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衛禮賢譯本中文化負載詞的德譯研究

天寶元年（742年），列子被封為“沖虛真人”，《列子》一書也被尊為《沖虛真經》。在道家著作中，《列子》的地位雖可與《莊子》比肩，但它卻因長期被質疑其真偽性而沒有得到深入研究，相關翻譯研究尤其欠缺。1921年，德國漢學家衛禮賢（RichardWilhelm）繼漢學家花之安（ErnstFaber）之后將《列子》全篇翻譯并出版，自首印以來，共重印四次，并不斷再版。衛禮賢在譯本的前言中提到，已去世的花之安教授曾在1877年翻譯過《列子》，該譯本在德國人對中國宗教和哲學還知之甚少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長遠的價值。他肯定了《列子》的價值，認為《列子》是對《莊子》思想的進一步發展。2017年，漢學家沃爾夫岡·顧彬（WolfgangKubin）又譯《列子》，2018年再版。其中，花之安的譯文僅采用字對字的翻譯方法，譯文較生硬；而顧彬多采用音譯并輔以尾注解釋的翻譯方法，翻譯內容相對有限。因此，本文選擇衛禮賢譯本作為研究對象，以文化負載詞的翻譯策略和方法為切入點，對其1921年版的譯本進行分析，以期為中華古籍中文化負載詞的德譯提供一些新思路。

一、文化負載詞

1980年，許國璋在《現代外語》上發表了《文化負載詞與英語教學》（CulturallyLoadedWordsandEnglishLanguageTeaching）一文，提出了“文化負載詞\"這一概念。2胡文仲指出，文化詞匯是指特定文化范疇的詞匯，它是民族文化在語言詞匯中直接或間接的反映。3廖七一在《當代西方翻譯理論探索》一書中進一步指出，文化負載詞是指標志某種文化中特有事物的詞、詞組和習語。4英國語言學家彼得·紐馬克（PeterNewmark）在其著作中將文化詞系統地分為五大類：生態文化類、物質文化類、社會文化類、風俗宗教類和行為習慣類。5當代翻譯理論家莫娜·貝克（MonaBaker）給出的定義是：源語言可能表達了一個在目標語文化中完全未知的概念。這種概念可能是抽象的，也可能是具體的；它可能涉及一種宗教信仰、一種社會習俗，甚至是一種食物。這類概念通常被稱為\"文化專有項”（Culture-Specific）。[6]

綜上所述，文化負載詞作為一種語言載體，是某一語言社會中特有的詞匯，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而中國古典文籍中的文化負載詞往往種類繁多，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常常出現“文化缺失”現象，因此系統地探討古籍中文化負載詞的翻譯策略與方法，對向世界傳遞中國文化及加強中西方交流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二、衛禮賢德譯本

宣統三年（1911年），衛禮賢在青島翻譯《列子》，其德文書名參考的是第一版的中文原標題《列子沖虛真經》，該譯本后于1921年在耶拿出版。

衛禮賢譯本最大的特色在于提煉《列子》各卷的主題含義，并為各章節設定標題。以第一卷《天瑞第一》為例，衛禮賢用羅馬數字加標題的形式譯為“BuchI Offenbarungen derUnsichtbaren Welt”，并在卷名下方借用德國作家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JohannWolfgangvonGoethe）《浮士德》第二部最后一幕的內容進行概括：“AllesVerg?ngliche/Istnur ein

Gleichnis/Das Unzul?ngliche/Hier wird’s Ereignis\"[7]，即“一切無常者，不過是虛幻；力不勝任者，在此處實現\"8]。他還將第一卷分為十三個章節，分別為其擬定標題，這些標題部分直接取自原文，部分是對本章所述事物的概括。衛禮賢譯本整體采用闡釋性的翻譯方法，其中不乏譯者衛禮賢對《列子》獨特的個人理解。

三、文化負載詞的德譯分析

本文將借助中文注釋本進行對照分析，今人注釋《列子》較為著名的有：楊伯峻的《列子集釋》，嚴北溟、嚴捷的《列子譯注》，王強模的《列子全譯》以及王力波的《列子譯注》。其中王力波的《列子譯注》收錄于《二十二子詳注全譯》叢書，具有較高的代表性、實用性，且此書校刻精良，文字內容可靠性高，因此本文選其作為參考。

《列子》思想主旨近于老莊，強調貴虛守靜、順應自然、無為而治等道家思想。表1將選取具有代表性的文化負載詞，如“氣”“陰陽”“無為”等核心詞語的翻譯進行深入分析。

（一）氣

《說文解字》中對“氣\"的解釋是：“氣，云氣也，象形。凡氣之屬皆從氣。”9由此可知，氣的本義指自然云霧現象。而道家中的氣，不僅指自然界中這種既沒有獨立形態也沒有固定體積且趨向無限膨脹的流體，還指構成世間萬物形體的抽象物質，它可以把無形物化為有形物，也可以把有形物化為無形物。其中，道家五行之說又把氣分為五種形態，即金、木、水、火、土，這五種物質是構成宇宙萬物及各種自然現象變化的基礎，反映不同性質的能量場。

衛禮賢根據不同的上下文，將“氣\"譯為表1的三種形式。其中“dieKraft”和“dieLuft\"這兩種譯法證明了“氣\"兼具形而上性與形而下性。“Kraft”一詞在德語中具有多種含義，在物理層面可指改變或試圖改變物體運動狀態的量，而“Lebenskraft”又指生命的內在力量、活力，原文為“氣專志一，和之至也”10]，這里的“氣”指人的元氣，強調人的精神、精氣，“Lebenskraft\"雖沒有體現出“精”的含義，但從“Kraft”進一步到\"Lebenskraft\"表明，衛禮賢意識到了“氣\"在抽象層面也具有不同的含義，因此，他選用“Kraft”一詞具有一定的準確性和合理性。

（二）陰陽

中國古代哲學認為“陰”與“陽\"是宇宙中貫通物質和人事的兩個對立面。“陰”與“陽”相對，如天、火、暑是陽，地、水、寒是陰。“陰\"和\"陽\"不僅是貫通矛盾運動中萬事萬物的兩個對立的范疇，它們的變化原理還被用來說明物質世界的運動。在先秦道家陰陽學說中，老、莊、黃三派皆是用陰陽二氣的對立和統一來解釋宇宙萬物的化生與發展[12呂麗、滕夢玲等學者基于該學說研究《黃帝內經》后提出，人與自然界之間由陰陽之氣聯結成一個相互作用的整體，人不僅要順應自然陰陽之氣的變化，調性養情，使自己內在生命的“和”與自然陰陽之氣的“和”密切結合起來，也要以陰陽為度，順陰陽之性，調陰陽之氣，和四時之序，助萬物之生，從而創造一個生機盎然的世界。13由此可見，陰陽不僅包含自然規律層面的對立統一關系，它還強調天地自然與人之間的整體關系。

《列子》汲取黃老之學及莊子的思想，認為天地由陰陽二氣構成，陰陽指氣從混沌到分離的消長狀態，即陰氣與陽氣的變化過程。衛禮賢將陰陽之和譯作“dasGleichgewichtderbeidenWeltkrafte”，這也表明他意識到《列子》中的陰陽是指兩種氣，陰陽之和即陰氣與陽氣達到一種平衡狀態。但他在翻譯“陰陽”時卻借用了《圣經》中的“Licht”（光明）與“Finsternis\"（黑暗）：上帝把它們安置在天穹上，照耀大地，掌管晝夜，分出光明與黑暗。4在基督教經文中，光明常常象征神的存在、智慧、善良與拯救，而黑暗則象征魔鬼、困惑、罪惡與苦難等。這種借譯雖有利于德語讀者的理解和接受，但是無法涵蓋道家陰陽二氣更為廣泛的外延意義。

（三）無為

在道家思想中，“無為”指要依從天命，順其自然，不必有所作為。《老子》主張道法自然、自然無為，《莊子》在此基礎上，將這種客觀性內化為一種精神境界，將自然上升為自由。《列子》認為，萬物的生成都歸因于自然無為，“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無為之職也”[15]。由此可知，“無為\"并不是對動詞“為”的否定，也不是指客觀行為上的不作為，而是表達一種順應自然、貴虛守靜的態度。就詞性而言，本文認為“無為\"既不是名詞，也不是動詞，而是一種表示狀態的形容詞。

如表1所示，衛禮賢在文中采取了兩種方法翻譯“無為”。從德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derNichtseiende”一詞運用到了緊縮構詞法、附加后綴的顯性派生構詞法以及類轉構詞法[16]，衛禮賢將否定詞\"nicht\"和動詞“sei\"（sein的第一虛擬式）組接成一個新詞，再通過依次附加后綴-en、-d和-e完成詞類轉換，最終構成一個名詞，直譯意思為：非存在的（物）或不發生的（事）。而“ohneHandeln\"是由介詞引導的短語，在文中作狀語，“Handeln\"在這里表示有實際行動的、活躍的、發生，加上“ohne”的直譯意思為：不行動或不作為。

雖然兩種譯法都沒有將“無為\"譯為絕對意義上的形容詞，但相較之下，本文認為“derNichtseiende”更為貼切，原因在于其有轉變為形容詞“nichtseiend”的過程，這表明衛禮賢對道家無為思想有自己的理解并有想用德文進行闡釋性翻譯的傾向；“ohneHandeln\"更像是對\"derNichtseiende\"的進一步解釋和簡化，但這種異化可能會帶來對源語思想膚淺化的理解。

（四）道

《漢語大詞典》對道家思想中“道\"的解釋是：“宇宙萬物的本原、本體。\"[17]“道”作為名詞在《列子》中主要有以下四種含義：一是事理、規律，如“天地之道，非陰則陽”[18]；二是道術，如\"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19]；三是方法、途徑，如\"天下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20]；四是政治主張，如“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其如天下與來世矣？\"21衛禮賢也因此根據不同語境將“道”意譯為多種形式，以下將主要探討第一種含義下“道\"的翻譯。

將\"道\"譯作“derSinn/SINN\"是衛禮賢獨創的譯法。在翻譯老子《道德經》之前，衛禮賢就考察了其不同譯法，其中包括“Gott\"（上帝）、“Weg”（道路）、“Vernunft”（理性）、“Wort\"（言、詞）等，也有音譯為“Tao\"的。他表示，“道”只是一種充滿敬意的表達方式，出于美學的考慮，最好還是用一個德語詞來對應。首先，他認為不能翻譯成“Weg\"或者“Pfad”，道與路不同，“道\"字由“首”和“走\"組成，意思是有目的性的道路、方向或指定的道路，同時也有“引導”和“說\"的意思。[2]而德語中的“Sinn”發源于“sinnen”，與\"Gesinde\"和\"senden\"同屬一個詞根-sent，意思為向一個方向去。因此，“Sinn\"在一定程度上符合“道\"所強調的哲學概念，即一切事物按照既定的規律和特定的運行方向發展。此外，每當“道”在文中單獨出現時，衛禮賢幾乎都采用大寫形式“SINN”，這也是在提醒讀者不要拘泥于其表面的含義。

（五）其他文化負載詞

《列子》中還有許多其他負載文化的表述，如表2所示。

《黃帝書》是道家黃老學派典籍的總稱，黃老學派又是道家黃帝之言與老學的合稱。衛禮賢將“黃帝\"譯為“derHerrndergelbenErde”，意思為黃土領主，表面上來看衛禮賢似乎采用了直譯，但通過分析可知，他采用了直譯加意譯：黃帝被尊為中華人文始祖，因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土德\"象征黃帝的治理如同黃土一樣，無所不包、無所不容，能夠承載養育萬物，且無私無怨。因此，這里的“Erde”是衛禮賢的闡釋性翻譯，契合中華文化。

“Samen\"在德語中的含義有以下幾種：一是開花植物的籽，即種子，引申義為起源、根源；二是男性性腺的分泌物，內含成熟的精細胞、精子，但這兩種含義都偏離了原文的意思，“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中的\"精\"是指陰陽精氣[23]，本質上是陰陽二氣的混合物，不加解釋地譯為“Samen”，較為不妥。

衛禮賢在翻譯“君子\"和“小人\"采用了兩種歸化形式，很大程度是因為想避免表達上的重復，其中“dieGemeinen\"是由形容詞“gemein”（卑鄙的，下流的）類轉而來，相比于“dieSchlechten\"更為準確。

在翻譯“宮商\"時，衛禮賢借用了西方樂理中根音和二度音程的概念，宮商原指中國古代五聲音階（宮、商、角、徵、羽）的第一音級和第二音級，即宮音和商音[24]，二者相當于Do和Re，沒有主次之分，是并列關系，而此處的借譯直接替換了源詞語負載的文化，并不妥當。

“玄黃\"指天地的顏色，玄為天色，黃為地色。而玄既指赤黑色，又可泛指黑色，衛禮賢沒有直接譯為“Schwarzes\"（黑色），而是譯為\"Dunkles\"（黑暗、模糊、神秘），說明他意識到玄色不是簡單的黑色，而是一種混沌的昏暗的狀態，這也恰恰符合《列子》中所提到的萬物形成之前天地之間混沌的狀態。

“大穰”即大豐收，衛禮賢將其直譯為形容詞加名詞的短語，意思為大片的土地，這樣的翻譯沒有準確表達出豐收這層含義，甚至還將表述復雜化。

（六）缺失現象

《列子》作為一部哲學古籍，言簡意賅，思想深邃，加之古典漢語與現代德語以及中德文化之間的巨大差異，翻譯難度可想而知。衛禮賢在翻譯一些古漢語生僻詞時難免會存在缺失現象。以《列子》第一章為例，缺失現象主要在于一些偏僻的動植物名稱和形容詞。

若蠅為鶉，得水為，得水土之際，則為蠅鑌之衣。生于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郁棲，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躋螬，其葉為蝴蝶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25]

這一段文字涉及三十多種生僻的動物名稱，其中有許多還是異體字，衛禮賢在翻譯這一段內容時選擇了略譯加意譯。

DerLebenskeim（dasPlasma）hatMetamorphosen

Er wandelt sich in Pflanzen und Tiere，je nach den Bedingungen，die er vorfindet.Auch der Mensch erscheint im Lauf dieser Metamorphosen und kehrt wieder in diesen Kreislauf zuruck.Alle Geschopfe kommen aus diesemKreislauf hervor und gehen wieder in diesen Kreislauf zuruck.[26]

其主要意思是：生命的萌芽會發生蛻變，它會根據不同條件變成植物或動物，人類也是蛻變而來的。所有生物都從這個循環中產生，又回到這個循環中。衛禮賢雖將各個動植物名稱簡化為“PflanzenundTiere”，但他正確理解了原文意思并概括得較為妥當。

再如“有焉耳，望其壙，睪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隔如也，則知所息矣\"[27]一句中的四組形容詞，衛禮賢直接略譯并只用了一句話概括“Oja；siehdortimBrachfeldalledieGr?ber，soweilβtdu，woesRuhegibt”[28]，這句話的主要意思為：哦是的，看看那耕地中諸多的墳墓，你就會知道，哪里有安息。其略譯的原因可能在于四組詞表達的意思相近，都有高大的意思，但更有可能是衛禮賢并不理解其具體的含義。例如，“高\"是中國古代的一種炊器，圓口三足，形狀像鼎，而衛禮賢很可能從未見過這種器物，不具備相關的目標語文化知識，因此出現了譯文缺失現象。

四、結語

衛禮賢翻譯《列子》主要采用了歸化的翻譯策略，并運用意譯、借譯、轉換等翻譯方法和技巧，較為完整地傳達了《列子》的內涵與思想。然而，作為一名傳教士，衛禮賢在處理源語中的文化負載詞時顯然受到了目標語中宗教及文化的影響。例如，他用基督教文化的概念來對應道家的一些核心思想，這樣雖有助于德語讀者更容易地理解道家文化，但也可能導致他們對源語思想的膚淺化理解。此外，中國古代文學作品時間跨度大，尤其是哲學類的作品，即使是母語者想要透徹理解也相當困難。因此，衛禮賢在翻譯過程中難免出現譯文及文化缺失現象。

在跨文化交流的過程中，各民族文化之間的差異凸顯了準確翻譯文化負載詞的重要性。譯者只有深入了解源語與目標語的文化，盡可能選擇最合適的翻譯策略、方法和技巧，才能最大程度地還原源語所承載的文化內涵，從而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更好地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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