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爭相表達風的偏見 （組詩）

老家

竹籬茅舍風光好，

道院僧房總不如。

——民諺

成群的房子，星星樣閃爍

奔跑的孩子，果實樣流動

堅硬的石頭，號子樣響亮

除了撲騰的翅膀，匆忙的雨水

沒人打擾的田土

家書一樣沉默，銅鏡一般迷離

四季皆有夏

一雨便是秋

如果你不相信日子會飛

請到我老家去看一看

古老的山水間，居住著羽翼繽紛的家族

倘若有人問起老家，我會告訴他

老家其實是塊斑駁的時光

單薄，易碎，多刃

稍不留神，就會斷裂，就會流血

油燈

擊石原有火，

不擊乃無煙。

民謠

只剩下一副黑的骨架了

穿越古舊的黃昏，一盞油燈

像只烘干的鷹

抖動碳化的羽毛，用暗啞的燈語

告訴祖先

水的骨頭，火的皮膚

怎樣融為一體，彼此璀璨

盞老邁的油燈，像只烘干的鷹

掛在虛脫的門后

一盞廢棄的油燈，一只烘干的鷹

躲在門后

看漫漫長夜，反復襲來

又節節敗退

千年萬年，鉆木取火，刀耕火種

就此別過。也許

木梳草

庭前生瑞草，

好事不如無。

民諺

梳風，梳雨，梳跳躍的陽光

木梳草形同木梳，蕨類

長在田邊地角，坡上坡下

長在巖縫中間，屋脊上面

梳凌亂的日子，梳枯黃的頭發

梳彎彎的今生，梳長長的來世

木梳草耐寒耐旱

像眾多鄉妹子，舉著柔韌的手臂

伏在地上

梳田，梳地，梳瘋長的心事

璀璨的星空形同虛設

話到口邊留半句，

氣到喉頭吞三分。

民諺

老牛從草料中抬起頭來

凝望身后的主人

聳立的胛骨，如波動的山谷

干柴和烈火，喂不飽

吞云吐霧的鍋灶

無所事事的池塘，瞄準藍天白云

發射長短不齊的波光

打盹的麻鴨子夢見圈養的黑天鵝

生了一只雙黃蛋

出門見山，云遮霧罩

璀璨的星空形同虛設

一撮鹽，一瓢水，復活勞作的姿勢

根子之歌

枯木逢春猶再發，

人無兩度少年時。

民諺

最美的花，開在路上

最好的命，葬身故土

離開才能到達的地方，叫根

回來才能結束的地方，叫本

每片葉子都是懷孕的陽光

每顆蓓蕾都是臨盆的果實

莖葉在下，根脈在上

咬破泥土，一粒種子，絕地逢生

最好的歌，是水的合唱

最好的舞，是火的牽手

飛鳥爭相表達風的偏見

有了一千想一萬，

當了皇帝想成仙。

民諺

竹林搖響斑鳩的咕咕

鶴唳的風聲被漫天雪花

譯成了烏鶇的情歌

紅梅枝頭掛滿早春的燈籠

房梁上的種子

竊竊私語，蠢蠢欲動

朝顛夕簸。風聲鞭辟入里

滿山的柏樹

像生根的陀螺，原地打轉

小橋呵護流水

群英投奔他鄉

彎腰的蘆葦像隔世的秀才

搖頭晃腦，長吁短嘆，牢騷滿腹

生死如前世的技藝，今生的口糧

成長和埋葬，都是神的耕作

百草皆可入席，入藥，入詩，入畫

療治饑餓

烏云落花成冢。趄的羅盤

卻始終打不開豆莢的來龍，葉子的去脈

石磬丁丁，經聲呢喃

鈍刀斬不斷亂麻

壽終的人，瞬間就進入了遺忘的過去時

天干出謠言，近水知魚性

農事遠不如喪事干凈利落

落英繽紛，飛鳥爭相表達風的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