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記憶觀作為一種新興視角,將檔案與社會記憶緊密結合,凸顯檔案在傳承歷史文化、促進身份認同等方面的重要價值。在此背景下,敘事作為一種有效的記憶表達與再現方式,對于檔案的解讀、傳播和利用至關重要。
一、檔案記憶觀與檔案敘事
(一)檔案記憶觀
檔案記憶觀從社會記憶、集體記憶的新視角探討檔案現象,是對檔案學和檔案工作的系統認知[]。檔案記憶觀內涵豐富,在構建社會記憶的實踐工作中扮演著重要角色[2,是文化傳承和記憶延續的重要依托。檔案作為社會記憶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是連接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紐帶,檔案記憶涵蓋多元復雜的個體記憶、集體記憶和國家記憶等不同層次的記憶形態,這些記憶相互交織,共同構成了豐富立體的歷史畫卷
(二)檔案敘事
敘事是組織人物、情節等元素來傳遞思想與信息的過程。檔案敘事是敘事者在特定敘事自的引導下,利用多種表現手法形成具有原始記錄作用的固化信息,對社會發展脈絡進行選擇性表達,并通過檔案業務活動將特定時空中的事件生動地傳達給目標受眾[3,具有敘述與重現歷史事件、詮釋和傳遞文化的功能。
(三)檔案記憶與敘事表達的關系
一方面,敘事表達是促進檔案記憶傳承的有效手段。檔案承載著豐富的記憶信息,但這些信息多以碎片化、零散化的狀態存在,敘事通過邏輯重構與情節串聯,能將零散的信息整合為連續的故事體系。借助敘事的力量,檔案記憶能以更易懂、更具感染力的方式呈現在大眾眼前,有效促進傳承。另一方面,檔案記憶為敘事表達提供堅實的內容基礎。敘事者可基于史實框架,選取合適的素材進行藝術加工,創作出富有吸引力的敘事作品。檔案記憶不僅為敘事提供基本事件脈絡,更通過多維度的記錄構建起完整的時空坐標與情境要素,從而達成歷史邏輯與敘事美學的平衡。
“潮涌八閩一一福建現代化歷史進程展” 敘事表達分析
“潮涌八閩一—福建現代化歷史進程展”(以下簡稱“潮涌八閩”)是由福建省檔案館策劃的大型文獻展覽,分為三大篇章:“千年局變、艱難起步”“瞞跚前行、多方探索”“全面邁進、走向輝煌”。展覽借助多種敘事手段,生動呈現了福建的現代化發展道路,集中展示出八閩大地現代化建設的輝煌成就和翻天覆地的變化,充分反映福建人民努力奮斗、開拓創新、包容開放、敢拼會贏的昂揚精神。
(一)突出敘事內容,激活歷史記憶
內容是創作的核心,其質量的高低會影響敘事目的的實現效果。檔案作為原始記錄,天然具備構建記憶的功能。“潮涌八閩”依托福建省檔案館館藏資源,精選900余件珍貴檔案,以圖文、實物等形式構建敘事空間,并結合主題單元、時間線梳理、場景搭建等展陳手法,將碎片化素材整合成連貫的故事脈絡,既再現新中國成立前福建發展的曲折歷程,又呈現黨領導下福建現代化建設的輝煌成就。展覽不僅涵蓋政策實施、經濟發展、科技進步等具體內容,還深人挖掘其中蘊含的社會生活、民生變遷等深層記憶元素,引導觀眾回顧歷史,探尋事件背后的時代價值。
以“圖強求富”單元為例,該單元立足洋務運動歷史語境,通過船政檔案等還原民族工業萌芽圖景,并以“夢斷海戰”作結,清晰呈現出福建走向現代化的必然趨勢,喚醒觀眾的歷史意識。展覽采用檔案重現歷史的紀實手法,每件展品都承載特定的歷史信息和記憶,不僅能激發個人的歷史興趣,更促進集體記憶的延續和傳承。
(二)搭建敘事結構,展現記憶層次
敘事結構作為組織和排列敘事元素的方式,是講述故事的基本框架。“潮涌八閩”具有明顯的線性結構化特征,以“福建現代化歷史進程”為核心,依照“線性一因果”敘事結構分為三大部分,搭建起連貫統一的敘事框架,賦予展覽連接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記憶力量。在“全面邁進、走向輝煌”部分,借助一系列具有時代特征的檔案材料,如政策文件、新聞報道以及各類反映經濟社會變遷的展品,生動展示改革開放以來福建現代化取得的重大成就,強化了對重要事件、發展節點的記憶,并通過對比與變遷,豐富了觀眾對于福建社會經濟發展的深層認知。
同時,三個部分按照“近代一現代一當代”的歷史線索設計敘事結構,多角度、多方面地重現福建現代化發展的各階段,以豐富連貫的整體敘事為主線,緊扣主題層層展開,將事件轉化為富有吸引力的故事,通過生動的手法構建完整的情節結構,充分展現展覽主題,使檔案記憶鮮活且富有層次地呈現出來。
(三)融合敘事方式,增進情感認同
“潮涌八閩”融合文本敘事與空間敘事,營造敘事氛圍,在一定程度上調動觀眾的情緒和感受。展覽大綱作為敘事文本,通過序幕、前言、主體和結束語構建框架,吸引觀眾并緊扣主題。
在空間敘事方面,展覽利用動線、色彩與燈光打造沉浸式歷史場景。展廳作為物理空間,依據不同歷史階段調整色彩與燈光設計,營造契合各時期特征的氛圍。如“千年局變、艱難起步”單元采用黑色基調,映射出福建面對列強侵略、社會動蕩時所經歷的艱苦與無奈,“全面邁進、走向輝煌”單元則轉為紅色墻面渲染,彰顯新中國成立以來,尤其是改革開放后福建的蓬勃發展態勢,生動描繪其把握時代機遇邁向高質量發展的歷程。營造空間環境有助于增加觀眾的代入感和體驗感,提升敘事效果。單線性敘事空間的設計也確保了敘述的前后連貫性,能夠配合敘事、推進敘事。敘事方式的融合可以更好地幫助觀眾打開記憶之門,實現記憶的喚醒和聯動,迅速產生情感共鳴與認同。
三、“潮涌八閩”敘事表達中的問題分析
(一)敘事主體:參與類型固化
在敘事過程中,檔案館一直處于主導地位,利用館藏資源優勢確定敘事主題、提供素材,并傾向于選擇權威性的機構及協會進行合作,共同完成對檔案記憶的詮釋和再敘述。雖然“潮涌八閩”的敘事主體具有多樣化、合作化特征,但核心敘事力量仍主要集中于官方機構,公眾參與敘事尚顯不足。敘事主體身份單一使得展覽主要側重于宏觀視角,聚焦官方記錄和重大歷史事件,如政策實施、經濟發展等。這種視角雖然能清晰展現福建現代化歷程中的關鍵節點與成就,卻易忽視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變遷、個體記憶及多元化社群的參與。例如,展覽人物描繪主要圍繞領導人物或英雄模范展開,而對廣大人民群眾在現代化進程中的努力與貢獻缺乏深入挖掘和展示。民間敘事角度的缺失容易導致主流與邊緣、宏觀與微觀記憶互動的缺失。
(二)敘事內容:呈現方式單一
多元符號的運用有助于強化記憶片段[4。然而,“潮涌八閩”主要依賴文字、實物、圖片等靜態展示形式,對口述歷史、音視頻等視聽媒介的利用稍顯不足,常常被視作輔助工具。這種以圖文為主的敘事模式雖一定程度上能保證檔案內容的呈現,卻使展覽內容顯得平面化,難以全面生動地再現福建現代化歷程中的豐富性,也會導致檔案敘事的生動性和吸引力有所欠缺。在新媒體環境下,檔案敘事需與時俱進,融入多元化、多媒體化的表達手段,結合多種信息傳遞方式,采用故事化敘事并融合視聽元素,滿足公眾的多元需求。通過多種方式融合,才能讓記憶串聯、浮現,強化情感共振。
(三)敘事受眾:互動性不足
檔案展覽不僅是實物信息的存儲展示地,更是蘊含時代力量、社會精神的深層心理空間。當前,“潮涌八閩”以單向講解為主,在交互設計方面仍有較大改進空間,具體表現為未能有效引導觀眾參與,缺少互動環節,如互動體驗區、問答環節或DIY活動等,導致觀眾只能被動接收信息,缺乏主動探索的樂趣。因此,如何有效結合檔案與現代科技手段,運用光影色彩與音樂設計提升互動性和趣味性,打造兼具文化底蘊與藝術表現力的展覽,增強檔案敘事的鮮活度和感召力,使福建現代化歷史進程的記憶深入人心,是檔案工作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
四、檔案記憶觀視角下檔案敘事策略優化
(一)拓寬敘事主體,豐富記憶視角
檔案敘事的價值取向正逐步由關注多數群體轉向聚焦少數群體,這種轉變將非主流群體、少數群體的聲音納人其中,與主流敘事體系融合共生[5],共同構建起更為豐富多樣的記憶體系。在此背景下,拓寬敘事主體成為豐富記憶視角、提升檔案敘事價值的關鍵。
民間記憶具有創造力、動態性和延展性,能隨著社會變化不斷更新發展,是個體構建鮮活社會記憶的有力支撐。因而在敘事過程中,除了既有的官方主流機構外,還可以動員那些與檔案形成和傳播密切相連的親身經歷者、見證者及相關家庭成員。這些群體視角的加入能夠提供更為真實、立體的檔案故事,從而突破傳統認知框架和局限,彌補宏觀敘事的不足。
具體而言,可以傾聽不同年齡、性別、職業群體的聲音,接納包容多樣記憶,以老百姓的經歷、感受和口述歷史作為主線,讓參觀者從個體經歷中感知大背景下福建普通百姓的生活變遷,也可以邀請老一輩福建人講述奮斗歷程,或以年輕一代的視角看福建的發展與創新。微觀敘事手法不僅能夠映射出整體記憶的紋理,還能使曾經容易被忽略的思想、情感和態度回歸公眾視線,從而維護社會記憶的完整性。如龍華烈士陵園推出的《我們來看望您》采用親屬視角的第一人稱敘述,一改以往對“烈士”形象的宏大敘事手法,以家屬記憶為橋梁,拉近了紅色英雄人物與普通大眾之間的情感距離,不僅激發了觀眾情感記憶的共鳴,還借助家庭傳承的力量,讓個人的見證以代際相傳的形式留存下來,從而實現記憶的延續,加強受眾認知中的記憶塑造。
(二)豐富敘事呈現,增強記憶效果
在敘事呈現方面,強化不同方式的融合是促進記憶聯動、增強記憶效果的有效途徑。“百年恰是風華正茂”主題檔案文獻展綜合運用多種呈現方式,對紅色檔案進行深度解讀和意義詮釋。該展覽以紅色檔案為基礎,運用圖文結合展示、旁白輔助理解和虛擬場景再現等手段,清晰地呈現出中國共產黨波瀾壯闊的奮斗歷程與輝煌成就,深人闡釋偉大建黨精神的內涵,不僅增強了觀眾的感官體驗,還加深了觀眾對檔案內容的理解和記憶。
在北京市檔案館“檔案見證北京”的展覽中,觀眾可通過多媒體視聽技術玲聽老北京街道上的市井之聲,感受北京近百年來的新舊交融和變遷。這種從視覺、聽覺等多感官出發的敘事呈現方式,能有效提升檔案敘事的表現力,使記憶接收者更好地共情并深化記憶意義。
因此,在進行敘事時,可以考慮利用全息投影技術,結合歷史史料與現實場景,盡可能再現歷史情境,增強受眾的體驗感,調動大眾對于歷史文化、檔案的認知記憶,從而與檔案歷史場景相融合,形成新的記憶。另外,也可以對特定展品進行同比復刻,使檔案由傳統展示柜走向公共活動區域,利用多維感知體驗的設置,使文化成為具體可感的記憶,通過多元的互聯方式,歷史記憶與個人記憶在內容上得以交融互補,進一步增強記憶效果。
(三)打造敘事體驗,促進記憶共享
依托多感官互動,可以打造沉浸式記憶體驗,實現身心的深度融合,促進情感能量的累積[,加速記憶的共享和交融。一方面,可以利用動態視覺、
聽覺成果增強感官體驗。借助3D、巨幕投影打造虛擬化歷史場景,利用VR、AR等設備增強記憶展演的沉浸感和真實感,提升觀眾多維度感官體驗,有效激發共鳴,喚醒深層情感記憶,以推動個體記憶與檔案記憶的交融和共情,從而最大限度地挖掘并釋放檔案所承載的記憶價值。如中國絲綢檔案館“第七檔案室”系列活動,創造性地將檔案展覽與沉浸式實景解謎游戲結合,是多模態檔案敘事的典例。
另一方面,增加互動性設計。展覽可增設觸摸屏知識問答、互動游戲等,將觸感、嗅感、味覺及行為知覺納入感知體驗,提供多維互動體驗,激發觀眾創造力、想象力和動手能力。以“檔案·廣州”歷史記憶展為例,該展覽在“歷史名城館”內設置了可自由操控的歷史名城沙盤模型,參觀者可依據個人喜好選擇歷史故事進行了解,從而實現參觀者與敘事內容的動態交互。此外,還設有穿越民國、乘坐國運汽車等互動區域,精心設計的體驗空間讓觀眾身臨其境地品味廣州歷史長河中的生活點滴。借助互動敘事,能喚醒個體的記憶片段,檔案記憶也隨著個人記憶的融入更加豐滿立體,逐步擺脫對于物質介質的依賴,轉化為共享的社會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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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社會歷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