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墻上的話

莫小米專欄

莫小米，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84年到《杭州日報》工作至今。在國內報刊上發表散文、隨筆、小小說2000余篇，160余萬字。

一位生活在山西農村的老人去世了，78歲。

他的去世成了人生的分界線，之前有多么寂寞悲涼，之后就有多么受人關注，連我這個遙隔千里、毫不相干的人都了解到那么多細枝末節。

如今，文字實在太多，印成鉛字的刊物，有些轉眼就去了廢品站；網絡上的文字更是大雨如注，營銷、熱搜、口水……

而山西老農張福青的文字，用毛筆濃墨重彩地寫在他家的院子里，磚墻、窗臺、窗欞、大門、屋梁、柴房壁……磚塊，這種沉甸甸的媒介，讓他的文字經久不散，令人想起遠古的巖畫、龜甲上的卜文、碑文、銘文等跨越時間刻度的生命傳遞。

房子是他爺爺傳下來的，一棟四合院式的院子，坐北朝南，約500平方米，東側為客房，西側為豬圈和雜物間，中間是正院。

張福青的寫作是沒有計劃的，最初是記一些發車時間、花掉的錢、電話號碼，就像日常生活的備忘錄。

比如修繕房屋的內容：2005年4月23日，福青僅用24天翻新這房，開支八千元；2011年安裝窗簾，彩鋼瓦架柵，買回一火爐，大門上安裝一雙掛燈籠架……

農事：杏花落，打藥一次，立秋后再打一次毛蟲藥。花落疏果，四寸遠一顆，果越大更甜……

家事：長子定居鄂爾多斯，次子打工在北京海淀，兩子都相離我們四百多公里，我倆在家養病。

寫得越多，張福青的格局越大。晚年，他每年都買一張新的中國地圖，在上面標記新開通的高鐵線路。去世前一年，他寫道：“新疆喀什到2026年后將成為亞歐非三洲、擁有30億人口的世界最大物流（中心），77歲的我，能去看看嗎？”

時而海闊天空：“宇宙有多大呀？太陽表面溫度6000度，體積是地球的130萬倍，飛機飛到太陽20年才能到，星星有2000億顆……”

文字中，還有對孩子的叮囑：“父逝后，請注重母親的思想波動……父母活時已得到你們兄弟倆的孝順，已滿意，希望你們團結為主，育好后代……”

他少年上過私塾，寫得一手好字，卻做了一輩子農民。村里人都覺得他很怪，跟他來往不多，交流更少。

兩個兒子都離得遠，老伴有精神分裂癥。文字，是他的精神出口。

他的“寫作”，村里人都知道，沒人細看過。他的文字，不出版，不傳閱，寫在天地間，留給懂他的人看。

（編輯" 張建" 445718228@qq.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