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與論文創作的“碰撞”

人工智能能夠在文獻檢索、資料整理甚至論文文本生成等方面提供高效的輔助，極大地提高論文創作的效率。然而，這種技術的應用也引發了一系列學術誠信問題。部分研究者利用人工智能進行不正當的論文創作，嚴重破壞了學術研究的公正性和嚴肅性，給學術界帶來了不少挑戰。

“碰撞”時有發生

2024年3月，北京某知名高校一位教授、博士生導師在國外期刊公開發表了材料科學領域SCI論文，由于論文開頭第一句話攜帶了人工智能常用提示詞，被不少網友質疑使用了人工智能進行論文寫作。校方表示應由學術委員會組成獨立的調查組，對論文是否存在利用人工智能代寫的學術不端行為進行調查。盡管調查結果尚未公布，但該事件引起了學術界對人工智能應用于論文寫作的廣泛關注和討論。

2025年1月，慕尼黑工業大學發現一名申請研讀該校碩士課程的申請者的申請論文是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幫助下創作的，因此拒絕了其申請。申請者向巴伐利亞州行政法院起訴。經巴伐利亞州行政法院裁定，慕尼黑工業大學駁回申請合法。

2025年3月，據央視新聞客戶端報道，某高校英語教師在大一年級英語作業群里發布了一份通告，明確將利用人工智能工具直接生成的課程論文和作業全部判為零分。

時有發生的人工智能與論文創作的“碰撞”，成為我們不得不面對和思考的問題，因為運用人工智能參與論文創作的學術不端行為，不僅會損害學術研究的嚴謹性和公正性，還可能對學術環境和生態產生深遠的消極影響。一方面，此種學術不端行為使得大量劣質學術研究成果涌現，有可能導致真正有價值的科研成果被忽視或被埋沒；另一方面，學術從業者運用人工智能謀取學術成果和利益，在無形之中鼓勵更多作者采取不正當手段追求論文發表和量化指標，從而形成一種學術研究的生態惡性循環。除此之外，學術不端行為會嚴重損害相關學術機構和高等院校的學術聲譽和公信力，影響學術界的整體形象和學術從業者的榮譽和尊嚴。

基本類型分析

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學術不端行為辦法》《高等學校學術不端行為調查處理實施細則》等相關法律法規及政策文件，人工智能參與論文創作導致學術不端行為的基本類型包括以下幾種：

其一，數據造假。數據造假是一種嚴重的學術不端行為，指的是研究人員故意偽造、篡改或操縱研究數據，以支持自己的研究結論。在人工智能參與論文創作的背景下，數據造假可能表現為利用人工智能技術生成虛假數據，或者對真實數據進行不當處理。2024年2月，一篇有關精元干細胞和Jak/Stat信號通路相互關系的文章在線發表于某期刊，卻出現了利用人工智能進行數據造假的情況。該論文中關于大鼠陰莖和睪丸、精原干細胞和Jak/Stat信號通路之間相互關系的配圖，被指責為“純粹的AI風格”，與論文中常見實驗風格相差甚遠。論文發表后，期刊迅速遭到質疑，緊急撤回論文，作者也承認圖片由人工智能繪制而成。

其二，文獻杜撰。文獻杜撰是指虛構并不存在的參考文獻，或者對已有文獻進行歪曲引用。據報道，埃塞俄比亞阿克蘇姆大學的一名研究者在撰寫關于千足蟲的論文時，使用人工智能輔助創作，其中生成的參考文獻存在嚴重問題。人工智能杜撰的參考文獻中將千足蟲描述為害蟲，對作物產生了負面影響，這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不僅可能導致公眾對動物產生負面看法，甚至會誤導相關政策制定者和學術研究方向。

其三，不當署名。所謂不當署名，是指在論文創作過程中，將人工智能工具列為作者，或者在未恰當說明的情況下，過度強調人工智能在研究中的貢獻，將其置于與實際科研人員同等重要甚至更高的署名位置；又或者借助人工智能虛構不存在的作者身份，干擾學術成果歸屬的正常判定。這種現象的產生，一方面是由于部分科研人員對人工智能角色定位認識不清，錯誤地將其視作與人類研究者同等的“智能體”；另一方面，一些人試圖利用人工智能來包裝論文，提高“科技含量”，以獲取更多關注和利益。

其四，剽竊抄襲。剽竊抄襲是最為常見的學術不端行為，在人工智能時代，其形式更加多樣。一些人可能利用人工智能工具快速搜索并復制他人的論文內容，稍加修改后據為己有。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情感計算研究組的創辦人兼主任羅薩琳德·皮卡德教授在演講中提到，一名學生因在學術論文中使用了人工智能工具進行抄襲，被學校開除并取消留學簽證。無獨有偶。明尼蘇達大學一名博士生被校方指控在遠程考試中使用了人工智能工具進行論文抄襲，最終被學校開除學籍并取消學生簽證。這些事件都表明，借助人工智能工具進行數據抄襲、內容拼湊，是嚴重違反學術誠信原則、損害學術公平的學術不端行為。

利用人工智能進行不正當的論文創作，嚴重破壞了學術研究的公正性和嚴肅性。

其五，AI洗稿。這是一種相對較新的學術不端形式，主要是指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對他人的原創內容進行改寫，使其在表面上看起來與原文不同，但核心觀點和邏輯并未改變。雖然目前的公開報道中，專門針對學術領域AI洗稿的典型案例較少，但在自媒體等領域，AI洗稿現象屢見不鮮。比如，一些自媒體創作者利用人工智能工具對他人的原創文章進行改寫，通過調整段落順序、替換詞句等方式，規避查重。這樣的行為，不僅侵犯了原作者的知識產權，也嚴重干擾了學術研究的秩序。

其六，AI代寫。AI代寫是指完全借助人工智能工具完成論文創作，作者不付出實質性的研究和思考。2023年英國《衛報》發布了一則消息：英國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對1250名英國本科生進行了一項調查，發現53%的學生正在使用AI寫論文。其中，英國頂尖大學中有超過5%的學生使用AI完成論文。肯特大學一名學生使用AI完成畢業論文，在答辯時對論文內容一無所知，最終被學校判定為學術不端，取消學位申請資格。

各方因應之策

當前，《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教育法》《高等學校預防與處理學術不端行為辦法》等相關法律法規對于學術不端行為已有一定規定，但針對人工智能參與論文創作的具體情況尚顯不足。因此，有必要在相關法律法規中增加針對人工智能輔助或代寫論文的學術不端行為的明確條款，明確界定其表現形式、認定標準及法律后果。例如，可以規定未經授權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生成論文核心部分、主要內容或關鍵數據的行為構成學術不端，并明確相應的法律責任。在法律規范層面，還應完善對學術不端行為的責任追究機制。對于被認定為使用人工智能進行剽竊、抄襲等學術不端行為的相關研究人員，應依法采取撤銷其學位或不予授予學位、通報處分、批評教育等有效措施，并視情節輕重給予相應的行政處罰或法律制裁。同時，對于提供或使用人工智能代寫服務進行非法牟利的機構或個人，也應依法追究其法律責任，以形成有效的法律震懾。

為有效治理人工智能參與論文創作的學術不端風險，高等院校、學術服務出版商等相關機構已采取了系列措施。一方面，他們著手研發或引入先進的人工智能檢測技術，對提交的論文進行全面篩查，以識別潛在的人工智能代寫或輔助寫作痕跡。例如，2025年2月以來，浙江大學、武漢大學、華南理工大學、鄭州大學等國內高校先后完成“滿血版”國產人工智能大模型本地化部署及上線，為廣大師生提供嵌入生活各個場景、安全可控的人工智能服務。某知名數字圖書館平臺已新增人工智能指數，用于檢測論文中人工智能生成的內容。對于未按規定披露或檢測發現異常情況的論文，將啟動進一步的調查程序。另一方面，相關出版機構，尤其是學術期刊編輯部等，要求作者在提交論文時明確披露人工智能工具的使用情況，包括使用的人工智能工具名稱、使用范圍及作用等。這些措施有助于提高學術研究的透明度，促進學術誠信建設。

此外，法律規范層面的治理還需與教育引導相結合。各方應加強對研究人員的學術誠信教育和科研倫理培訓，明確告知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參與論文創作的潛在風險及法律后果。高校可以開設學術論文寫作與倫理教育課程，為正確運用人工智能工具輔助學術研究提供正確指引。同時，高校、科研院所等學術研究單位可以支持和鼓勵研究人員培養獨立思考和創新發展的能力，合理運用人工智能工具開展科學研究，從源頭上防止學術不端行為的發生。

（王琦系廣州商學院法學院講師，中南大學法學院博士后研究人員，南京師范大學中國法治現代化研究院特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