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海默與阿多諾的大眾文化批判理論研究

法蘭克福學派的大眾文化批判理論以“文化工業\"為核心批判對象，其誕生背景可追溯至20世紀初歐洲資本主義社會的結構性危機。這一理論不僅揭示了技術理性異化為統治工具的過程，還深刻剖析了文化商品化對大眾意識的操控。法蘭克福學派重要成員霍克海默（Horkheimer）和阿多諾（Adorno）合寫的《啟蒙辯證法》的問世，標志著法蘭克福學派大眾文化批判理論的巔峰。二人通過對啟蒙理性的辯證反思，將文化工業批判嵌人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整體異化框架中，為后續研究奠定了方法論基礎。

一、大眾文化批判理論產生的基礎

霍克海默與阿多諾的大眾文化批判理論誕生于20世紀初的歐洲。一戰后德國的經濟崩潰、納粹極權統治對文化的操控以及二人流亡美國后對技術極權的洞察，構成了該理論形成的現實根基。而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及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思想，則為批判文化工業的異化邏輯提供了方法論框架。社會危機與哲學傳統的交織，催生了這一揭示資本主義文化操控本質的批判體系。

（一）現實基礎

第一次世界大戰后，作為戰敗國之一的德國深陷巨額賠款、經濟大蕭條與失業危機中，社會矛盾激化，極端主義勢力隨之崛起。1933年，以希特勒（Hitler）為首的納粹黨掌權德國并實行了恐怖的獨裁主義，包括德國的大眾文化也被控制。納粹利用民眾對擺脫困境的渴望，用包裝大眾文化的手段欺騙民眾，以消解其個性與獨立思考能力。納粹還嚴格地控制大眾文化的宣傳媒介，利用廣播、電影等形式不間斷地宣傳納粹思想，扼殺社會上反對納粹主義的言論，驅逐宣傳先進理論的思想家?；艨撕Ｄ桶⒍嘀Z所在的法蘭克福研究所被迫關停，加之二人的猶太血統，他們不得不逃離德國。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離開德國之后來到了美國，彼時的美國與歐洲國家有著不同的文化環境，由于當時科學技術快速發展，美國的大眾文化發展景象一片繁榮。但一段時間之后，二者敏銳地發現，美國也并非期望中的自由之邦。他們認為，美國的社會也是極權主義的，相比于納粹的極權主義，美國的極權主義是隱蔽的，是一種利用技術來偽裝的極權主義。當時的美國人確實獲得了一些物質上的享受，天真地認為自己得到了幸福，實際上是得到了壓抑和被控制。例如，人們對于物質的要求本應符合自己的需求，但卻出現了對名牌過度追求的情況。

（二）理論基礎

霍克海默與阿多諾的理論建構并非孤立于歷史現實，而是以馬克思的批判傳統為根基，并融合盧卡奇（Lukacs）、葛蘭西（Gramsci）等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的思想理論資源。首先，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繼承了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論，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系統地論述了商品拜物教思想。在長期的商品交換過程中，隨著勞動產品采取商品形態，商品生產者勞動的社會性質在生產過程中不能直接表現，“就是說，不是表現為人們在自己勞動中的直接的社會關系，而是表現為人們之間的物的關系和物之間的社會關系”。因此，商品就成了人與人社會關系的媒介，使人不知不覺地將交換價值視為物品的一種自然屬性?；艨撕Ｄ桶⒍嘀Z繼承了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思想，批判文化工業將文化產品商品化，使其具備商品拜物教的特征，從而導致大眾文化失去了藝術性、批判性的特點，淪為資產階級鞏固意識形態，操控和欺騙大眾的工具。

其次，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家們也對他們的大眾文化理論產生了影響。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一書中對“物化”思想進行了系統的論述。盧卡奇指出，物化現象是在商品成為普遍現象，商品結構滲透到社會的所有方面時開始出現，并隨著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不斷發展而發展。盧卡奇物化理論在馬克思思想的基礎上，進一步指認了被物化的主體的物化意識以及無產階級被“原子化”的現象。2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直接繼承了這一思想并以批判視角考察了大眾文化被商品化和物化這一現象。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思想相較于傳統的經濟和政治革命的獨特之處在于著重強調意識形態和文化的重要性。葛蘭西利用東西方社會的差別來闡釋其認為\"認可\"對于社會統治階級的重要性，文化領導權是統治階級通過教育說服等手段使被統治階級認可或接受自己的意識形態、觀念等，這樣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就擁有了堅固的堡壘。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大眾文化批判理論在某種程度上是對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的深入理解和批判，他們與葛蘭西同樣強調文化和意識形態的重要作用，但他們著重批判了統治階級利用大眾文化來消解大眾的革命性，遮蔽大眾的雙眼，使其變為“提線木偶”，處于統治階級的操控之下。

二、大眾文化批判理論的主要內容

隨著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文化作品在自動化、機械化的基礎上被大規模地生產和制造，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文化具有了工業特性。大眾文化是資產階級為了迎合消費者的需求而產生的一種方便、迅速的產品，但這是一種“偽滿足”，大眾文化商品的生產背后的資產階級控制，他們為了自身的利益，一味迎合消費者，導致文化喪失了其應有的藝術性和超越性精神。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從經濟學層面和意識形態層面對大眾文化進行了批判。

（一）經濟學層面的批判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指出大眾文化的一個重要方面是大眾文化的商品化。文化是一種充滿悖論的商品。霍克海默和阿多諾認為文化產品已經失去了藝術性，生產文化產品的目的是獲取利益。他們指出，在這個領域生產出來的產品是一種特殊的商品，文化產品的交換價值取代了使用價值，與整個經濟體系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受到價值規律的制約。文化喪失了與生活實踐相關聯的本真價值，淪為純粹的娛樂商品。在這種環境下，藝術家們生產的文化產品淪為商品，必須迎合市場，藝術家們也變得不純粹，更加在乎藝術品在市場上的價格。過度地追求經濟效益使文化產品失去了本身的非功利特性，只是在人為構建出來的框架內不斷地重復，走向平庸，喪失其創造本性。文化產品不斷地滿足作為商品的需要，其本身開始就與作為推銷與宣傳的廣告趨同。廣告的出現加快了大眾文化商品化的過程，它在經濟與技術層面與文化工業緊密結合，在任何地方都充斥著對同一文化產品的不斷重復，這種模式與宣傳口號中的機械重復手法如出一轍?；艨撕Ｄ桶⒍嘀Z利用電影指出：“投資于每部電影的資金數目可觀，因而要求迅速回收資金，這種經濟要求阻止了對每件藝術品的內在邏輯的追求——即對藝術品本身的自律要求的追求?！?電影上映之前，制片商通常會通過密集的廣告宣傳對觀眾進行廣泛的信息推送，以此來引導和促進消費行為。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認為大眾文化的商品化導致了大眾文化走向同一，喪失個性。工業商品的生產便是不斷重復，在這種不斷重復的過程中，文化失去了它的自由本性。藝術本是愉快的，正是因為它的創造性和不可復制性，人類可以在藝術中自由地表達自己的理念。而大眾文化的標準化則是把藝術“雕刻\"成同一個模式。文化工業帶來的后果，便是使文化消除了不妥協的特征，使他們遵循著固定的程序，而不是作品本身。這導致所有的文化產品都出現僵化，例如，只要電影開演，情節和結局已經清楚；在音樂中，受過訓練的耳朵可以根據音樂的第一句來推測出接下來的走向；“對短篇小說來說，必須嚴格堅持適當的篇幅\"[4]。

大眾文化的標準化同時帶來了文化風格的喪失。風格是所有藝術作品的保證，偉大藝術家的作品所表達的是那些生活中還沒有被考慮到就已經流逝的力量，他們將風格作為一種能讓自己變得更加堅強的力量?；艨撕Ｄ桶⒍嘀Z指出：“所有偉大的藝術作品都會在風格上實現一種自我否定，而拙劣的作品常常要依賴于與其他作品的相似性，依賴于一種具有替代性特征的一致性。\"[5在文化工業中，這種模仿變成了絕對模仿。文化工業中的所有內容都是利用同樣的機制，生產貼著同樣標簽的商品。在這樣例行化過程中，自然地形成了一種新的風格，人們將這種風格看成審美的規定性，它表達了社會權利的不同結構，而不是那些受到普遍性遮蔽的被壓迫者的模糊經驗。

（三）意識形態層面的批判

如果說文化產品商品化消解了文化的本真性，那么意識形態操控則進一步將大眾變為文化工業的被動接受者。大眾文化具有欺騙性，主要是通過滿足大眾勞動之后緩解疲憊的需求，不間斷地提供娛樂產品來消解大眾獨立思考的能力，在這個過程中大眾逐漸失去其思想深度，深陷扁平化的文化模式來逃避現實?；艨撕Ｄ桶⒍嘀Z列舉了電影的例子：他們指出電影通過制造常規觀念的世界使人們產生幻覺，以為世界就是銀幕上所呈現的那樣。有聲電影的設計導致人們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全面欣賞，而大眾在欣賞的過程中難以保持連續的思考。大眾文化壟斷了人們的精神生活，用甜蜜的、歡快的娛樂產品將大眾包裹起來?；艨撕Ｄ桶⒍嘀Z指出，在文化工業中，不僅藝術家們難以創造出有個性有深度的作品，消費者們也不再愿意欣賞嚴肅藝術，更傾向認為消遣不是一種頹廢的輕松藝術。大眾從現有娛樂形式中獲得了愉悅體驗，然而，實際上這種體驗可能更多地表現為一種壓抑。真正的快樂應源于擺脫束縛與消除苦難之后的解放感，但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背景下，技術理性的桎梏限制了個體的自由發展，使得由文化工業所營造的所謂“快樂”僅僅是一種表象，個體并非真正實現了解脫與快樂?！巴砥谫Y本主義的娛樂是勞動的延伸。人們追求它是為了從機械勞動中解脫出來，養精蓄銳以便再次投入勞動?！碑斎藗儾皇菑臄[脫痛苦中得到快樂時，人們便從痛苦中得到快樂?；艨撕Ｄ桶⒍嘀Z指出：“只有電影里的人物遭受到暴力的侵犯，才能給人們帶來享受。\"7文化工業不斷向消費者承諾要使人們快樂，但卻從來沒有實現過。文化工業給的承諾只不過是一種幻覺，希望大眾只看著菜單就覺得滿足。

在技術時代，大眾文化的商品化與標準化現象十分顯著，并且已全方位融入公眾日常生活。由此可見，大眾文化已經演變成一種新型的意識形態控制形式。盡管表面上消費者的各項選擇看似自由且出于個人意愿，但實際上這些選擇反映了一種無意識的從眾行為，實質上是由文化工業預先設定并強加的選項。文化工業的產品到處都被使用，所有的人從一開始起，在工作時，在休息時，都離不開這些產品。沒有人能不看有聲電影，沒有人能不收聽無線廣播，文化工業的每一個運動，都把人塑造成整個社會需要的那種樣子。文化工業對人的影響是單向的，廣播和有聲電影并沒有像電話一樣被設計成雙向形式，人在使用電話時至少作為主體，但在收聽廣播和收看電影時只能被動接受。資產階級宣傳的思想被潛移默化地植人觀眾的想法，特別是電影因其塑造出與現實客觀經驗高度重合的畫面情境而具有強烈的暗示作用。人們向往電影中角色的形象與生活，在觀看電影時將自己等同于角色，希望自己成為電影中的幸運兒。但實際上，電影中的情節是被設計出來的，機遇也是被設計出來的。他們不過是掌權者的玩物，既可以被捧上天，也可以被隨時扔進地獄。阿多諾和霍克海默指出：“整個世界都要通過文化工業的過濾?！盵8“資本主義制度中的規則就是制片人的制片規則，生活世界中人們根據自己的經驗也對制片人產生了這樣的期待?！?電影和大眾的生活為互相辯護，電影中呈現的生活為大眾的生活提供了追求的方向，同時進一步深入地在大眾腦中植入資本主義所要灌輸的價值觀。大眾的思想行為被資產階級掌控，即使意識到騙局，他們所采取的反抗方式依然是資產階級的方式。

三、對大眾文化批判理論的評價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大眾文化批判理論繼承了馬克思文化理論中人的自由和解放的精神以及批判性思維，但二者揭示了資本主義剝削方式的不同，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文化的批判更多地強調政治和經濟方面，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則將目光放在人的異化方面，希望通過藝術來消除異化。依托科學技術，大眾媒體的快速發展，資本主義社會文化的異化出現了新的形式，這是傳統馬克思主義不曾涉及的地方。因此，他們二人將文化融入批判理論，根據現實生活世界的表現，揭露西方資本主義統治下產生的文化價值危機。他們深刻地揭示了大眾文化的商品化、標準化以及對大眾的欺騙和操控，拓展了馬克思主義批判理論的新視角。同時，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對文化工業現象的揭露也促進了大眾自我意識的覺醒，增強大眾的辨別力，讓人們開始反思自己日常生活接觸的大眾文化是否處于資本主義的控制之下。

但是，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對于這種大眾文化幾乎持完全反對的態度，忽視了大眾文化的積極作用。在大眾媒體更加發達的時代，雖然文化陷入了一種異化的境地，但是大眾文化的傳播性卻大大增強，不同階級不同生活水平的人都可以接觸到大眾文化。與此同時，大眾文化的商業化縮短了大眾與文化之間的距離，文化的銷售可以使人獲得精神上享受的同時還可以體會到大眾文化的藝術性。大眾對文化產品的消費，也推動了社會經濟出版業、廣告業等新興行業的發展。他們的這種批判也帶有強烈主觀色彩，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都是精英階級出身，從小接受高雅文化的熏陶，他們以高雅文化的標準去衡量大眾文化，將二者對立，這也表明他們在一定程度上存在著精英保守主義的立場，忽視了大眾在創造自己的文化產品時所擁有的主體性和創造性。

四、結語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中對文化工業現象的批判，正是針對資產階級對人的剝削和異化現象的深刻洞察。大眾文化的商品化、標準化以及欺騙性，在二者揭露后的半個世紀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演愈烈，這足以見得霍克海默和阿多諾思想之敏銳和深刻?；艨撕Ｄc阿多諾的批判理論不僅是對20世紀文化危機的診斷，更為當代數字資本主義提供了反思框架。在算法推薦、短視頻泛濫的今天，文化工業以更精密的方式操控大眾注意力。唯有保持批判性思維，揭示“流量經濟”背后的商品化邏輯，才能打破文化工業的“單向度\"牢籠，重構文化的解放框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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