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外 (組詩)

鸚鵡

黑膠唱片的折痕唱出醉意

或者喑啞的彈奏——

“你要捧出嗓音和顏色

你要背井離鄉，你需要忘卻”，鳥籠是

另一座鋪開背景的叢林，你園圃其中

吐出血與火

去觸碰干涸的回憶

然而，我從來不愿意說謊

帶血的尾音

攜帶亞熱帶的蟬鳴，收藏羽毛的人

又竊走一份禮物

穿越書架上的那本地理書；

抵達亞馬孫河的源頭

在那里，稗子正在結它的果實

翠鳥

從樹枝上俯沖下來

仿佛一滴水奔向眾多湖水

又像是一個人義無反顧的奔赴

而她再沒有猶豫。玉蘭把枝條伸向

水面

破水的聲音

一只鳥被自己淹沒了

藍綠色的翅膀撩撥起波濤

流水被細密的笑紋遮住臉面。我傾心

于這樣的果決——

既然愛，就奮不顧身

就勇敢奔赴——趁著現在，春光正好

纖細的表達長出桃枝

一個人年輕的羞澀藏進瀲滟

她聽見你的腳步聲，推開時間的

水平面

杜鵑

那時候洪水滔天，一只鳥破浪而行

巫山和三峽交出軟肋

勢如破竹的傾瀉打動了我

山崖上——

一株植物咳出了血。啼叫聲推開

敘事的暗門

花豹

我們都在成為自己的獵物

海拔三千米有云朵和飛鳥舉行的宴會

腳步敲響湍急的鼓點

我們都比自己想象的更擅長偽裝

吃下埋伏的險境

從一個聲音走向另一個聲音

從一簇棘刺中轉身

高原的植物

長著同樣尖銳的牙齒和利爪

內心獨自類似于畫外音，而我是

一位母親

用眼神撫摸它的軀干、四肢

以及在巖石上

擴散的斑紋

四月的草甸翕開干涸的嘴唇

一只年幼的豹子，潛入

危險的紙張

揚子鱷

鼉鼓蓮蓬，

江水放下澎湃，才聽得見《山海經》里

土龍的喊聲，水的野性困囿不住

它從另一首詩中冒出來

這樣好腳力的流水

依然不忍心屠戮一只白堊紀的獸

在東灘濕地，我看見它甩動粗大的尾部

對稱的鱗片有如盔甲

給冒險的奔襲，又添上勇武的色彩

它不由分說

躍進水的春天里，恣意得像擂響的戰鼓

當時間的青銅呼應起伏的葦花

它才輕輕回瞥了一眼

藏進十二月的紙張

藏羚羊

時間透過嘴角下落的水珠蓬勃

在可可西里，

它們沿著枯朽的羊皮地圖邊沿奔跑

那時我坐在稍遠處的山坡上

點數我的兵士們排兵布陣

就像是邊塞詩里的馬蹄，或者

風中獵獵的經幡？

圓穗蓼紫色的拳頭擂動鼓點

我看見，一只落單的羚羊收起棱角

在這短暫的眩暈里

太陽湖也暫時收起它的蕩漾

——這停頓讓虛擬的遇見變得合理：

一只羚羊的雕像

在窗戶漏進來的光線里轉身

站上我的木制書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