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F014;F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81(2025)02-0119-10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指出,要健全促進實體經濟和數字經濟深度融合制度,加快構建促進數字經濟發展體制機制,促進平臺經濟創新發展。[隨著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產業化創造了新的巨大財富,數字經濟的創新模式催生了新的勞動生產方式。以數字技術為依托或以數據的商品化為目標的生產已經成為數字經濟時代的新表征,因而數字勞動及其價值創造以及與之緊密相關的價值分配成了學界研究的焦點。尤其是面對數字經濟快速發展帶來的貧富差距加大、產業發展失衡、勞動者權益受損等問題,從馬克思主義立場對數字勞動商品的誕生及其價值創造、價值分配進行一體性考察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本文運用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問題域和解釋力,比較學界對數字勞動研究的多重向度,探索數字勞動及其價值創造的本真樣態,為我國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提供可能的理論生長點。
一、數字勞動內涵的探討與澄明
早在20世紀,就有西方學者針對傳媒出現的圍獵并出售大眾注意力的現象,提出了“受眾勞動”①概念,這一概念意指當大眾的注意力被作為商品賣給廣告商之后,受眾在瀏覽廣告的同時如果發生了消費,那么瀏覽行為就變成了一種創造價值的勞動。受眾勞動被看作是網絡時代一種新的勞動形式,它伴隨數字技術的普及和平臺經濟的崛起逐漸演變為一種具有代表意義的概念,即“數字勞動”。進人21世紀,對數字勞動的研究方興未艾,形成了不同視角下的多重界定,巔覆了人們對傳統勞動的認知。
從數字勞動與創造價值的關系視角來看,有學者認為數字勞動是基于雇傭關系的有酬勞動,僅指受雇于各類平臺從事專業技術活動的職業勞動,包括各種收集、存儲、處理數據的工作內容,而基于雇傭關系之外的普通互聯網用戶的數據行為,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創造價值的勞動。[2]對雖然借助平臺就業但并未直接受雇于平臺企業的零工勞動是否屬于數字勞動存在一定的分歧,有學者認為零工勞動者事實上從事的仍為傳統勞動,如網約司機、外賣員等,他們的勞動具有自雇屬性,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數字勞動。也有學者認為,雖然零工勞動者具有自負盈虧的特點,但從“其必須借助于數字平臺這一點來看,他們的勞動確實又是一種數字勞動”[3]。與上述基于雇傭關系的界定相反的觀點則認為,基于非雇傭關系的無酬數字勞動才是今天數字經濟迅速崛起和壯大的根本原因,正是由于存在對普通互聯網用戶的數字勞動的剝削,才成就了平臺的原始積累,并且這種剝削隨用戶對互聯網的持續使用而長期存在,成為互聯網企業營利的主要來源。網絡用戶的瀏覽、搜索、交流和分享等行為,均是創造價值的生產性勞動,他們是所謂“受眾勞動”“玩勞動”的數字勞動提供者。[4]
對于數字勞動是否具有物質生產屬性,有學者認為,數字勞動是那些利用物質生產條件并結合勞動力的使用,生產具有使用價值產品的過程,這些產品既可以表現為具體有形的商品實體,也可以表現為文化、情感、關系等非物質形式,總之滿足了人類生存和發展的需要。克里斯蒂安·福克斯認為,數字工作和數字勞動是涵蓋一切涉及數字媒體技術和內容生產的活動的廣泛類別[5]。而有學者認為,數字勞動僅指以非物質生產為核心特征的勞動形式。根據數字勞動出現的生產組織和勞動過程的變化,以關系、文化和服務為主要產品的數字勞動已然具備非物質性特征,而這一改變將成為未來勞動形式的主導,甚至影響其他勞動形式并促使傳統勞動邊緣化,它將決定未來社會發展形式。安東尼奧·奈格里和邁克爾·哈特認為,生產主體性并創造社會關系的“非物質勞動”居于主導地位的時代已經到來[]。
以上爭論或聚焦數字勞動與傳統勞動的辨析,將一般物質生產勞動的屬性視為數字勞動的特征,由此對普通互聯網用戶數據行為進行界定;或從價值生成和是否存在剝削的角度倒推互聯網數據行為是否屬于創造價值的勞動,認為無論采取什么勞動形式,只要有價值增殖或剝削就要承認數字勞動的貢獻。總之,以上討論的焦點在于互聯網用戶的一般上網行為是否屬于數字勞動。很多學者延續受眾勞動的觀點認為,互聯網用戶的上網行為具有產銷合一性,因而屬于數字勞動,但從馬克思勞動價值論視角考察,“產銷活動有可能被稱為勞動,但不必然成為勞動”[7],因為“有目的的勞動是勞動過程的要素之一”[2]。盡管互聯網用戶因網絡使用行為產生了大量的數據痕跡,但這些數據并非出于生產目的,不具有生產性并直接產生價值,因而不能被視為數字勞動。數字經濟的生產過程雖呈現數字技術應用特點,但其只是作為新加入的生產要素提升了勞動生產率,并未改變活勞動創造價值的一般規律,所以數字勞動仍是勞動者與勞動資料(數字技術)相結合作用于勞動對象的有目的的生產過程,仍屬物質生產性勞動。因此,數字勞動是指利用數字技術或數字平臺進行生產的勞動,是互聯網從業人員(包括利用互聯網實現就業的零工從業人員)的專門化職業勞動,是有酬的雇傭勞動。
二、數字勞動及其價值創造
(一)數字商品生產中的勞動二重性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說道,“一切勞動,一方面是人類勞動力在生理學意義上的耗費;就相同的或抽象的人類勞動這個屬性來說,它形成商品價值。一切勞動,另一方面是人類勞動力在特殊的有一定目的的形式上的耗費;就具體的有用的勞動這個屬性來說,它生產使用價值。”[8]106馬克思認為勞動的二重性決定商品的二因素,勞動具備的具體勞動和抽象勞動的基本屬性,形成了商品的使用價值和價值。數字商品生產的最終成果表現為三種形態:其一,數字勞動者在傳統生產過程中加人了數字技術,生產出滿足人類生存和發展所需的各類產品,這類產品因采用了數字技術而被看作是數字商品;其二,數字勞動者利用互聯網系統和算法、大數據等處理程序對數據進行加工,生產出能夠對消費需求進行精準定位的數據模型,將數據信息從無意義的符號和數字變成了消費者畫像,這一過程也被稱為數據商品化;其三,數字技術本身的生產——現代數字技術一方面生產著數字商品,另一方面也生產著數字技術本身,后者越是發達,越為前者生產提供更多技術支持,形成了一種良性循環。無論是哪種形態的數字商品,生產商品的勞動都因具有數字技術使用和處理特點,而被看作是數字勞動,同時因其制造的商品能夠滿足人們的某種需要,因而屬于數字勞動中的具體勞動。當然,以上三種數字商品使用價值的形成過程同時也是它們獲得價值的客觀過程,是數字勞動者運用腦力和體力對各種形態的生產資料進行加工改造的過程,是人類勞動加諸客體的過程,體現了數字勞動的抽象勞動屬性。使用價值不同的商品之所以能夠比較,根本原因在于抽象意義上的數字勞動是可以比較的,商品生產者可以彼此交換勞動。數字商品的生產是商品具備了交換的全部要素,是使用價值與價值的兼備狀態,為進一步進入交換(流通)環節做好了準備。
(二)數字商品生產過程的三要素
數字商品生產是通過數字勞動者與數字技術(勞動資料)相結合作用于勞動對象的過程。
數字勞動者,主要指受雇于各類平臺企業,通過自己的專業、職業勞動對產品制造和數據處理作出貢獻的從業者,他們借助數字技術對實物原材料和虛擬數據加工處理,使雜亂無章的原材料和海量信息成為有價值的數字商品。此外,外賣騎手、快遞員等通過平臺就業的勞動者,因其職業借助互聯網而生,通過互聯網接單的同時支付平臺相應的費用,這種借助平臺實現就業的新式雇傭同時亦是平臺經濟運行的重要依托,從雙方互相依存的意義上,利用平臺就業的勞動者亦屬于數字勞動者。而普通互聯網用戶因使用網絡自動生成的數據,不被看作是有意識的勞動,因而他們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數字勞動者。確認數字勞動的內涵,也就確認了數字勞動的主體,這對解釋數字經濟時代的價值創造和價值分配具有重要意義。
勞動資料指勞動過程中用以改變勞動對象的物質資料和條件,是人與勞動對象之間的中介物。數字勞動利用的勞動資料主要包括,以各種網絡平臺、大數據、算法等軟件程序連接的操作控制系統,以各種互聯網終端設備、信號傳輸和接收等硬件設施搭建的動力傳輸系統,以及其他由金融、物流、倉儲構成的輔助系統等,這些勞動資料都是今天數字勞動價值創造不可缺少的條件。一般來說,勞動資料的技術水平和利用程度決定著生產能力的高低,而今天出現的各產業加速走向數字化的現象,表明當前新技術革命帶來了生產力的巨大躍升。
勞動對象,根據馬克思對勞動對象的界定,包括“所有那些通過勞動只是同土地脫離直接聯系的東西,都是天然存在的勞動對象”[8]170和“已經被以前的勞動可以說濾過的勞動對象,我們稱為原料”[8]170。馬克思認為,“一切原料都是勞動對象,但并非任何勞動對象都是原料。勞動對象只有在它已經通過勞動而發生變化的情況下,才是原料。”[8]170-171數字商品生產中的勞動對象,既包括傳統意義上的天然形態勞動對象,也包括網絡數據,后者可以分為未經加工的天然數據和原材料數據,即原始數據和加工數據。當然,這里所說的原始數據,在數字時代特指用戶在互聯網空間活動后留下的各種行為記錄,因不符合算法標準未進入加工處理程序,是各種無商業價值的數據緩存。而加工數據指通過軟硬件的設置,被網絡工程師們篩選備用的各種數據,是經過勞動而發生變化的數據,具有原材料屬性,受用戶、廣告商和媒體青睞,等待與專業的數據勞動結合而產生增殖。
數字商品生產過程充分體現生產力三要素之間的互動關系,即勞動過程的發起者是數字勞動者,他們的活勞動借助數字技術(勞動資料)作用于原材料(勞動對象),改變原材料的形態以符合人們的需要,創造出原材料不具有的新價值。
(三)數字勞動的價值創造
從資本的角度看,商品生產所需的資本功能并不一樣。機器、廠房和原材料作為不變資本,僅發揮生產資料的價值轉移功能,而活勞動才是價值增殖的真正源泉。馬克思借助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的區分找到了價值創造的根本奧義。在數字經濟條件下,活勞動與不變資本相結合的方式主要有三種:一是平臺企業利用先進的數字技術,在傳統勞動過程中加人數字要素,將數字技術、數字工具與活勞動相結合,極大地提升了勞動生產率,客觀上推動了價值創造的效率,但其實質上生產的仍為傳統商品;二是平臺企業通過打造網民信息匯聚空間,借助算法、大數據技術對網民的海量信息和數據進行加工處理,形成了具有商業價值的加工數據,產生了具有商品意義的數據庫和數據模型,這些數據產品本身是無形的,但可以監測消費取向和對消費者進行精準畫像,使得這些數據具有了交換價值;三是平臺利用數字模型,構建了信息匹配的中介模式,為真實交易構筑虛擬平臺,通過進入、匹配和退出規則的建構,為實體交易中活勞動與技術的結合提供信息撮合型中介服務。當然,無論是產出有形、無形的商品形態,抑或僅僅提供供需資源結合的機會與規則,平臺最終提供的都是數字商品,都是平臺企業利用活勞動與不變資本相結合而產出的具有商品屬性的勞動成果。可見,數字商品的價值不是數字平臺數據的留存和收集,也不是直接產生廣告收益,真正創造價值的是平臺生產中的活勞動,即有酬的平臺雇傭者利用專業技能和職業化勞動進行的商品生產和數據加工勞動。因而,數字勞動者的數字勞動是數字商品價值創造的真正源泉,他們為數字經濟時代財富的增長作出了核心貢獻。
前文述及,普通互聯網用戶利用平臺而產生大量數據的行為不屬于數字勞動。需要說明的是,互聯網用戶數據行為雖然不是數字勞動,但從提供數字勞動原材料的意義上看,亦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一般來說,互聯網用戶主要在網絡上分享和交流各類商品信息和文化內容,雖不是有形的商品實體,卻與商品實體緊密相連。正是網民數據的這一特性吸引了資本的注意,將數字平臺打造成匯聚商品信息和制造消費欲望的舞臺,前臺的喜好分析、欲望制造、消費引誘與后臺的商品交易直接關聯,顛倒了商品經濟生產決定消費的傳統模式,取而代之的是欲望指導消費、消費決定生產的新型模式。這里,互聯網用戶的產銷活動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數字化生存的必然衍生物和副產品,正如人的物質生活實踐會留下痕跡,但這些痕跡不能被看作是商品本身,而要通過專門的職業化勞動做轉化才能成為商品。如果將互聯網用戶數據進行分析和應用的專業技術勞動剝離掉,這些信息本身是無法自行創造價值的,這說明網民的數據行為不是創造價值的活勞動,至多是一種活勞動的準備階段或準備勞動。
(四)數字商品的內在價值構成與外在價值實現
數字商品的價值由生產資料轉移價值和生產中創造的新價值構成。而數字商品需要在流通環節實現其價值,同時獲得數字資本壟斷帶來的產權收益和經營收益。
1.數字商品的價值構成
在數字勞動條件下,勞動者通過運用互聯網平臺、系統和終端設備,對物理形態或者數據形態的原材料進行加工改造,最終生產出具有新價值的數字商品。無論是在傳統勞動過程中加入自動化、信息化的數字技術要素,還是直接對數字原材料進行加工產出數據產品,新商品的價值都包含工具和原材料的轉移價值以及活勞動創造的全部價值。也就是說,數字商品的價值包括機器設備的折舊價值、原材料的價值、勞動者的工資價值以及勞動者創造的新價值的總和。可見,數字商品只是生產形式發生了改變,其價值構成與傳統工業生產條件下的商品價值構成并無二致。說到底,創造數字商品價值的數字勞動只是數字技術與活勞動有機結合的一種創新形式,并未改變價值創造的基本原理,自然也就沒有改變商品的價值構成。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數字勞動及其價值創造并沒有溢出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理論視域,只是增添了在新條件下的新的生產樣態。
2.數字商品的價值實現
數字勞動沒有溢出馬克思勞動價值論對活勞動創造價值的確認,也沒有改變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商品價值量的價值規律和等價交換的商品經濟基本原則。數字商品從生產完成到進入流通領域,是凝結在商品中的個別勞動轉換為社會勞動的關鍵一環,數字商品只有順利完成交換才能實現其價值。在傳統工業生產時期,資本主要集中在生產環節,盡量壓縮非生產領域對資本的占用,但在數字化條件下,人們將目光日益集中在流通環節,甚至出現“商品的價值實現變得比新價值創造更為重要”9的現象。今天數字商品的市場交易主要通過以下途徑進行:其一,利用傳統市場銷售模式,直接將數字商品出售,無論是數字技術本身,還是利用數字技術生產的有形商品和無形商品,都可以根據消費者的不同需求進行市場銷售,有些售賣給平臺成為其技術資源,有些則成為直接消費品,最終以傳統商品銷售方式實現凝結在商品中的價值;其二,采用數字技術與產品銷售相結合的方式實現交換,即平臺利用算法、大數據錨定目標客戶的技術優勢,將消費欲望的制造、消費潮流的誘導內置于產品宣傳和消費中,在消費者購買相應產品時,內置其中的算法、數據等技術的價值連同實物商品價值一起同時被實現,平臺銷售和網絡購物就屬于這種典型模式;其三,平臺將自身打造成互聯網用戶分享信息的空間,他們將各種個人化信息、日常生活、體驗和思想進行分享和交流,越是贏得網民加入共享越是占有巨大信息流,因而這些平臺也就成為廣告商青睞的目標,當廣告商愿意投入廣告費購買平臺打造的數據資源時,平臺對網民信息的存儲、維護和加工所創造的數據庫商品價值就得以實現。
此外,馬克思勞動價值論表明,商品的價值按照生產該商品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來衡量,因而個別勞動時間與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比較差成為生產者競相追逐的目標。企業有動機不斷通過新技術的開發和利用,實現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和個別勞動時間的降低,也因此技術所有權和經營權在數字經濟時代具有壟斷的趨勢,且這種因數字技術的壟斷所獲得的利益也將比以往任何時代更為豐厚。平臺憑借數字技術優勢,從平臺用戶那里獲得“自愿”的數據授權,又從利用平臺就業的從業者那里收取中介費、抽成費,同時排斥其他平臺對其數據的分享,規模效應促使平臺極易形成技術壟斷和經營壟斷。由此,壟斷企業在市場交易過程中不僅回收了凝結在技術商品上的價值,而且還因其壟斷地位獲得了超額利潤。
數字商品的價值能否實現不僅取決于流通中的售賣是否順利完成,資本增殖的本性還要求商品流通必須高效率進行,只有資金快速回流才能投人再生產。因此,互聯網、物流、倉儲、數字化支付等各類加速資本周轉的媒介獲得了蓬勃發展:互聯網的全覆蓋不僅使交易隨時隨地化,還可以借助瀏覽量、搜索記錄等隨時監測商品供需雙方情況,提高供需匹配效率;物流和倉儲業的發達極大地縮短了商品流通時間和商品銷售效率,實現資金的快速回籠;數字化支付解決了現金收支帶來的不便,加速金融資本的職能轉換,縮短“貨幣資本一商品資本一生產資本”的循環周期。與傳統經濟相較,數字經濟不僅實現了生產效率的大幅度提高,也造就了流通領域的速度神話。
三、數字勞動價值分配正義的實現路徑
數字商品的價值形成與價值實現過程說明,活勞動是商品價值的源泉,由于價值分配主要由價值創造決定,因而必須關注數字經濟時代業已出現的價值分配不正義問題。本文所說的分配不正義,主要是指在平臺所有者和經營者、數字勞動者、借助平臺而自雇的勞動者之間,出現了收入與勞動力付出不匹配的現象,平臺資本利用其優勢地位攫取了部分屬于勞動者的利益,侵害了勞動者的權益,所以需要探索打破資本霸權、還利于勞動者的現實路徑。
(一)以社會主義公有制的完善瓦解資本霸權
馬克思指出:“生產過程和價值增殖過程的結果,首先表現為資本和勞動的關系本身的,資本家和工人的關系本身的再生產和新生產。這種社會關系,生產關系,實際上是這個過程的比其物質結果更為重要的結果。”[10]如前文所述,在我們討論什么樣的勞動創造價值和怎樣創造價值時,普通互聯網用戶的數據行為被排除在活勞動之外。然而,互聯網巨頭們在短時間內的迅速崛起又處處與普通互聯網用戶的貢獻緊密相連。其中奧秘何在?從勞動價值論視角看,數字資源能否成為商品要考察它是否具備使用價值和價值兩個因素。數據是否能夠滿足人們的需要,是否具有使用價值,取決于如何篩選、開發和處理這些數據。運用算法構筑的標準,經過加工改造的數據才能夠被數據庫收錄和使用,才具有交換價值,原始數據并不具備一般意義上的使用價值。問題在于,在生產資料被私人占有的條件下,算法、大數據等高端數字技術、運用數字技術的網絡設備等被私人資本所控制,資本根據增殖需要可以任意改變有用與無用的邊界,將不具備商業價值的原始數據隨時變成可以產生巨額利潤的原材料,數字資本主義得以生存的基礎就在于對普通網絡用戶數字產銷行為的吸吮。數字平臺的圈地運動會將數據使用權轉化為事實上的數據私有權,并利用其優勢對其他平臺進行數據封鎖以賺取壟斷利潤。可以說,數據私有是壟斷發生的根本原因,而壟斷就必然與分配不公相連。可見在數據能否成為商品和破除數字霸權這個問題上,關鍵仍在于“生產資料歸誰所有,由誰支配”這一“阿基米德點”。在社會主義公有制下,“在人人都必須勞動的條件下,人人也都將同等地、愈益豐富地得到生活資料、享受資料、發展和表現一切體力和智力所需的資料。”]數據因其共享性、兼容性等特征,將有助于生產社會化水平的進一步提高,為數字技術真正被全體勞動者所有提供了前提。因此,不斷完善公有制就是從根本上打破數字技術霸權,為資本祛魅。未來要不斷通過推動技術共享、打造數字公地,實現勞動者對數字技術的占有和駕馭,推動數字資本公有化。有學者指出,“基于數字技術‘越共享價值越大’的本性,數字技術在本質上與社會主義公有制更加契合”,因為“數字技術的開放公用、數字成果的共創共享、數字技術社會價值的最大化和公共利益訴求最大化滿足等”,只有在社會主義條件下才能實現。[12]因此,社會主義公有制的不斷完善是解決收入失衡的根本性制度路徑,畢竟生產資料的所有制關系才是決定分配關系的基礎。
(二)以數據要素分配的優化推動勞動者分享平臺收益
達達集團負責人在2022年的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曾表示,根據其旗下騎手們上傳的數以十億的軌跡數據,他們利用AI聚類分析算法,有效解決了第三方地圖在小區樓棟定位上的數據偏差,實現了精準識別。騎手們上傳的數據不斷修正原有數據,并通過規模效應實現了數據矯正,對平臺核心數據的生產起到了關鍵作用,完成了事實上的數字勞動。這些騎手實質上已經參與了數據要素的生產創造,成為數據要素提供者。從我國“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以及2020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來看,多種分配方式吸納了按照生產要素進行分配的維度,賦予數據以產權內涵和外延,事實上擴大了分配標準和參與分配的主體,為數字勞動者參與平臺利益分配提供了制度依據。當然,數據作為虛擬要素,價值衡量困難一直是阻礙其市場交易的重要原因,雖然勞動價值論提出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商品的價值量,但因為數字勞動模糊了時間與空間、勞動時間與休閑時間的界限,衡量和統計這個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就變得比較困難。對此,有學者基于馬克思對勞動時間的闡釋,指出馬克思是在本質層面定性意義上提出的“計量”[13],當兩個商品進行交換時,“比較復雜的勞動只是自乘的或不如說多倍的簡單勞動,因此,少量的復雜勞動等于多量的簡單勞動”[8]104,他們之間換算的比例是由商品生產者背后的商品生產與交換的社會過程客觀決定的[14],因而商品進行交換之時,復雜勞動和簡單勞動的轉換就已經實現了。另外,數字經濟時代的特殊性在于數字技術不僅帶來了新的問題,同時也能夠幫助問題的解決。數字勞動時間并非完全沒有辦法計量,“借助于算法技術,平臺能很好地監測勞動者勞動時間,包括勞動者生產數據要素的時間,由此為生產要素投入的價值比例提供一定的測算根據”[15]。目前設在上海和廣州的大數據交易所,被看作是具有實驗性質的按照市場價值進行數據交易的有益探索。也有學者提出,可根據數字化信息監測技術,提供“由相關數字技術發展水平決定的行業平均勞動生產率”[16],對數據價值進行計量。這些都對數據價值衡量和勞動者參與分配的科學依據提供了有益啟示。
(三)以實體經濟和數字經濟的深度融合抑制數字資本的無序擴張
進人21世紀以來,在經濟全球化、新科技革命等因素影響下,以數字技術為依托的數字經濟新業態呈規模性涌現。據中國信通院剛剛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研究報告(2024年)》統計,2023年我國數字經濟規模達到53.9萬億元,較上年增長3.7萬億元;數字經濟占GDP比重達到42.8% ,較上年提升1.3個百分點,數字經濟增長對GDP增長的貢獻率達 66.45% 。該報告顯示,我國數字經濟占GDP的比重從2012年至今呈持續上升趨勢。從企業視角看,數字經濟作為一種新的經濟模式和企業經營模式,成為我國經濟增長的有效支撐,更為下行階段的全球經濟注入了新的活力,但從市場健康發展的宏觀視角看,也要警惕資本的無序擴張給市場造成的負面效應。
防止數字資本的無序擴張,需促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發展。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我國要加快數字化發展,促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數字產業集群;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再次強調,要健全促進實體經濟和數字經濟深度融合制度。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容易誘使大量資金流入虛擬經濟,從而導致實體制造業資金短缺;證券化和資本化也促使金融炒作、投機行為盛行,這不僅破壞了實體經濟融資和投資生態,還將實體經濟置于虛擬經濟的附屬地位,喪失了金融為實體經濟服務的天職,最終對實體經濟的穩健發展造成傷害。為防止經濟“脫實向虛”,一方面要加快傳統產業數字化升級,利用數字先進技術實現制造業轉型升級和提質增效,加快制造業與數字產業協同發展;另一方面也要逐漸構筑起統一數據市場,構建擁有“多渠道信息資源、強大搜索引擎、杜絕各類商業廣告、向全社會提供免費服務的綜合性、多功能、非營利性質的安全的公共網絡平臺”[17],在政府層面“統籌數據資源整合共享和開發利用,推進大數據與實體經濟的融合”[18]。
(四)以制度創新加強對數字勞動者的權益保障
在數字經濟開疆拓土的快速發展中,平臺利用其資本優勢對從業人員的權益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剝奪。因為數字技術的神秘性、創新管理的復雜性和勞動形式的隱匿性,資本對勞動的控制隱藏在層層帷幕之下,“刺破公司的面紗”變得更加困難,勞動者權益遭遇了比傳統經濟更為嚴峻的考驗。無疑,實現數字經濟的分配正義,需要加強對數字勞動者和利用平臺靈活就業勞動者的權益保障。
從勞動者視角看,其最重要的權益是經濟權益。在對平臺經濟進行規制的過程中,政府應對勞動者共享平臺收益的創新機制進行更多探索,既然勞動者的活勞動仍然是商品價值的源泉,就要在制度層面確認數字商品和服務中勞動者的貢獻,肯定勞動者在商品價格形成、議價參與和價格變動協商方面的主體地位。在這方面,我們可以借鑒許多發達國家激勵平臺勞動者的做法,如日本年功序列工資制、美國平臺從業者的持股制、瑞典等國的雇員投資基金等,在利于勞動者的同時有效激發勞動者積極性。此外,現行勞動法律規定勞動者享有的基本權益不僅包括報酬權,還包括休息權、安全衛生保障權、社會保險與福利權等,亦即勞動權益的基本指向不僅包括物質利益,還包括人身利益和精神利益,那么價值分配就不僅是工資報酬的給付,還包括對勞動者人身的保護和精神方面的滿足。因而很多學者提出,在數字經濟發展過程中,要構建數字平臺的綜合責任,制定從業者職業傷害保障制度,包括勞動過程、勞動時長及職業風險的監測評估與保障機制等,對違背人身安全和人文關懷的勞動內容設置否決機制和技術上的限制;對從業者建立健全勞動和社保檔案,實現保障接續,暢通勞資糾紛預警與解決機制;等等。同時,充分發揮工會代表的職能也是抗衡資本力量的有效途徑,工會能提高勞動者的談判能力和博弈能力,為此,平臺要對線上勞動者組建工會并開展活動,提供實質性幫助,利用技術手段實現線上工會組織落地和工作模式轉型。
四、勞動解放的未來向度
人類的實踐活動確證自身也見證自身,馬克思認為勞動是人的本質和人的意義所在,是人的主體性的根本實現途徑。在私有制下,勞動將人的存在方式轉變為物的存在方式,勞動異化使人與自身本質背道而馳。突破數字技術的私人壟斷,探索公有制下的共享應用,將改變技術被資本裹挾的命運,真正回歸其為人、為社會服務的原初使命。今天我們討論的數字勞動,仍然是在與商品、與價值相關聯的議題下進行,可以展望當智能化生產力突破個體勞動而獲得自主發展時,勞動可以突破價值創造的使命而真正成為社會中人的自由自覺的活動,以此提供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條件。在這個意義上,勞動作為謀生和創造商品價值的歷史終將被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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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The digital labor represented by the application of digital technology and data commodification has become a key topic in academia.It is necessary to conduct a comprehensive examination of the forms of labor,value creation,value realization,and value distribution in the current digital econom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arx's labor theory of value.Firstly,although various platforms continue to innovate the ways in which capital and labor are combined,digital labor is essentially still the employed labor of employee. Secondly,the two factors of digital goods and their objective production process indicate that the value of digital goods still comes from the creation of employee's labor.Thirdly,the realization of the digital goods value not only follows the requirements of the law of value,but also creates conditions for the rapid proliferation and efcient movement of digital capital. Finally,the value distributionof digital labor should strengthen institutional construction in terms of improving public ownership relations ,optimizing data element distribution,suppressing disorderly expansion of capital,and safeguarding th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digital workers,so as to promote the realization of distributive justice in the digital economy era.
Key words:digital labor;Marx's labor theory of value;digital goods;value creation;value distribution
責任編輯:孔九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