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袍

“小和尚從來不和我們說話，他的朋友是一只鹿。”

“小和尚還給鹿取了一個名字，叫安北。可那只小鹿一點也不安分…

“和尚說，他能聽見小鹿說的話。只要他愿意，他能聽懂一切生靈。”

小和尚坐在寺院的紅墻下，光禿禿的頭頂反射著高原的陽光。

一身沉重的僧袍襯著他干凈又稚嫩的臉，一邊聽著旁人說話，一邊把手放在小鹿頭頂。

鹿角快長出來了

“我想走出這座寺廟，去到外面的世界。”小鹿在說話，和尚能聽懂。

小和尚溫和地垂眸，輕輕說：“我從四五歲就進入寺廟了，不知道哪里是外面的世界。”

小鹿沮喪地趴在石板地面，嚼著嘴里的青草：“我睜眼就在這座寺廟，我也不知道。”

半響，陽光移到了屋檐上，小鹿吐掉青草拾起頭：“可我還是想去外面的世界！”

“去吧。”小和尚看著遠處的熱鬧，知道自己這一生都不會走出寺廟。

他或許可能做個云游僧人，從這一座寺廟到那一座。

他或許可以在路上停留很久。

可他心里有一座名為“戒”的廟，牢牢鎖住了向往凡塵的心，他已不再是外面世界的人。

小和尚撫摸著嫩嫩的鹿角：“等你鹿角長齊了，蹄子變硬了，你就離開吧。”

小鹿眼里忽然流露出歡喜的光，轉而又有點擔憂：“可你就是一個人了，不會孤獨嗎？”

小和尚說：“有佛經陪我。

小鹿還是放心不下：“要不你養一只鳥、一只雞，或者一頭牛？”

小和尚“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你要是舍不得，那就不要走。”

春天到了，鹿角還沒長齊，小鹿就跑掉了。

寺院的墻皮被陽光曬到脫落又翻新，身上的僧袍換了一套又一套，然后慢慢變舊，布滿褶皺。

和尚不問外物，一直在修行。

他好像感受不到時光的短暫與漫長，只是臉頰黑了許多，眼神也從稚嫩變得成熟。

一個尋常的夜晚，和尚打水回屋，忽然發現鹿回來了。

他幾乎要認不出它，卻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鹿的雙腿變得修長有力，頂著雄壯華麗的鹿角，眼眸里泛出晶亮的光，繞著他轉了一圈。

“你穿的什么東西！”和尚在驚詫以后坐下，抿了一口茶，“怎么想起回來了？”

鹿的皮毛油亮，正值青春壯年，它抖著毛茸茸的尾巴，炫耀似的說：“我穿的豹紋啊，今年最流行的花色！”

和尚不知道流行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

“哦……”他輕描淡寫地說，拿起佛珠在拇指間捻動。

小屋的木地板傳出一陣有節奏的聲響，鹿歡快地蹦著：

“我還學了踢踏，站上了世界的舞臺！我，一只從山里、廟里出來的鹿，得到了好多人的追捧！”

“哦”和尚閉上眼睛，靜靜地感知著那種力量。鹿跳完了，湊近和尚幾分，信誓旦旦地說：“還有我們的寺廟樂舞，小時候我和你一起跳過的。我讓更多人看見了，我想傳承。”

“很好。”和尚終于睜開眼，可他覺得眼前的鹿如此陌生。

鹿似乎也察覺到了和尚的眼光，它忽然靜下來，陳述道：“我依然沒有忘卻我們的信仰，我每日還是會讀經，也會在佛前盤坐。”

和尚了然地笑了：“你只不過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找尋當初一塵不染的自己罷了。”

鹿忽然說：“你和我走吧，我帶你去看大千世界！”

和尚用沉默拒絕，又在沉默中看著它再次奔向世界。

而他留在寺院的紅墻下，既沒有等待也沒有期待，坦然地面對重逢和分別。

早起的時候，鬢角長出的發茬似乎有幾根白了。

和尚用清水洗臉，摸到眼角出現的細紋，像是摸到了歲月的輪廓。

他在靜中打坐，在靜中為蒼生祈福，直到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和尚推開門，又看見了鹿。

鹿消瘦了好多，毛色暗淡，渾身上下布滿血跡。

一支箭插在它的身體里，隨著呼吸不斷起伏，它幾乎說不出話了。

和尚的心臟驀地跳快了，趕緊躬身把老朋友抱進了屋子。

這小屋幾十年都沒有變過，破舊的窗戶吱嘎亂響，外面吹起了狂風。

鹿奄奄一息，看著和尚替它處理傷口，在痛苦中昏睡過去，醒來后感覺好多了。

和尚還守著它。

“我在林間遇見了一頭美麗的梅花鹿，不顧一切地追逐它，不小心跳進了獵人的陷阱。”

和尚給鹿裹著止血的繃帶，聽它說起是怎么受傷的。

和尚嘆道：“真不幸。”

“不是的，獵人把我抓起來以后我才知道，母鹿和他就是一伙的。”鹿的眼底有懊悔，也有痛心，“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和尚忍不住笑出了聲：“喲，一頭鹿還有愛情？”

鹿不忿地呢喃道：“獵人想把我也馴服。為了有一天能逃跑，我假裝順從的模樣，適應他的規則。然后在一個他們毫無防備的下午，我跑了。獵人給了我一箭，喏，就是那個。”

斷箭已經被擦干凈了，放在和尚小屋的桌子上，他忽然有了些話想對鹿說，但好像還沒到時候。

這一天聊到最后，鹿講完了自己這幾年的經歷，然后說：“誰也不能束縛我的自由！”

和尚張了張嘴，一句“留下來吧”卡在喉頭，終究沒能說出口。

傷好了，鹿再次拋下和尚，離開生它養它的地方。

這一次的離別如此漫長，和尚變成了老和尚。寺廟拆了，搬到了更平坦的地方。

每一天日落后，老和尚都會打一壺清水、拿一捆青草，回到原來的住址看看。

沒有人再記得他在等什么，也沒有人談論他。

老和尚渺小得像世間一顆微粒，只有廟里的小和尚能看見書架上他記載的智慧。

日升月落、斗轉星移…

老鹿拖著緩慢的步伐，終于走到了老廟所在的地方，卻發現一片荒蕪。

只有老和尚，坐在殘破的紅磚堆里，滄桑的皺紋布滿面龐，還在等它。

他們張望蒼老的彼此，終于在對方眼中發現了同樣的意志。老鹿說：“我回來了。”

“不向往外面的世界了？”老和尚的語調很慢。

老鹿的眼里滿是空洞，從虛無中又誕生出一種安詳。它的頭頂光禿禿的，緩慢開始講述…

“后來我加入了全世界最偉大的歌舞劇團，獲得了無數榮耀。我的名字被鐫刻在豐碑上，將會永世流傳。可現在我老了，跳不動了….”

“哦……” ， 老和尚并無波瀾。

“我還遇到了一頭桀不馴的赤鹿，我征服它，它幾乎陪伴了我的下半生。現在，它死了。”

“嗯。”老和尚皺了一下眉。

“有個收藏家要用金幣換取我的鹿角，我沒有答應。在一次狂歡后我被灌醉，醒來發現他割走了鹿角，只留下幾袋金幣。現在，我把錢都揮霍空了。”

老和尚眼尾垂落，憐憫而哀矜地望著它。

頓了頓，老鹿說：“我什么都經歷過，我看開了。

它靜靜地咀嚼著青草，即使這些年吃遍了世間美味，也覺得這種純凈尤為可貴。

甘甜的泉水浸潤了它的生命，老和尚把手掌放在被割掉的鹿角處，感受著這種粗糙的觸感。

“我從未告訴過你，上一世，我也是一頭鹿。老和尚開始說話。

“我在寺廟后的神山中，從豹的嘴里救下了剛出生的你。

我給你取名叫‘安北’，是因為你純粹而干凈，希望你安于這座康北的寺廟，不染世俗塵埃。

我看著你長大，想替你擋去一切傷害，可也明白，那會替你拒絕所有精彩和美好的體驗。

總有一天你會逃去外面的世界，所以我從不阻擋，因為攔不住。

也總有一天，你會回來。

像我一樣，安靜而孤獨地坐在神山腳下。”

和尚死了，鹿成了新的和尚。

代替他，開始漫長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