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政治學家塞繆爾·亨廷頓(SamuelP.Huntington)在20世紀90年代提出了著名的“文明沖突論”,認為未來國際沖突的主要形式是文化和文明的沖突,而不是意識形態和經濟沖突。該理論一經提出,便引起了中外諸多學者的討論。
在全球化進程中,多元文化的交流與碰撞日益頻繁,文化進化論和文化相對論作為兩種重要的文化理論,為我們看待和解決多元文化共存問題提供了獨特視角。它們彼此關聯又相互區別,共同影響著當下和未來多元文化的發展。
一、文化進化論
文化進化論是文化人類學中的重要理論之一,該理論又可進一步分為古典進化論和新進化論。
(一)古典進化論
古典進化論是以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為基礎建立起來的文化人類學理論,該理論產生于19世紀下半葉,活躍于19世紀60年代至90年代。其主要代表人物有英國社會學家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Spencer)、美國人類學家路易斯·摩爾根(LewisH.Morgan)、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泰勒(EdwardB.Tylor)等。
最早明確闡述古典進化論思想的是英國社會學家赫伯特·斯賓塞。作為“社會達爾文主義”理論的代表人物之一,斯賓塞“給予進化這個詞多次強調并使之具有明確定義”。在其著作《社會學原理》(The Principlesof Sociology,1874)中,斯賓塞將人類社會進化分為個體形成群體、個體分化與特化、特化的個體與群體的平衡三個階段,并稱“所有的社會都是以一種一致的(uniform)、漸進的(gradual)和進步的(progressive)方式向前發展”。
把社會進化理論進一步運用于人類學研究的代表人物是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伯內特·泰勒和美國人類學家路易斯·亨利·摩爾根。兩人的著作《原始文化》(PrimitiveCulture,l871)和《古代社會》(AncientSociety,1877)是古典進化論真正成熟的標志。作為“第一個在科學意義上為‘文化’下定義的人”[2,泰勒認為文化進化需經歷三個主要階段,即蒙昧的狩獵采集階段、野蠻的以動物馴化和種植植物的階段以及文明開化的階段。摩爾根在其著作《古代社會》中從生存技術、政治觀念、家族觀念和財產觀念等四個方面全面論述了人類社會和文化的進化。此外,摩爾根還繼承了泰勒的人類文化進化需經歷三個階段的理念,稱“人類的各種主要制度都起源于蒙味社會,發展于野蠻社會,而成熟于文明社會”。
總的說來,古典進化論學者們所秉持的基本觀點如下:所有人類文化在發展路徑上都表現出顯著的一致性,都會以循序漸進的方式從低級階段向高級階段推進,不會出現跳脫某一階段而發生劇變的情況。
作為文化人類學史上的第一個學派,古典進化論學派無疑是具有開創性的,其理論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文化的動態發展,認為不同文化都有向前發展的可能。在多元文化環境中,這種觀念可以激勵不同文化群體去追求自身文化的進步。
但古典進化論將一切人類文化納入一個統一的單線式(unilinear)進化模式之中,否定個體文化的特殊性和文化的多樣性。同時,古典進化論者們以先進和落后、高級和低級來劃分不同的文化,將西方文化置于人類文化進化序列的最上層,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去看待非西方文化,這種文化中心主義的立場和文化等級觀念必然會導致在多元文化共存中對所謂“低級文化”的歧視,從而嚴重破壞多元文化的平等共存。
(二)新進化論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以萊斯利·懷特(LeslieA.White)、朱利安·斯圖爾德(JulianH.Steward)、埃爾曼·塞維斯(ElmanR.Service)、馬歇爾·薩林斯(MarshallD.Sahlins)等人為代表的新進化論學派開始活躍。作為該學派的旗手和先行者,懷特從20世紀30年代起就開始不懈地宣傳和豐富古典進化論。其文化進化理論既有繼承摩爾根古典進化理論的部分,也有創新的部分。兩者都認為文化發展存在階段性、一致性和單純性,這也是他們的理論都被稱為“進化論”的基礎。但懷特認為文化進化的標志是人類獲取能量的增長,而不是摩爾根所說的食物和生產工具,同時懷特還強調文化發展的獨立性或者超有機性。
關于文化進化的方式,新進化論派內部存在分歧。斯圖爾德在其所著的《文化變遷的理論》(Theory of Culture Change,1990)一書中,將研究文化進化的方式總結為三種:一是古典進化論所持的單線進化(unilinearevolution)觀點,其做法是將個別文化置于普遍進化序列各個階段之中去研究;二是懷特、柴爾德等人所持的普遍進化論(universalevolution)觀點,這一觀點是對單線進化的修正,其關注的是人類普遍文化而非個別文化;三是他自己主張的多線進化論(multilinearevolution)觀點,倡導既關注文化發展的序列,同時又研究各個文化的平行進化,而不是普遍進化。斯圖爾德認為,古典進化論只注重文化進化的不同階段,忽略各種文化的特殊性;文化相對論則只注重文化自身的特異性,忽略文化進化的階段性,因此二者都是片面的。多線進化論將二者的缺點加以揚棄,通過研究不同文化的進化途徑,探索其進化的普遍規律。與斯圖爾德的多線進化論類似,薩林斯所提及的文化的“一般進化”和“特殊進化”之分也是對古典進化論和文化相對論的統一和整合,他認為文化既有其進化的一般規律,也有“沿其多元線發展的過程以及特定文化適應性變異的過程”。
新進化論修正了古典進化論的單一線性文化進化觀,認識到文化及其發展的多向性和復雜性,為多元文化共存提供了更加科學的視角,有利于多元文化在生態、經濟等領域的共存。與此同時,盡管新進化論克服了古典進化論的單線式進化觀,但其在一定程度上仍然存在潛在的比較和評價文化的傾向,例如用技術進步、經濟發展等標準來衡量某種文化是否“先進”,這種帶有文化等級觀念色彩的評價文化的行為顯然會破壞多元文化彼此之間的平等和平衡。
需要指出的是,雖然被冠以“進化論”之名,但新進化論實際上還吸收和改造了文化相對論的很多基本思想。塞維斯在其所著的《文化進化論》(Cultural Evolutionism,1971)一書的前言中這樣說:“不要認為這是在推翻博厄斯學派對進化論的批評。博厄斯及其學生對于人類歷史過程(也可以說是進化過程)中種族、語言和文化的不同作用所進行的區分,對于進化論來說至關重要[5]。”他甚至直言自己的理論是對古典進化論的否定:“我們堅決否定18世紀和19世紀的一些重要的進化論者的假設。”可見新進化論并不完全否認文化相對論,更不是全盤吸收古典進化論,而是將這兩種理論中的合理成分相融合而形成的一種綜合理論體系。
二、文化相對論
20世紀上半葉,古典進化論學派受到了其他學派的批評,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近代美國人類學和民族學奠基人、德裔美國人類學家弗朗茨·博厄斯(FranzBoas)及其學生為代表的歷史特殊論學派。該學派的重要理論建樹之一便是文化相對論,博厄斯被視為該理論的鼻祖。
1886年,博厄斯移民美國。當時美國的文化理論界正受到斯賓塞和摩爾根古典進化論的控制,認為歐美國家已發展到先進、文明的階段,而美洲、非洲、大洋洲的土著部落仍處于野蠻階段。這種理論的大行其道帶來的必然結果便是種族主義思想的盛行。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博厄斯提出了“歷史特殊論”這一理論,主張每一個民族和種族的文化發展歷史都值得研究,因為每一種文化都是其所在社會特有的產物,表面上相似的文化現象,其實各有其發展的歷史脈絡。
20世紀初,芬蘭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愛德華·韋斯特馬克(Edvard A.Westermarck)在其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人類學著作《道德觀念的起源和發展》(The Origin and Development of theMoralIdeas,1906)中首次使用了“文化相對主義\"(culturalrelativism)這一概念。
移民美國數年后,為了駁斥“歐洲中心論”和“白人種族優秀論”等種族主義思想,博厄斯專門撰寫了《原始人的心智》(TheMindofPrimitiveMan,1911)和《人類學與現代生活》(AnthropologyandModernLife,1928)兩部著作,其文化相對論的基本思想便包含在后一部著作中。因此,博厄斯的文化相對論反映的其實是一種“反種族主義和反民族主義的觀點”。在該書中,博厄斯一再強調,每一種文化、每一個民族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和值得尊重的價值觀,不能用外族的觀點和價值體系去衡量,更沒有所謂的“人類文化發展的普遍法則”[6]。
20世紀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是文化相對論的盛行和活躍期。一般以博厄斯的學生、美國文化人類學家梅爾維爾·赫斯科維茨(MelvilleHerskovits)1948年發表《人類及其創造》(ManandhisWorks)一書作為文化相對論盛行的標志。赫斯科維茨認為“文化相對主義的核心是尊重差異—這種尊重是一種相互尊重—這一社會規訓。它強調多種而非一種生活方式的價值,是對每種文化價值觀的肯定。這種強調旨在理解和協調目標,而不是評判和摧毀那些與我們自己的目標不相吻合的目標”。
文化相對論摒棄了古典進化論對文化的等級劃分,認識到特殊文化的意義和價值,對于消解文化中心主義具有積極意義,該理論可以作為多元文化共存的重要理論依據。但是,如果過度強調文化相對論,可能會導致另一種極端,即過于強調和凸顯某種文化的特殊性,而否認該文化與其他文化的共通性。這種觀念一旦發展到極致,就會造成一味固守己文化,拒斥他文化,從而形成一種文化保守主義,進而損害多元文化的和諧共存。
結束語
1922年,剛剛結束了中國講學之旅的英國哲學家伯特蘭·羅素(Bertrand A.W.Russell)出版了一本名為《中國問題》(TheProblemofChina)的著作。在書中,羅素這樣說:“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過去已經多次證明是人類文明發展的里程碑。希臘學習埃及,羅馬借鑒希臘,阿拉伯參照羅馬帝國,中世紀的歐洲又模仿阿拉伯,而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則仿效拜占庭帝國。”可見,西方的有識之士在一百年前就對不同文明和文化之間相互交流融合這一大趨勢予以了肯定。
百年后的今天,如何在全球化日益深化的時代背景下構建平等對話的文化交流平臺、推動多元文化和諧共存,更是每個國家、每個民族都應該認真思考的問題。而文化進化論和文化相對論也許可以在這個問題上為人類提供一些有益的思路。一方面,我們可以借鑒新進化論中關于文化多線性進化的觀念,認識到不同文化各有其發展路徑和適應方式,尊重文化的多樣性。與此同時,以文化相對論的理念為基礎,尊重每種文化的獨特價值,避免文化歧視。另一方面,也要對文化中心主義保持警惕,防止以所謂“高級文化”的名義壓制其他文化。在國際交流中,各國文化可以展示自己的特色,同時也可以學習其他文化在科技、管理等方面的有益經驗,但這種交流應該建立在平等、尊重的基礎上,而不是以一種文化統治另一種文化。
參考文獻
[1]胡克.歷史中的英雄[M].王清彬,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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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哈定等.文化與進化[M].韓建軍,商戈令,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
[5]塞維斯.文化進化論[M].黃寶瑋,溫世偉,李業甫,金雪鳴,譯.:華夏出版社,1991.
[6]王建民.遠離現代文明之外的對傳統的藐視和反叛[M].博厄斯,人類學與現代生活(序).劉莎,譚曉勤,張卓宏,譯.:華夏出版社,1999.
作者簡介:趙葉瑩(1978—),女,漢族,河北秦皇島人講師,博士。
研究方向:德語語言文學,跨文化交際,中國文學在德語國家的譯介以及晚清至民國時期中德人文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