這么多職業，他一路走來，談何容易？但即使生活再不易，他從未放棄過對詩歌的熱愛和追求。從黑龍江到天津，再到四川，他所走過的人生旅程，又何嘗不是“蜀道\"呢？用\"蜀道\"來比喻，一點不為過吧。當我第一眼看到他的詩集《蜀道》，我就想到了李白的“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當我再打開一頁頁詩稿，馬道、成都、自貢、閬中、博什瓦黑、羅目古鎮、邛崍文脈坊、文君、岳池、廣安、草堂等一個個地理名稱躍然眼前。讀他的詩，仿佛四川的山山水水和名勝古跡電影一樣從我眼前一一掠過。他把他對蜀地的真知灼見和情感，都用詩歌的形式向世人一一呈現了出來，是對自己的交代，也是對蜀地的一個交代。

不管是生命長河中的“蜀道”，還是地理位置上的蜀道，不管是詩歌編輯還是詩人，我認為他都是一個詩學修行者：一邊渡人，一邊渡已，

黎陽的詩歌對于我來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從明天起，把虛妄斬斷…/用盡力量去擁抱草原/家人擰成一團”（《有用的人》），詩里“斬斷\"“擁抱“擰\"給人一種無形的力量，這種詩歌的張力，在他的詩中比比皆是。

“母親還在織補我的衣褲父親勞累的鼾聲撞壁回旋

‘鋤禾日當午’的汗水流入比比畫畫之中

油燈恍惚，不能忘記油煙繚繞

聲聲入耳的教誨呀，父親

田間一株苗，就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而立于天地之間的兒啊

找不到回家的路

只有草堂的燈影，隨一條河流

流出筆尖，平平仄仄的兄弟姐妹

磕磕絆絆的足跡

只有這道光影閃爍游離

母親，我生生世世的母親”

（《草堂燈影》）

一、他的詩歌語言，充滿了張力

他擅長將日常物象化，構建獨特的隱喻。善于將詩歌形式與行走經驗相交融。就好比天津碼頭的水汽與四川盆地的霧靄在相互融匯，東北雪原的凜冽與蜀地陽光的和煦在相互疊映。這種跨越時空的詩歌意象，實質是詩人對記憶碎片的重組，當“散文丟在天涯\"時，離散的語詞在詩歌中重獲新生，也正是他的這種人生經歷，讓他的詩歌語言形成了獨特的魅力和張力。

這首詩歌以故鄉的記憶為出發點，從多維度的語言出發，搭建出極具疼痛感的藝術空間。我們都知道，草堂既是孕育詩歌的搖籃也是詩人杜甫終老的地方。而詩人黎陽在光與影、傳統與現代、束縛與突圍的辯證中，創造了多重語言的張力。“鼾聲撞壁\"將聽覺具象化為肢體上的沖撞，“汗水流入比比畫畫”使液態勞作固化為詩歌，動詞“撞”與“流\"構成力學上的沖擊力，這種語言張力指向母體與個體的關系，是扯不斷理還亂。由“油煙繚繞”的燈影，想到父親的諄諄教誨，由河流想到兄弟姐妹，有光影閃爍又想到生我養育我的母親，從而想到自己從黑龍江一路到蜀地，有幾多無奈，就有幾多離愁，只能將游子對故土的一片赤誠和思念幻化成“平平仄仄\"的文字化石，從而完成詩人從物質到精神的升華。

二、他的詩歌里透露出濃濃的禪意

他的詩歌中的禪意并非某種宗教皈依，而是詩學力量的自覺運用，這種禪意最終凝結為“春光”—不是季節性輪回的自然現象，而是歷盡滄桑后依然保持的那種澄明。

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家葉嘉瑩提出了“詩歌轉化為創作論層面的觀照方式”。她的詩歌理論以“興發感動\"為核心，強調詩歌中的正面倫理價值。而黎陽的詩歌創作始終貫穿著“興發感動”，即使在他干體力活的時候，“興發感動”也從未曾消減。他的詩歌通過對故土的深切思念和對蜀地的摯愛，表達了自己對故鄉和親人同樣的熱愛之情，他的詩歌里無處不透露出“行一吟一頓悟\"的三位一體結構。

西來寺或者九龍山都不曾有半點聲音發出詩人邱丘此刻就坐在我身邊他面帶紅光，面有佛緣或許他真不愿意承認自己是一個詩人他的散文丟在天涯只把韻腳留在了足下留在廣安的夕陽下

而自己卻是一個懷揣春光的孩子（《在廣安，夕陽下的行吟》）

詩中用\"西來寺\"與“九龍山\"兩個沉默的地理符號道出了佛教東傳的隱喻路徑和川渝特有的山水形態，實質是詩人對文化基因的理解和認知。這首充滿禪意的詩篇中，“詩人”的稱謂成為窺探現實的一扇窗戶。邱丘拒絕詩人身份，恰如廣安夕陽下的光譜，折射出當代詩學中最為本真的一面。真正的詩人是虛懷若谷的，從不把詩人掛在嘴上。在廣安的夕陽里，沉默本身成為響亮的韻腳，未發出的聲音恰是最純粹的詩意。正如拉康鏡像理論揭示的，詩人通過拒絕社會賦予的“詩人\"稱謂，反而抵達了更本真的創作主體——那個未被符號污染的“孩童”，恰是詩性最明潔的存在方式。“九龍山的沉默”與“阿彌陀佛\"形成雙重隱喻。西來寺的檐角切割著暮色，檐角上的風鈴訴說著古今。這種對傳統意象的描述，暗示著詩人內心對詩人和詩的理解。當夕陽的金箔鍍在大地上的萬物的時候，那些被遺棄的“韻腳”反而足下生根，暗示著生命內心向詩性的轉移。詩人將行走的過程還原為創作行為，使詩學回歸到海德格爾所謂“棲居”，從而完成了詩人內心的表達。那個拒絕詩人冠冕的“孩童”，在語言的廢墟上重建起屬于自己詩歌的圣殿。

三、他的詩歌貫穿了對生命的體驗

他的詩歌創作正如他的人生一樣，是一場跨越地理位置的精神旅程。從東北訥河到渤海之濱，再扎根于文化沃土的蜀地，彰顯了空間遷徙中的文化疊影。

他的詩歌中，北方故土的冷冽與蜀地的溫潤交織成一張復雜的情感圖譜。

“一道軟橋架起了生命的通道/咬緊牙關撬開一塊危難的巨石/洞開了坦途，那是生的門戶”（《余波疾馳在眉間心上》）。“咬緊牙關\"是他對生命的體驗，也是他對生活的態度，也只有咬緊牙關，才能度過生活中一個又一個難關。

他自喻為母親放飛的一只“紙鳶”，飛得再高再遠，永遠心系故土，這也是他切身的體驗。

“萬里迢迢的關山云月此刻，我寸步未行緊閉一扇柴扉

身居世外，身在室中

身是母親牽掛的一只紙鳶

此處山清水秀

此處太陽高照

此處是嬌妻出生之處

而我卻是過客”

（《陽光落在臥室的窗臺上》）

這首詩從時空和精神勾勒出詩人的雙重漂泊。詩人運用“紙鳶”一詞，形象地描繪出了游子遠離故土、思鄉念母的心切，蜀地再美的山清水秀也抵不住自己思念故鄉，再好的生活環境，對于自己來說，也只是個“過客”。結尾處用三個“此處\"作排比，完成詩人精神還鄉的終極追問，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后一句，用一個“而\"作為轉折，詩人的一聲嘆息，余韻裊裊，牽牽絆絆，道出了詩人那份根系裂而未斷的隱痛，是一個一生守在家鄉、候在父母身邊的人無法體會得到的傷感。

四、他的詩歌里透出了人生的不易

多地的遷徙，賦予他獨特的生命意義。當多數詩人將目光投向高處時，黎陽的詩始終緊貼著生活，讓人感到溫暖。

體力勞動者的汗漬、菜市場腐爛的氣息、后廚蒸騰的霧氣、歌手喉嚨里被馴服的野獸，這些具象化的生存痕跡都是他詩歌創作豐肥的沃土，也是他詩歌成長的養份，更是成為他最終選擇作一名“懷揣春光的孩子”—詩歌編輯的終級選擇。

一個人生命意識的覺醒，本來就是螺旋式上升，黎陽這種身份的一層層蛻變，宗教意象上被說成是別離，最后升華為對人生的頓悟

“磨盤一樣的云，是躲不開的只能昂起頭來看著

那些雨點從一個個晦澀的眼神里落下來

或者直接伸出頭，等著疼痛的打擊

耀眼的閃電，不會給太多的思考余地

聽也是雷聲，不聽也是雷聲

要等這雨后愉悅的彩虹還有彩虹里那一點點溫暖的陽光只有這光才是思想者最后的樂園”

（《多雨的思緒總是要一點陽光》）

這首詩寫出了在天地間，暴雨就像幕布，透過幕布，看到天地之間，人的精神狀態。那些“磨盤一樣的云”，那是多么沉重的生存壓力！也暗喻了詩人存在的精神困惑，那是“躲不開的”，必須面對。詩中“昂起頭\"與“伸出頭”是人們遇到困難時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而他選擇了“昂起頭\"或者“直接伸出頭”；在閃電劈開天幕的瞬間，這種撕裂式的狀態下，刺目的強光可能是光明，也可能導致黑暗，就像我們生活的兩面性，有利就有弊；正如生命的真諦不在暴雨之外，恰在雨滴與陽光的交匯處，才能顯出炫自的彩虹。海德格爾說過：“真理的本質既是解蔽也是遮蔽。\"我們在雷聲的轟鳴聲中聽見和看見的，既是命運的抗爭，也是生命的

本真。

生命的意義或許正在于這種亙古不變的矛盾中。正如加繆所說：“我們既是推石上山的囚徒，也是雕刻時光的藝術家。\"那雨后的彩虹才是詩人所追求的“思想者最后的樂園”，哪怕只是精神所在。

五、他是一位純粹的精神返鄉者

精神返鄉，是東方美學所具有的特征，它不是通過激烈對抗實現，而是在日常從詩意中抵達的。

只有內心純凈的人，才擁有詩歌的正道。黎陽是一個內心純凈的人，精神返鄉，成為他詩歌的一大特質。

就像給商品貼上標簽一樣，他的詩里總是有絲絲縷縷的鄉愁。比如《雪中的鄉音》：“有點疏遠，讓冰沁的氣息/透過鄉音的婉轉，落人行者的心湖/落在斷腸人發潮的眼底雪內涵蓋著一片遼闊”。小小的一片雪，勾起了詩人思鄉的情緒，從松嫩平原到大興安嶺、小興安嶺，再到松花江、嫩江，直達黑龍江，那種對故鄉綿延的遞進式的思念，從一片雪花開始，最終抵達詩人的精神返鄉。

月上窗口，萬的西昌南

日子在通勤的出票口，反復演繹著進站和出站

彝胞的查爾瓦和明亮的眼神點燃 山麓上駝鈴聲聲的步履

出生在福建的妻子和出生在西昌的女兒

一樣把幼年的幸福交給了祖父

這樣的幸福，在月光中萌發著愛的種子

家就是一個不離不棄的方舟月亮作為時空穿梭的密鑰

（《安寧河畔，月亮守望著大地的呢喃》）

詩中以月夜為背景，想起三代人的命運，道出一個游子內心的真實感受。“黑為月亮上色”，有人怕黑，而彝族人有著崇尚黑的傳統，黑眼睛、黑頭發、黑夜等，都是他們喜歡的；有人不喜歡漂泊，而生活所迫不得不漂泊。詩中月亮的循環暗示著精神返鄉的永恒性。西昌南站的通勤出票口，在月光中凝固成詩人永恒的鄉愁琥珀，不知詩人記憶中存貯了多少個這樣的鄉愁琥珀，也可能隨時從記憶的深處拿出來都可以照徹黑夜。由父輩們的遷徙路線，想到了自己的遷徙線路，在鋼軌震顫中完成地理坐標向精神坐標的轉化，遷徙的路線就成了維系親情的一條臍帶：一頭是家人，一頭是詩人。

這種多維度重構使精神返鄉既是對祖輩足跡的發掘，又是對詩人自己文化基因的拓撲。詩人最終在月光與鐵軌交叉的坐標系中，完成了“我是誰\"的終極考問。

從渤海之濱到天府之國，黎陽的詩歌始終保持著對生命本真的執著叩問和對祖國大好河山的情感。這種個體的精神史詩，不只是詩人個人的成長軌跡，更是漢語詩歌在當代多元環境下成長的軌跡。

【作者簡介】

蘇黎，女，甘肅山丹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參加過詩刊社第24屆青春詩會。在《詩刊》《人民文學》《中國作家》《中國文藝家》《十月》《星星》《飛天》等刊物發表多篇作品。出版有散文集《一滴滋潤》詩集《蘇黎詩集》《月光謠》《多么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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