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舞的軸心 (組詩)

平靜時，只會注意她的皺紋

歲月最淺顯的修辭

舞蹈時，總為她自右向左的旋轉

著迷

那不可倒轉的渦流

令滿裙的蝴蝶急劇剝落翅膀

流星化作了粒粒泡沫

——萬有引力不可抗拒

步伐再也停不下來

就像心臟再也不能停止跳蕩

是強勁伴奏，持續擊打

在大地深處引發了回響

地球從西向東，自轉、公轉

一對忠誠的舞伴

一種創世的重組

交互成生命基因的螺旋

始終逆向將她

推往向陽，年輕的一面

日夜不停

四季不休

原來，她和大地

擁有同一共舞的軸心

無人機表演

神奇之夜

有人在空中刺繡

針亮，線密

重構了斑斕的星云

有人在黑墨里彩繪

從遠古山海到人間苔花

魔幻的族群無人駕馭

只服從一種抽象的編程

和靈性的旨意

虛構的先祖從云端俯下身來

挽起湖水的裙擺，親吻眾生的額頭

有無之間

夜色遮隱了一小塊空地

幾位年輕人螢火般出沒

小小的操縱臺

不用跑道

成千架無人機垂直起降

歷史和未來在同一平面交匯

一個叫“芯片”的詞匯

向虛無處群體播種

在無人之境，打開天空密碼的

是幾雙渴望高飛的眼睛

它們從未將巢穴遷出大地

小船入大江

不早不遲

黃昏時分，內河入江口

驟現一只小小的鐵殼船

滿載石子，舷與水平一上游地震，下游波動

急需更多物料重建家園

我擔心，山體粉身碎骨

會不會將它未成年的脊梁壓垮

此刻，夜風更狂，暮色更重

小小的鐵殼船不只行駛江上

它，更像一束微光在星海里搖曳

方向盤攤開八卦圖陣

手心之內，北斗七星的掌紋

如一把巨勺，正舀出濁浪涌入的積水

我篤信

護佑小船的不只是上天

命運設定的航道之下

是曾經初航天折的

船骸和死不瞑目的船長

千年不熄的燭火在默默導航

不早不遲，黃昏時分

內河入江口

我想起一個慣于戲水的少年

以命相搏，浪跡天涯的傳奇

他的亮堂勝過了黑白相間的燈塔

他闖蕩江湖承蒙的慈航

超過了大江的遼闊和漫長

火山下的群蜂

在一座火山下

上萬只小生命共建了

世上最繁華也最微小的村落

周而復始的流水線上

老少無欺，各盡其力——

從未廢棄的古老法則

既是王者的至上威儀

也是眾生的公平秩序

數千朵花才能釀出針尖大的蜜

它逆向從口中分泌，反哺

親吻著大海苦澀的舌苔

尋訪者必須追尋受孕的花粉

帶上潔凈的容器

來此研學的孩子被大聲告知

——人類，如果沒有蜜蜂授粉

就會失去百分之八十的食物

在一座火山下

卑微之物從花開醒來

一只蜂巢與玄武巖一樣

擁有六邊形的堅固結構

一小片蜂蠟即是萬物完整的標本

而能夠為地球抽血化驗的

只有與蜜蜂同生共死的小小螯針

曾經的恨，更值得愛

恨過與人爭糧的麻雀

恨過熏得鼻孔發黑的煤油燈

恨過冷透薄鞋的寒雪

恨過無孔不入的漏雨

恨過鄰居僅僅高過一尺的墻垛

甚至恨過同桌香味的

橡皮

薄涼的生活狹猛的心地

種下那么多恨、嫉妒、憤怒、貪婪·

遠遠超過七宗罪

是溫柔的陽光、寬宥的流水

特赦了早熟的邪念

人到中年，都會原諒無知的少年

我在佛前許愿

老了以后，只學會愛

愛所有恨過的事物

包括莫名其妙恨它們的理由

我不知道的是

恨，要回心轉意為愛

遠遠難于愛上新鮮和沒有陰影的事物

因為絕大多數的恨已把自己恨死

就像此刻，田園金黃無邊

看不到一只麻雀

就像此刻，天空藍如烤漆無雨可下

高樓林立，陌路人都住在同一層

我已擁有無數迷幻魔性的橡皮

卻擦不去一點幼稚的錯誤

我樂意嘗試，恨自己曾經只知道恨

不懂得愛，但已無從恨起

烏鴉飛過雪原

黃昏斂起最后一縷夕光

孤鴉盤旋于雪原之上

一小點污黑

在素潔的樹林

仙幻的霧淞中無從隱匿

今夜，它能投宿哪里？

一小滴濃墨執迷于虛空

混淆了夜色，也背叛暴露了雪白。

如此決絕

今夜，它能投宿哪里？

等到月亮巢穴般升起

一聲驚悚劃過了曠野

月光調和下黑白分明又渾然一體

一只烏鴉

不代表天空更不代表大地

在雪原上它投宿于自己

湖，有著貼身項鏈

每天，都環湖繞幾圈

用腳步，為不驚的波瀾系上項鏈

他對湖面的脖和胸

有著貼身的感知

就像今天下午

一個女孩坐在湖邊，只是哭泣

哭得他莫名地擔心，不得不

假裝繞湖，多走了幾圈

料想那悲傷的淚水會把

湖的脖子浸濕、胸口濡咸

直到女孩黃昏離去

終于微笑著消失

他在女孩坐過的地方疲憊地坐了下去

也微笑著自嘲：人老了，還殘留著多情

其實什么都沒有發生

女孩殘留在石凳上的余溫

又讓湖水恢復到從前

它有腳步串起的項鏈

貼身感知著人間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