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語言立法是“國家立法決策機構頒布規范性文件對語言政策予以規定的典型法律形式”],是國家語言政策最直接、最顯性的宏觀表現形式。語言政策作為國家或地區在語言使用、推廣與保護等方面所制定的總體規劃和戰略,為語言立法提供了方向性指引,語言立法則是將語言政策轉化為具有法律效力的規范性文件的過程,是確保語言政策合法性與權威性的重要制度保障。正如陳章太先生所言,“語言政策是行政行為,是語言立法和語言規劃的基礎與核心;語言立法是法律行為,是語言政策和語言規劃的升華與保障”[2]。
當前,通過立法明確國家語言政策已成為世界主要國家的普遍做法。根據數據統計,截至2022年底,世界197個國家中有183個國家憲法規定了語言條款和涉語言條款[3]。在CNKI數據庫中分別以“語言政策”和“語言立法”為關鍵詞進行檢索,發現語言政策研究成果有3719項,而語言立法研究僅432項,其中,外國語言文學相關研究僅占 3.29% ,這一研究現狀與當前世界各國豐富多樣的語言立法實踐形成鮮明對比,反映出學界對語言立法的關注與研究仍有待進一步補充。
在理解和把握世界多語、多民族國家語言立法實踐與經驗時,俄羅斯作為一個橫跨歐亞大陸、擁有豐富語言多樣性和復雜民族結構的多民族聯邦制國家,因其語言立法的高度復雜性與特殊性引發學者關注。根據2021年全俄人口普查數據,俄羅斯聯邦境內居住著193個民族,使用155種語言,且各大民族分散定居在北高加索、伏爾加河流域、西伯利亞等地區,各民族內部語言需求高度多樣化,這種豐富的語言多樣性以及民族分布的廣泛性為其語言立法提供了復雜的背景條件。此外,繼承蘇聯聯邦制架構的俄羅斯在語言立法上表現出顯著的自主權差異,聯邦憲法僅賦予聯邦中的共和國確定其共和國國語的權力,其他的行政區劃(如聯邦主體中的州、邊疆區等)則沒有這一權力,從而影響了其語言政策在法律層面呈現出多層次、地域性和差異化的立法實踐。
當前,圍繞俄羅斯語言政策和語言立法的研究多從以下方面展開:一是政策和法律文本的翻譯、解讀及立法動態的跟蹤觀察,相關研究報告常將俄羅斯列為重點觀察對象[4-6];二是對蘇聯以及當代俄羅斯語言政策歷史演變、政策效果及其經驗啟示的綜合評析[7-12];三是針對俄羅斯特定領域語言政策的研究,如對外語言傳播政策、教育語言政策、網絡語言政策等[13-16]。盡管俄羅斯語言立法的相關內容在上述研究中有所涉及,但對其語言立法歷史演變與體系化發展的深入探討仍顯不足,亟須更多系統性和綜合性的學術關注。
本文以俄羅斯國家現代化三次主要進程的整體性歷史為背景,對其各階段語言立法的主要表現、基本特征及實施效果進行系統梳理與綜合評析,從中汲取國家現代化發展語境下多語、多民族國家語言立法的經驗啟示,旨在為當前語言立法研究提供來自國家現代化進程視角下的理論啟示與國別案例參考。
二、俄羅斯國家現代化進程中的語言立法
俄羅斯歷史上經歷了俄羅斯帝國時期的西化改革、蘇聯時期的社會主義現代化以及當代俄羅斯聯邦的國家轉型三次主要的現代化發展階段,每個階段均伴隨了語言立法的具體實踐
(一)俄羅斯帝國時期的語言立法(18世紀一19世紀)
18世紀的俄羅斯帝國是俄語成為全俄通用語的形成期,彼時的俄國仍處于封建農奴制社會,較之西歐整體落后。為縮小與西歐發展差距,彼得一世在行政、軍事、教育等多個領域實施了全方位的歐化改革。在語言領域,彼得一世實施了俄語現代化改革。1700年,彼得一世頒布了關于《不光彩詞匯》的法令,該法令作為一項負面清單,列出了帶有貶義色彩的常用詞語和短語。1710年,彼得一世以法令形式推行新字母,規定使用民用新體字以代替教會斯拉夫字母,并下令使用新體字印刷民用書籍。通過頒布多項法令,彼得一世要求使用俄語從事官方事務和出版,為俄語作為國家通用語的立法奠定了基礎。
19世紀克里米亞戰爭失敗后,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為應對國內外壓力,于1861年宣布廢除農奴制,沙俄逐漸由君主專制轉向君主立憲制。隨著1905年俄國革命期間沙俄境內民族語言問題的惡化,為鞏固帝國統一,1906年,俄語被正式宣布定為國家通用語并載入《俄羅斯帝國法典》,該法第三條“基本國家法律”將俄語確定為國家通用語,在軍隊、海軍及所有國家和公共機構中強制使用。該法律使得俄語首次獲得國家官方法律地位,成為近代俄國語言立法的開端。
(二)蘇聯時期的語言立法(1920年代一1991年)
十月革命后,蘇聯取代俄羅斯帝國開啟新的現代化進程,其主要表現為“三化(國有化、集體化、工業化)和指令性計劃經濟”[17]??焖俟I化進程需要大規模勞動力和職業工人,統一技能培訓和工廠管理對統一語言發出需求。此外,蘇聯幅員遼闊,為了增加農業產出、解決糧食短缺問題,蘇聯政府實施了大規模的荒地開墾計劃,農業技術傳授和管理標準化同樣依賴統一的語言。
盡管蘇聯現代化對統一語言具有客觀需求,但蘇聯在其成立和發展之初的20世紀20年代,在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理念引導下,致力于打破沙俄時期對少數民族語言的壓迫,在處理語言立法的態度上采取了民主化、多元化路徑,立法側重強調民族語言平等和文化多樣性。因此,聯邦法律沒有引人“國家語言”這一概念,而是將服務于官方交流領域的語言稱為“在聯盟共和國中普遍使用的語言”,立法對語言地位的表述也主要使用一些模糊不清的術語,如“加盟共和國語言”“自治共和國語言”“自治州語言”“自治區語言”[8]。但在實踐中,自1930年代起,蘇聯語言政策由本土化轉向羅斯化,俄語作為族際交流語在各民族之間得以廣泛傳播。
在法律上不明確賦予某種語言官方地位也是一種特殊的立法實踐,旨在通過立法的空白或模糊性實現對語言關系的隱性調控與調試。整個蘇聯時期,俄語的官方地位在蘇聯法律體系中長期未得到正式確立,直到1990年,蘇聯通過的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語言法《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民族語言法》才首次規定俄語為蘇聯官方語言,“填補了蘇聯司法實踐中用法律調節語言關系的空白”[10]。然而蘇聯法律中俄語國語地位的缺失為各加盟共和國的地方立法提供了正當性理據,在俄語官方地位得以正式立法之前,蘇聯各加盟共和國已展開廣泛的語言立法活動,紛紛通過了其共和國憲法或語言法,確定各自主體民族語言為國語。
蘇聯憲法作為上位法,長期未明確規定俄語的國語地位,這一立法空白導致法律體系缺乏統一性,為地方立法的過度擴張提供了制度空間,削弱了中央政府在語言管理上的權威性和協調能力,為蘇聯解體埋下隱患。
(三)當代俄羅斯聯邦的語言立法(1991年至今)
蘇聯解體后,新興國家俄羅斯聯邦進入新一輪國家轉型,其國家現代化的顯著特征在于大規模借鑒西方的民主政治體制、市場經濟模式和法律制度框架。同時,為在短時間內建構其境內各族人民對新興國家的統一認同,汲取蘇聯教訓的俄羅斯在語言立法上一方面“高度重視法律制度的建設,明確規定俄語為國語,使推廣俄語有法可依”[18],另一方面,引入西方法價值觀,在憲法中確定了語言的權利自由、法律平等、司法獨立、反語言歧視等基本原則,同時立足歷史傳統、民族結構、政治制度等本土國情,對民族語言的地位作出了有序、適當的法律安排。
在通用語立法上,俄羅斯通過一系列聯邦立法全面確定并保障了俄語的國語地位?!抖砹_斯聯邦憲法》第68條明確規定:“俄語是俄羅斯聯邦全境的國語?!痹趹椃ㄖ贫ㄖ?,1991年頒布的《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民族語言法》(后更名為《俄羅斯聯邦民族語言法》,以下簡稱《民族語言法》)就首次賦予俄語以國語地位。1998年,《民族語言法》經修訂,將國語條款置于該法第3條“語言法律地位”的首位條款,以突出俄語國語地位的重要性和優先級。在憲法的指導框架下,2005年俄羅斯頒布了專門針對國語的語言專項法《俄羅斯聯邦國語法》(以下簡稱《國語法》),對國語的法律地位、法律基礎、使用領域、保護支持措施、權責義務作出了詳細法律規范,進一步強化俄語在全國范圍內的主導地位。2020年,《俄羅斯聯邦憲法》第68條經修訂調整為“俄語是俄羅斯聯邦全境的國語,是作為俄羅斯各平等民族組成的多民族聯盟的國家民族的語言”[19],同時首次將保障母語權利和民族文化及語言多樣性的條款納入憲法規定。2023年俄羅斯啟動了第四次國語法修訂,將俄語地位條款調整為與憲法一致的表述,《國語法》修訂草案的解釋性備忘錄中指出,《國語法》的修訂旨在\"強調俄語作為俄羅斯聯邦國語在統一多民族國家中的團結作用”。這一系列舉措充分表明,俄羅斯高度重視俄語在鞏固國家認同、增強社會凝聚力以及促進多民族國家團結中的法律地位和戰略意義。
為保障俄語作為俄聯邦國語在各類公共活動中的標準化、規范化使用,聯邦法律還對國語使用作出了詳細、明確的法律規定。《民族語言法》規定基里爾字母為國家官方統一書寫形式?!秶Z法》第1條第6款規定,“在使用俄語作為俄羅斯聯邦的官方語言時,不得使用不符合現代俄語文學語言規范的詞匯和表達方式(包括臟話),那些在俄語中沒有廣泛使用的外來詞除外”;第3條第2款規定,“在俄聯邦國語和其他俄聯邦民族語言以及外語共同使用時,國語應與其他語言在內容、排列和技術處理上保持一致性(顏色、類型和字體大小參數相同),且必須清晰可辨。在音響信息(包括音頻和視聽材料、電視和廣播節目)中,俄語以及共和國官方語言、其他俄羅斯民族語言或外語中提供的信息,也必須在內容、聲音和傳遞方式上完全一致,除非俄羅斯聯邦立法另有規定”;第4條“保護和支持俄羅斯聯邦國語”中規定,“對遵守俄羅斯聯邦國語法的情況進行監督,包括通過組織獨立專家評審對不符合現代俄語標準語規范的詞匯和表達進行檢查”。
在民族語言立法方面,憲法第68條規定,“俄羅斯聯邦保障所有民族保留其母語并為其學習和發展創造條件的權利”;第26條規定,“人人有權使用自己的母語,有權自由選擇交流、成長、教育和創作語言”;第19、29條規定禁止語言歧視、禁止宣傳語言優越;第69條規定,“保障所有民族保存母語的權利以及保障民族文化和語言多樣性”。這些憲法中的語言條款將西方法哲學觀中的民主、自由、人權和多樣性包容等理念融入俄羅斯多民族語言治理體系,構建了以語言平等與權利保障為核心的語言法治框架。
在對各民族語言地位的法律安排上,鑒于歷史上俄羅斯一些主體民族已經培養出較強的民族自覺和民族意識,俄羅斯賦予其聯邦主體中的共和國較大自主權,聯邦憲法第68條規定:“聯邦各共和國有權確定其共和國國語,在官方領域這些語言與俄羅斯聯邦國語一起使用?!贝送?,《民族語言法》還規定,在少數民族聚居地,如民族自治地區或共和國內的少數民族聚居地,除俄語和共和國的官方語言外,聚居地的民族語言也可以作為官方語言使用。當前,除卡累利阿共和國(沒有規定任何語言法律地位)外,俄羅斯各共和國語言立法都采取了‘
”的模式,即將共和國的一個或多個主體民族語言和俄語一并規定為共和國國語,形成了“聯邦單語制 + 地區雙/多語制( N+1 模式)”的語言法律秩序,確保了俄語在整個俄聯邦的國家性地位和民族語言的區域性地位。從各共和國立法的時間線來看,除車臣共和國外,各共和國語言立法均早于《國語法》。《國語法》的出臺旨在填補聯邦層面語言立法中上位法的空白,為聯邦與地方語言立法的統一性與協調性提供法律依據。
俄羅斯聯邦除共和國之外的其他聯邦主體(邊疆區、州、民族自治州等)有權制定地方性法律法規以保障公民保護、使用和發展母語的權利。在立法實踐中,這些聯邦主體通常通過制定地方語言法來落實,例如堪察加邊疆區通過了《居住在堪察加州的俄羅斯聯邦北部、西伯利亞和遠東地區小族原住民母語法》馬加丹州通過了《居住在馬加丹州北部原住民母語法》等。
在語言教育立法方面,《俄羅斯聯邦教育法》規定俄語為學校教育的必修課,俄語為俄羅斯國家統一考試(EI③)的必考科目之一。法律規定公民有權以母語接受普通基礎教育,并有權在教育系統提供的可能性范圍內選擇學習語言。共和國的國語教育由共和國立法調節,但共和國國語的教學和學習不得以犧牲聯邦國語的教學和學習為代價。
在地方立法實踐當中,各共和國普遍在其法律框架內規定了民族語言教育的相關條款,各地立法差異主要體現在是否規定強制學習民族語言。例如,阿爾泰共和國立法側重提供民族語言教育的可能性,規定阿爾泰語的學習由教育機構自行選擇。阿迪格等共和國規定母語者需強制學習民族語言。而科米、韃靼斯坦、卡爾梅克等共和國法律規定無論學生的民族背景如何,都強制學習共和國官方語言。此舉引發生活在這些地區的俄羅斯族學生家長抗議。此外,對于那些生活在非本民族語言環境中的家庭,其子女從小學習俄語,并不掌握本民族語言,強制學習民族語言可能帶來一定的實際困難,降低學習動機,引發心理負擔。為解決以上問題,2018年《俄羅斯聯邦教育法》第14條修訂為“根據父母(法定監護人)在兒童入學(轉學)時的申請,學生可以自由選擇俄羅斯聯邦各民族語言中的母語作為教育語言,包括作為母語的俄語以及各共和國的官方語言”,旨在通過對聯邦教育法這一上位法的修訂來協調地方教育立法,保障俄羅斯聯邦多民族社會中不同語言群體的語言選擇自由。據此,俄羅斯教科部出臺的《俄羅斯聯邦各共和國政府教育管理部門關于學習各共和國官方語言的指導建議》中指出:“各共和國的官方語言可以在教育計劃中由教育關系的參與者自愿學習,每周學習時間不超過2小時,并需根據父母(法定代表人)的申請?!?/p>
教育法改革在不同地區引發的反響不同,是否引發激烈爭議取決于各共和國民族構成、人口和語言狀況以及歷史背景等多重因素,在語言教育爭議較為突出的共和國,俄語與民族語言教育的矛盾仍處于持續張力當中。
三、俄羅斯各階段語言立法的綜合評析
縱觀俄羅斯語言立法歷史演變,可以看到它通過不同階段的立法調整,逐步探索并建構出適合自身國情的語言法治框架。然而,受歷史背景、政治制度、社會結構、意識形態等多重因素影響,其語言立法在國家現代化不同階段的實施效果也表現出顯著時代局限性。
俄羅斯帝國的語言立法反映了帝國政府對國家統一與現代化改革的強烈訴求,但其立法帶有濃厚的君主專制和神權合一的中央集權色彩,語言立法側重強調國家機器的控制力與國家權威,非真正依賴法律體系的制度保障,忽視了地方語言文化需求。盡管在形式上推進了國家統一,實質上卻未能真正實現多民族社會的融合,也未使俄羅斯走向現代化的法治國家。
蘇聯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對統一語言的需求具有客觀必然性,但蘇聯立法受理論和實踐局限,未能有效平衡通用語與民族語之間的關系,也未能為蘇聯語言的地位和功能提供清晰、明確且統一的法律框架。作為上位法的蘇聯憲法,對國語地位沒有作出明確且具體的規定,而各加盟共和國卻通過自身立法明確了國語。這種法律體系中上位法和下位法法律位階的內部不統一與不協調,“使得加盟共和國民族主義情緒具有正當性并對其有很大程度的強化作用”[20],從而削弱了蘇聯作為多民族國家的統一性,推動了地方分離主義的滋長,最終促成了蘇聯解體,
汲取蘇聯教訓的俄羅斯,通過一系列立法措施,為俄語和民族語言作出了有序、適當的制度安排。聯邦法律確定并高度強調俄語作為俄聯邦國語在保障國家統一、社會穩定和族際和諧中的作用。同時,基于不同聯邦主體的歷史背景、民族構成以及自治需求,法律賦予共和國確定其國語的權力,在民族聚居地,除俄語和共和國的官方語言外,聚居地的民族語言也可作為官方語言使用。此外,國家承諾尊重語言多樣性并為其保護和發展創造條件。通過多項法律規定,最終確定了以國語主導為基礎、兼顧語言多樣性保護的法律治理模式。
從俄羅斯語言立法的歷史進程來看,政治變革和權力更迭往往伴隨著語言立法的調整和重新定位。因此,在當前政治語境下,俄羅斯仍然面臨如何確保語言立法的持續性與有效性、解決語言教育政策公平性、協調語言選擇自由與民族語言保護之間的關系等諸多挑戰。
四、俄羅斯語言立法的經驗啟示
俄羅斯語言立法的歷史發展和實踐經驗可以為多語、多民族國家提供以下參考。
(一)加強通用語立法是國家現代化的基本要素和制度保障
從帝國的西化政策、蘇聯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再到當代俄羅斯聯邦的國家轉型,盡管俄羅斯各階段語言立法的形式與內容有所差異,但通用語立法始終貫穿其中,成為推動其國家現代化進程的核心主線,這與俄羅斯國家現代化的發展特征緊密相關。俄羅斯是“在自身民族危機環境中被迫現代化的晚生外生型國家”[21],在追求現代化的過程中,面臨的首要任務是整合廣袤疆域和多元文化、促進經濟結構轉型及重振國際地位。俄語作為全俄通用語能夠有效促進跨地域、跨民族溝通與理解,增強國家認同感和社會凝聚力,提升政府行政效率,促進勞動市場的流動性和經濟一體化,是俄羅斯歷史上被反復驗證且行之有效的工具,成為推動其國家現代化的重要工具和保障機制。從世界范圍來看,通用語的推廣始終與國家的重大變革和現代化進程密切相關。例如,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國家重建、日本明治維新的現代化改革以及土耳其的國家世俗化均伴隨著國家通用語的普及與推廣。這些歷史經驗表明,通用語是現代化進程的一種結果,加強通用語立法是國家現代化的基本要素和重要制度保障。
(二)語言立法需確保法律體系內部的一致性與協調性
法律體系的一致性是指法律體系內部的等級結構和規范序列的統一,確保下位法律不得與上位法律相沖突,蘇聯語言立法在此方面提供了深刻教訓。首先,它沒有在國家憲法層面確定俄語的官方地位,實際的語言政策重點強調俄語的普及和推廣。其次,蘇聯憲法沒有明確規定國語,但共和國卻在地方立法中規定了共和國國語,這種國家內部法律體系的不一致性與不協調性為蘇聯各加盟共和國語言立法運動提供了正當理據,共和國借助于捍衛語言權利和語言保護名義尋求加強政治和行政獨立性與自主權,這種做法不僅未能加強聯邦的團結,反而激化了民族主義情緒,推動了蘇聯解體。俄羅斯聯邦成立后出臺聯邦層級的《國語法》便旨在彌補國家語言法律體系中上位法的空白,《教育法》的修訂同樣也為協調地方語言教育立法差異化實踐提供了統一指導。蘇聯和俄羅斯聯邦經驗表明,語言政策作為法律體系的一部分,應在立法技術上高度確保其體系內部的一致性與協調性,防止法律體系內部的沖突和混亂,維護國家的法治秩序和長治久安。
(三)語言法治建設沒有普適樣本,既要兼收并蓄也要契合自身傳統
俄羅斯的語言立法同時受到東西方文化和本土傳統因素的影響,蘇聯解體后,經歷深刻社會變革的俄羅斯從蘇聯時期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向以自由平等為核心的多元化法學觀轉變[22],西方以民主和人權價值為基礎的法律體系被引入語言立法,確定了語言的民主法治、法律平等、權利保障等基本原則。盡管在立法技術和立法形式上采用了西方立法框架,但在內容和實踐層面,俄羅斯高度強調俄語的國家性地位,表現出強烈的國家本位思想。
俄羅斯地處歐亞大陸交匯處,橫跨歐亞文明,深受東正教影響,在長期歷史交融下形成了“具有強烈民族性特征且兼具東西方文化特征”[23]的歐亞文化模式,這一獨特的文化模式使得俄羅斯的語言立法在形式上具備歐洲法治文化中理性主義、個人主義和世俗主義的特征,但在內容和實踐層面又深刻融入了東方法治文化“集體主義、傳統主義、國家至上”24]的文化基因并在國家治理中占據主導地位。俄羅斯歷史上頻受戰爭威脅和外部挑戰,自基輔羅斯時期以來,便經歷了蒙古人侵、波蘭立陶宛聯邦的威脅、拿破侖戰爭等,強大的國家至上觀念在此過程中逐漸形成,國家被視為抵御外來入侵、維護社會穩定和確保人民生存的核心力量,這種國家至上的觀念與東正教強調的精神共同體、相互扶持、順從權威等理念相結合,逐漸被內化為俄羅斯國家治理的核心價值觀??梢哉f,俄羅斯的語言立法是在既吸收了西方法治的理性與科學性,又保持了本土文化傳統價值觀的基礎上形成的契合本國國情的立法路徑。分析俄羅斯語言立法的特征可以認識到,“語言文字治理現代化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準范式,每個國家應根據自身國情、立足本土實踐來進行實踐探索和理論提煉”[25]。語言政策既要在法律上合法合規,也要與一國文化根基和傳統價值觀相契合才能行之有效。
五、結語
俄羅斯語言立法的歷史經驗表明,語言立法作為國家現代化的重要制度安排,是現代化國家治理不可或缺的法律基礎和實踐工具。加強通用語法治建設,通過立法全面保障通用語的法律地位和功能,有助于增進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促進社會流動和經濟活力,提升教育現代化與國家治理能力,是國家現代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從俄羅斯樣本來看,在借鑒現代化立法標準和制度框架的同時,重視推廣通用語對于維護共同身份認同和國家主權至關重要。在立法技術上,俄羅斯汲取蘇聯教訓,高度重視語言法律體系內部一致性與協調性建設,確保在國語主導性框架下,對民族語言關系的法律規范實現平衡與有序發展。這一立法模式是俄羅斯根據其自身國情、政治制度、文化傳統和語言生態所作出的理性選擇。在探索語言法治助推國家現代化建設的路徑和方法時,面對外部現代性壓力,既要吸收國際法治經驗,也要立足本國國情和文化根基,統籌國家利益與社會需求,兼收并蓄,去蕪存菁,探索適合自身的語言法治建設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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