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浪漫主義詩歌總集,具有極其重要的文學地位和豐富的文化內涵,是中國古代文學典籍的代表之一。《楚辭》中運用了大量隱喻意象,對這些意象的正確解讀是理解、把握原文內容和作者思想的重要一步。
本文以許淵沖和英國漢學家大衛·霍克斯(DavidHawkes)的《楚辭》英譯本為例展開對比研究,對《楚辭》中隱喻意象的翻譯進行體認解讀,挖掘譯者體驗與作者體驗的互動行為。對語言轉換背后的體認機制進行剖析,可以幫助譯者盡可能地還原作者的核心思想和意圖,也有助于將意象更好地傳遞給讀者,以便讀者更精準地理解原文隱喻意象,進而體會文章內涵和作者思想感情。
一、體認翻譯學理論
根據體驗哲學與認知語言學理論,認知源于實踐,語言則是體驗和認知的產物。翻譯亦是如此,體驗與認知先于翻譯活動存在,譯文同樣是體驗和認知的結果。西班牙學者里卡多·穆尼茲·馬丁(RicardoMunozMartin)在吸收認知語言學相關理論的基礎上,首先提出認知翻譯學。2他倡導借助認知科學的理論與方法,對翻譯現象展開研究,運用認知語言學的核心準則,探尋語言背后潛藏的認知機制。王寅把它與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唯物論、人本觀以及后現代哲學的前沿觀點相互融合,在此基礎上發展出\"體認翻譯學\"理論。3根據這一理論,翻譯是一類特殊且存在多重互動的體認行為。譯者需在對源文語篇所傳達的現實世界及認知世界的各類意義進行深度、透徹理解的前提下,運用多種體認手段,如感知覺、意象圖式、范疇化與概念化、認知模型、隱轉喻、概念整合、識解等,將這些意義映射至譯入語之中,隨后借助創造性模仿機制,對其予以建構與轉述。4這一理論的核心原則可概括為\"現實一認知一語言”,強調從“體”(即主體與現實展開互動而獲得的體驗)與“認\"(針對感性材料所進行的認知加工)這兩個維度,對翻譯過程予以解讀。
《楚辭》廣泛運用意象來傳達情感、表達思想和描繪場景。在詩歌語境里,由于受文化、地理等要素影響,不同國家的人常常在理解他國的文化負載詞與民族意象時遭遇困境。這主要是因為語言差異源于現實和認知的區別。認知作為現實與語言的橋梁,促使構建隱喻的個體從獨特視角感知世界。由此,當源語和目的語的內涵相仿,或目的語讀者與源語讀者在具身互動及認知加工上趨于一致時,譯者采用直譯法便能保留相同意象,而保留意象等同于實現相同的“認知具體化”。相反,鑒于地理、地域及現實因素,目的語讀者難以理解源語語境的陌生意象時,譯者需調整原意象,在目的語中挑選適宜意象。此外,一些隱喻在文化負載表達中意義特殊,譯者有必要在譯語中替換新意象。從現實層面看,若體驗和認知缺乏相似性,譯者應尋找目的語中的替代意象進行修飾。
二、體認翻譯學視角下《楚辭》隱喻意象的翻譯分析
(一)香草意象的翻譯
《楚辭》里有諸多關于香草的意象,《離騷》中香草意象出現得最為頻繁,據統計有二十多種。《九歌》中香草意象出現的次數也較多,約有十多種。
例1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5
“江離”和“辟芷”都是香草。許淵沖的譯文將“江離\"和“辟芷\"統稱為香草“SweetGrass”,而霍克斯的譯文將二者分別譯為“Selinea”和“ShadyAngelica”,相對更精準地還原了香草的種類名稱。從這兩種譯法可以看出,譯者基于不同的“現實體驗\"和“認知”進行譯文表達時,其側重點亦有所不同。許淵沖的譯文選擇“SweetGrass”,或許是出于對香草類植物一般性認知的考慮,該譯法可以確保讀者能較快地理解大致的意象。霍克斯的譯文選擇“Selinea\"和“ShadyAngelica”,對兩種香草進行精確解釋,以古譯古,保留原文特色,盡可能在譯文中完整地把原詩中的文化元素體現出來。二者的差異反映了譯者不同的翻譯目的、對目標讀者群體的不同定位以及基于自身現實體驗和認知角度在文化傳遞與語言轉換過程中的不同策略。
例2 薛荔柏兮蕙綢,蓀橈兮蘭旌。[6]
此句出自《九歌·湘君》。首先,從意象選擇上,許淵沖考慮到西方讀者不熟悉中國文化中香草的象征意義,他選取“Ivy\"\"Lotus\"\"Orchid\"和\"Cedar\"這些比較直觀的植物形象進行對應,來描述表面有植物裝飾的船只的形象,是基于現實體驗并考慮中西方文化差異的結果。霍克斯則使用了“Fig-Leaves\"(無花果葉,對應薛荔用于帆)、“Melilotus\"(草木樨,用于繩索)、“Iris\"(鳶尾,用于旗桿)等詞匯,并更加具體地描述了船只各個部件與香草的對應關系。這些對應關系在原文中并未具體體現。可以看出,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進行了認知層面上的加工處理,并通過“創\"進行解釋增補,更精確地構建了畫面,幫助目的語讀者理解每個香草在船只裝飾中的具體角色。
(二)美人意象的翻譯
屈原作品里的美人意象大致具備三種比喻義:其一為喻指君王;其二是屈原用于自我比喻;其三則是用以比喻忠誠正直的臣子。
例3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此句出自《離騷》,許淵沖和霍克斯分別將“美人\"譯成了“Beauty”和“MyFairest”。許淵沖對“美人\"進行直譯,這里“Beauty\"泛指任何外表漂亮的人,但沒有具體指明,不能正確表達原意。“Fairest”用來指代美麗或者公正等特質突出的人。霍克斯單獨使用\"Fairest”作為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名字,能夠吸引讀者的注意力,讓讀者關注到文中要重點討論的是具有最高品質的對象,給讀者留下想象與思考的空間。讀者可以根據個人認知來體會詩句中“美\"這一意象的隱喻含義。“美\"究竟是形容當時的楚懷王還是作者自喻,讀者在理解過程中也可以切身體驗源語所要表現的客觀現實。
例4 結微情以陳辭兮,矯以遺夫美人。8
此句出自《九章·抽思》,詩人希望將內心真實的想法、情感和忠誠以文字的形式傳達給君主,讓君主了解自己所抒發的內心的郁悶、委屈以及對君主的抱怨和期待。許淵沖將此句中的“美人”譯為“GraciousLord”,可見其對屈原所處社會環境進行了體驗,對“美人\"的字面意義進行了隱喻推理,基于語境將其理解為“君主”,進而選擇適當的目的語詞匯進行翻譯。許淵沖試圖以此譯法傳達原文作者的意圖,即屈原試圖將自己的情感、想法和忠誠傳達給君主。霍克斯將“美人\"譯為“theFairOne”,也是選取了“君主\"這一比喻義,但是詞匯選擇有所不同。可以看出,二者都試圖還原作者所欲構建的現實世界,但任何語言之間都存在體認差異,譯者根據個人認知所選取的“適應性匹配”文本也會有所不同。
(三)地理山水意象的翻譯
《楚辭》中的地理山水意象豐富多樣,為《楚辭》增添了濃郁的地域文化色彩,具有重要意義。
例5 朝吾將濟于白水兮,登閬風而繼馬。9
據說“白水”是一條發源于昆侖山的河流,凡是喝了這條河河水的人,都可以永生不死。許淵沖將其譯成“DeathlessStream”,與原意象意義接近。“閬風\"是座山,其上曾有仙人居住。許淵沖將其創造性地譯為“EndlessPeaks”,營造出神秘氣氛。通過對上述兩種意象的翻譯進行解讀可以看出,雖然譯者和原作者所處時代和環境大不相同,但是譯者對原文意象的把握十分精準。在充分理解原文意圖的前提下,譯者體驗與作者體驗進行隔空互動,在保留原意象隱喻含義的同時,譯者還實現了創譯。譯者在深度且精準理解原文含義的基礎上,靈活運用多樣化的體驗方式,將源語所承載的信息映射至譯入語體系內,隨后借助創造性模仿機制,對相關內容進行建構與呈現,這一系列動態流程使譯文得以呈現。而霍克斯直接將“白水\"直譯為“WhiteWater”,不僅難以理解,而且未能表達原文隱喻意義,出現誤譯。同樣,霍克斯將\"閬風\"直譯為\"thePeakofLang-Feng\"也未能完成譯者透徹理解原文意義的這一步體認過程。
例6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10]
在古代神話和文學想象中,流沙之地是非常危險和難以穿越的。“流沙\"通常被描繪成一片廣袤的、充滿流動沙子的區域,這里象征著詩人在追求理想或者精神探索的道路上所遇到的艱難險阻。對比“流沙”的兩版翻譯可以發現,許淵沖的譯文側重凸顯多沙的地貌,是一種靜態表達;而霍克斯的譯文強調沙的流動性,體現流沙的范圍之廣。兩種譯法從不同角度描述詩人行路之艱難,都實現了通過譯者個人認知將讀者帶入原作情境體驗,從而將意象傳遞。“赤水”,似有具體之位置。“莊子云‘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許淵沖將其翻譯成“RiverRed”,可知這是一條河;而霍克斯直接譯其為“RedWater”,這種譯法顯然無法體現其河流特征,可見其對意象的理解出現了偏差。
(四)天文氣象意象的翻譯
《楚辭》中天文氣象類意象豐富多樣,這些意象往往能夠營造出神秘、奇幻的氛圍,同時具備一些神話色彩。
例7 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12
在太歲紀年法中,太歲處于寅位的這一年被稱為攝提格年。在《離騷》中屈原用“攝提格\"來表明自己出生的年份。“歲星”即為“木星”,許淵沖直接將“攝提\"譯為“WoodenStar”,雖未錯譯卻也未能將其紀年的作用傳達出來。霍克斯則使用了音譯法,對其進行異化翻譯同時加注。可以看出,霍克斯出于對意象傳遞重要性的考慮,在體認原作者思想的同時試圖傳遞給目的語讀者相同的體驗。“庚寅\"指代屈原出生的具體日期,許淵沖將其譯為“Tiger'sDay”,曲解了原意象,顯然無法讓讀者理解。霍克斯對“庚寅\"的處理則同樣像“攝提”一樣使用了直譯加注釋的方法,易于讀者理解。
例8 前望舒使先驅兮,后飛廉使奔屬。[13]
“望舒”是神話中為月駕車的神,在古代神話的想象里,月亮在天空運行就像乘車一樣,而“望舒\"就是駕車的角色。“飛廉”是神話中的風神,它能夠鼓動風云,快速飛行。許淵沖的譯文雖譯出了“望舒”為月駕車的意思,但卻忽略了其本身“神\"的特征,神話意義的傳遞大打折扣。他將“飛廉”譯為“Curtain RollingWind\"也沒有表現出風神的特征,削弱了其御風飛行的力量感。霍克斯對“望舒\"這一意象采用音譯加注釋的方式,保留原文文化意象的同時又顧及目的語讀者的閱讀體驗。而其將“飛廉\"這一意象譯為\"WindGod”,很明顯使用了歸化策略,這種譯法有助于目的語讀者理解“飛廉\"神的特征。整體對比這兩個版本的譯文可以發現,許淵沖站在了一種第三人稱旁白的客觀視角進行翻譯,而霍克斯以“我”為主,將第一視角代人神話故事進行翻譯。譯者以第一人稱視角進行翻譯,充分體認原作思想的同時,也將意象進行了完整傳遞,以此拉近了讀者與原作者的距離。使讀者可將自己置身于屈原營造出的神話場景中,通過具身體驗來增強對原作思想情感的認知深度。
三、結語
本文嘗試從體認翻譯學角度對比霍克斯和許淵沖兩人的《楚辭》英譯本,分析其中隱喻意象的翻譯,以闡釋譯者在翻譯《楚辭》意象時的體認過程。分析結果表明,譯者理解原文的過程即為體認原作者思想的過程。《楚辭》中有許多出現頻率極高的意象,在中國文化中具有特定象征意義,因此在對其進行英譯時譯者在詞匯選擇上要基于中西方文化認知差異進行斟酌,以確保譯入語讀者理解意象的同時保留原文特色。譯者在充分理解原文意義的基礎上,要站在目的語讀者的角度,以多種體驗方式將原文思想映射到譯文中,實現對原文隱喻意象進行模仿的同時產出具有創造性又不失原文韻味的譯文。而解讀翻譯過程中的“體”與“認”,了解語言轉換背后的體認機制,有助于增強讀者對原文傳遞意象的理解,促進實現翻譯的\"仿\"\"創\"統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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