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必要性條件是逮捕的法定和核心要件。實踐中社會危險性審查不夠實、與取保候審關聯不夠強、審查程序不夠完善等問題一定程度上仍然存在,需要不斷改進和優化。在實體上,一方面要通過明確內涵、量化評估等方式實化推進社會危險性審查。另一方面要注重數字監管對取保候審約束力的影響,強化逮捕必要性和取保候審約束力之間的關聯。在程序上,要通過規范逮捕聽證和加強釋法說理等強化逮捕必要性審查的程序保障。
關鍵詞:逮捕必要性 社會危險性 取保候審 程序保障
自1979年2月第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六次會議通過《逮捕拘留條例》以來,刑事訴訟法制定或歷次修改均將必要性條件作為逮捕的核心要件,但在司法實踐中,逮捕必要性條件被虛化、異化現象還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成為制約審查逮捕案件質效的關鍵因素。最高檢應勇檢察長在2024年全國檢察機關刑事檢察工作會議上明確指出,“在具備證據條件和刑罰條件的前提下,要審查必要性條件,進一步健全社會危險性評估機制”。[1]本文旨在立足刑事檢察工作實踐,深入分析逮捕必要性條件適用中存在的問題,提出逮捕必要性條件審查實質化的路徑,為深刻理解立法精神、準確把握逮捕法定條件、提高審查逮捕案件質量提供有益參考。
一、逮捕必要性條件適用的實踐困境
(一)社會危險性審查不夠實
社會危險性是逮捕必要性的核心要件,對社會危險性的理解和把握深刻影響逮捕必要性條件適用質效?;仡櫸覈⒎ê退痉ń忉屟馗?,主要是不斷細化社會危險性情形,但并未給出社會危險性的明確定義,導致部分檢察人員對社會危險性的理解存在一定偏差。從黑龍江省相關案件評查情況看,將社會危險性與社會危害性或人身危險性等概念混同現象時有發生。此外,由于社會危險性是一種未然的、蓋然的判斷,部分檢察人員對能否準確評估社會危險性心存疑慮,對如何進行社會危險性評估不知所措,進而將社會危險性判斷虛置,或者將社會危險性的判斷簡單化為是否賠償并獲諒解。[2]
(二)與取保候審關聯不夠強
逮捕必要性具有兩層含義:一是嫌疑人、被告人具有社會危險性,二是社會危險性不能為取保候審措施所防止。因此,是否具有逮捕必要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取保候審是否具有足夠的約束力,取保候審的約束力越強,逮捕的必要性就越低。實踐中,有些檢察官在判斷是否具有逮捕必要性時,往往只考慮是否符合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列舉的情形,而忽略了采取取保候審措施能否防止社會危險性的發生,弱化了二者之間的緊密聯系。
(三)審查程序還不夠完善
現代法治國家普遍認為,人身自由是公民憲法基本權利,只有經過嚴格的司法程序,才能對其進行限制。近年來,隨著刑事訴訟法的修改完善及逮捕聽證的推進,審查逮捕“準司法程序”特點日益顯著。[3]但當前我國審查逮捕模式仍以書面審查為主,訴訟化程度不高,檢察人員的親歷性和偵辯雙方的對抗性不足,在批準逮捕或不批準逮捕時對相關主體,尤其是對嫌疑人還缺乏有效的釋法說理。
二、實化社會危險性條件審查的方式
所謂實化社會危險性條件審查,是指通過明確社會危險性內涵、評估方式等手段,增強社會危險性審查的可操作性和適用剛性,將審查落到實處。
(一)明確社會危險性內涵
明確內涵是社會危險性審查實質化的起點,內涵不清將嚴重影響社會危險性的評估判斷。首先,要通過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的有限列舉探尋立法者本義?!缎淌略V訟法》第81條規定的具有社會危險性的情形主要分為兩類:一是嫌疑人、被告人再次實施危害社會的行為;二是嫌疑人、被告人妨礙刑事訴訟的進行。可見,社會危險性的核心在于嫌疑人、被告人繼續危害社會的可能性和訴訟妨礙性,對此二者的預防也就是逮捕的價值和功能所在。實踐中,之所以出現“以捕代偵”“以捕代罰”“以捕促調”等現象,就在于偏離了社會危險性的應有之義,背離了逮捕的價值和功能。
其次,要厘清社會危險性與社會危害性、人身危險性等相關概念的界限。所謂社會危害性,是指行為對社會關系的破壞,是行為被規定為犯罪的根據,是犯罪的本質特征。[4]社會危害性是社會危險性的重要考量因素,嚴重的社會危害性通常也意味著較高的社會危險性,因此立法規定對可能判處10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罰的嫌疑人應當予以逮捕。二者雖具有內在聯系,但并不等同,高社會危害性可能對應低社會危險性,低社會危害性也可能對應高社會危險性,需要結合具體案件進行判斷。實踐中之所以出現“達刑即捕”現象就在于將二者等同。社會危害性和社會危險性的區別在于,前者是行為的危害,后者是人的危險;前者是過去的危害,后者是將來的危險;前者是一種確定的危害,后者是一種可能的危險。而人身危險性一般是指再次犯罪的可能性,就此而言,社會危險性和人身危險性具有一定相似性,二者都強調人的危險性,也都著眼于未然的危險。不同的是,社會危險性除了再次犯罪的危險外,還包含妨礙刑事訴訟程序進行的危險。
(二)做好社會危險性評估
社會危險性審查實質化更為關鍵的問題在于對這種未然的可能性進行判斷。目前,對社會危險性的判斷主要存在兩種方式,一種是由檢察官根據案件事實證據進行經驗判斷,另一種則是對社會危險性進行量化評估。前者是社會危險性審查判斷的主要方式,缺點在于缺乏明確標準,高度依賴檢察官個人經驗,帶有較強的主觀色彩,規范性和可檢驗性較差。對于后者,各地在試點過程中探索了形態各異的量化評估模式,如制作量化評估表格、建立量化評估模型等,但量化評估工作總體還處于起步階段,各地做法不一,評估的科學性、公正性還有待實踐檢驗,部分檢察人員對社會危險性量化評估的可靠性還存在疑慮。筆者認為量化評估有利于避免檢察官在審查判斷時的主觀恣意,推動社會危險性審查的實質化和規范化,但還需要從幾個方面進行完善:
1.合理設置量化評估指標。逮捕的目的在于保障刑事訴訟和防衛社會,而不在于對犯罪人進行懲罰,因此社會危險性的考量因素較定罪量刑更加寬泛,既包括犯罪事實、性質、情節等犯罪相關因素,也包括證據收集、固定等訴訟相關因素;既包括嫌疑人、被告人身體健康狀況等自然因素,也包括戶籍、經濟狀況等社會因素;既包括嫌疑人、被告人本人的因素,也包括同案犯相關因素。在確定量化評估指標時應當盡可能全面。
2.加強與偵查機關協作配合。評估指標的有效運轉高度依賴證據收集,而受審查逮捕期限較短等限制,證據收集主要由偵查機關進行,加強與偵查機關的協作配合勢在必行。檢察機關要充分利用偵查監督與協作配合等機制,將關于社會危險性證據的要求傳導至偵查機關,引導其按照量化評估指標全面收集相關證據,并在移送審查逮捕時將相關證據全部移送,保障檢察官對嫌疑人、被告人社會危險性的審查具有堅實的證據基礎。
3.推動羈押期間全流程適用。社會危險性是一個動態的概念,嫌疑人、被告人的社會危險性可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對嫌疑人、被告人社會危險性的評估不能局限于審查逮捕階段,還要延伸到整個羈押期間,覆蓋審查逮捕、延長偵查羈押期限、羈押必要性審查等各環節。要嚴格落實《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羈押必要性審查、評估工作規定》(以下簡稱《評估工作規定》),注重加強對可能判處3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在押嫌疑人的羈押必要性審查。
4.規范量化評估結果運用。量化評估結果只是社會危險性審查判斷的重要輔助和參考,不會、也不能改變和動搖檢察官在審查逮捕案件辦理中的主體地位。檢察官要對量化評估的過程和結論進行審查,結論不一致的,要認真分析原因,闡明采納評估結果與否的理由,并對量化評估指標的合理性和結論的科學性進行反饋。[5]
三、強化與取保候審約束力的關聯
如前所述,逮捕必要性是指采取取保候審措施不足以防止發生可能再犯新罪等社會危險性,逮捕措施的適用范圍受到取保候審適用范圍的深刻影響。因此,判斷嫌疑人是否具有逮捕必要性,要充分考量取保候審的約束力,尤其要注意數字監管技術對取保候審約束力的影響。
傳統上,受警力資源的限制,取保候審的效果并不理想,被取保候審人員脫管、違反規定等情況時有發生,但數字監管技術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取保候審監管缺失的問題。目前在取保候審的數字監管方面,主要存在兩種方式,一種是電子手環、電子手銬等穿戴式電子設備,另一種則是以手機APP為載體的數字監管平臺,如“非羈碼”等。穿戴式電子設備具有智能定位、不可自行拆卸、及時報警等功能,成本相對較高。而數字監管平臺以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技術為支撐,通過定時打卡、隨機打卡、電子圍欄標定預警等方式,實現對被取保候審人的全方位監控,并依托平臺對被取保候審人進行考核,成本較為低廉。[6]最高檢《2023-2027年檢察改革工作規劃》明確提出:“推動完善非羈碼等數字監管方式運用?!贝┐魇诫娮釉O備和數字監管平臺各有利弊,在具體適用方面應當遵循比例原則,取長補短,因案制宜。數字監管平臺以手機APP為載體,成本較低,具有大規模推廣的基礎,對于大多數社會危險性低的犯罪嫌疑人可采取此種監管方式。但數字監管平臺在安全性、可靠性上較穿戴式電子設備更低,存在人機分離的風險和面臨AI換臉等技術的沖擊。因此,對于社會危險性偏高的嫌疑人采取電子手環等穿戴式電子設備作為監管手段更為適宜。
檢察官在判斷嫌疑人是否具有逮捕必要性時應充分考慮本地區是否建立數字監管方式,數字監管方式的種類、功能、運用效果等,對于數字監管能夠防止特定社會危險性發生的,應當認為不具有逮捕必要性。但需要注意的是,數字監管目前尚不是法定的、獨立的取保候審方式,依附于保證人保證和保證金保證,且存在對公民個人信息權的限制等風險。在適用時應當堅持必要性原則,對于社會危險性較低,保證人保證或保證金保證足以防止發生法定危險性的,不得附加數字監管要求,避免數字監管方式的泛化和濫用。
四、訴訟化改造審查逮捕程序
所謂訴訟化,是指將訴訟的形態、元素引入到非訴訟程序之中,旨在建立一種正當程序,是逮捕必要性條件審查實質化的重要保障。
(一)規范逮捕聽證
逮捕聽證作為一種由檢察官居中裁判,偵查人員、犯罪嫌疑人及其法定代理人和辯護人、被害人及其訴訟代理人、人民監督員等多種主體廣泛參與的司法審查制度,是當前訴訟化程度最高的審查逮捕模式。最高檢也通過《人民檢察院審查案件聽證工作規定》《人民檢察院羈押聽證辦法》等系列文件從制度供給層面為審查逮捕模式訴訟化提供了根據。然而,檢察機關審查逮捕的法定期限只有7天,面對日益增長的案件量,即使是逐案組織簡易聽證也絕非易事,因而逮捕聽證在實踐中的適用率并不高。
檢察機關應當在司法資源的有限性和逮捕聽證的有益性之間進行平衡,也即將有限的司法資源主要用于社會危險性判斷困難,聽證必要性較大的案件。[7]申言之,對于社會危險性明顯高于或低于法定社會危險性的審查逮捕案件,如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徑行逮捕的案件、《評估工作規定》規定的可以釋放或變更強制措施的案件、一般不予釋放或變更強制措施的案件等,主要是落實刑事訴訟法規定的訊問犯罪嫌疑人、詢問訴訟參與人和聽取辯護律師意見等規定,增強此類案件審查逮捕的親歷性、中立性等訴訟化特性,實現程度相對較低的訴訟化。對于犯罪嫌疑人社會危險性判斷困難,檢察官自由裁量權較大的案件,則應積極適用聽證制度,通過偵辯雙方的舉證、質證和辯論,幫助檢察官準確把握嫌疑人的社會危險性,進而作出是否批準逮捕的決定。
(二)加強釋法說理
目前,無論是偵查機關在提請批準逮捕時對犯罪嫌疑人社會危險性的說理,還是檢察機關在審查逮捕時的說理,尤其是對嫌疑人一方的說理都還存在較大不足,2022-2023年X市檢察機關抽樣分析數據顯示,48%的《不批準逮捕理由說明書》均未對嫌疑人的社會危險性進行說明或只進行簡單說明,“XX構成XX罪,具有社會危險性”之類的表述屢見于相關法律文書。[8]這既不符合司法活動的基本法理,也不利于實現案件辦理“三個效果”的有機統一。從法理上講,即使是自由裁量,裁判者也應當給出裁判的理由,這是司法作為一種以說理解決糾紛活動的內在要求,裁判者不單單要給出“其然”,還要給出“其所以然”。[9]從效果上看,釋法說理有利于凝聚偵查機關共識,解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被害人的“心結”,減少不必要的信訪、申訴、復議、復核等環節。更為關鍵的是,這種對“其所以然”的闡明,能夠以一種有形載體的形式倒逼檢察官對社會危險性證明的過程進行復盤,進而防范檢察裁量權的濫用和完善社會危險性證明機制。筆者認為應當從“量”和“質”兩方面著手,推動在法律文書中加強對嫌疑人社會危險性的說理。從“量”上講,要建立常態化說理的制度機制,要求檢察官在批準逮捕或不批準逮捕時說明具體理由。從“質”上講,應當通過制發法律文書模板、對法律文書進行抽查、評選等方式,構建說理的具體標準,推動逮捕說理規范化。在此基礎上,檢察機關還應將此種壓力向前傳導至偵查機關,要求偵查機關在提請批準逮捕時對嫌疑人的社會危險性進行詳細論證,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夠促進偵查機關在偵查階段對相關證據的收集,推動檢警協同構建社會危險性證明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