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很多地理百科全書的書籍文獻,引起后代諸多山水之士為之動心,進而進行創作。這便成為山水畫的雛形開端。風水同山水畫有著密切聯系。本文根據古代畫論、風水學、地理學,以及郭熙的《林泉高致》等有關資料,分析了郭熙《早春圖》中山峰、房屋、樹木、小路、山洪、瀑布等自然景觀,從而引出古代山水畫中所隱藏的風水意識。
一、郭熙《早春圖》風水意識分析
(一)《早春圖》創作背景
《早春圖》創作于宋神宗熙寧五年(1072),此時也正是處在最為欣賞郭熙的宋神宗執政期間及王安石變法期間。宋神宗對郭熙的喜愛,也許是因為在郭熙的畫中讀出了其中企圖掙脫束縛的浩然之氣,迎合了他那獨攬天下的至高無上之心,從而激發了他雄心壯志的熙寧改革。治平四年(1067),郭熙進入宮廷;熙寧五年(1072),郭熙完成了《早春圖》。畫作上亦有乾隆的鑒賞題跋:“樹才發葉溪開凍,樓閣仙居最上層。不藉柳桃閑點綴,春山早見氣如蒸。”畫中表現了早春時的場景,大地回春,冰雪消融,萬物煥發重生,充溢活力與希望。郭熙正是通過繪畫來表達自身對改革的積極期待。熙寧五年(1072),正處于宋神宗全力支持王安石推行新政之際,歷代封建統治者都對風水深信不疑,這幅有深度的畫想必也帶有一定的政治寓意。
(二) 《早春圖》構圖
《早春圖》主要景觀集中在中軸線上,以全景式高遠、深遠、平遠三遠法巧妙構圖,展現了北方雄偉的高山與深邃的峽谷,主題山脈巍然屹立于畫面中央,氣勢磅礴。取勢技法是山水畫創作中的核心原則之一。王原祁在《論畫十則》中曾提到:“龍脈為畫中氣勢,源頭有斜有正,有渾有碎,有繼有續……”山水畫與山脈的布局都以龍脈為基礎,并在此基礎上尋求變化。正如郭熙《林泉高致》中所言:“大山堂堂為眾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此岡阜林壑,以遠近大小之宗主也。”主體山脈高聳入云,統領全局,其他山嶺、丘陵、樹木則如諸侯般依主山之勢分布,形成和諧的整體格局。這景象如同赫然處于陽位的天子,接受著各方諸侯的朝拜,回環有情。長松卓然獨立,它是其他樹木的典范,以其為中心,依主次關系安排藤蔓、蘿草、灌木等,如同依附于長官的部下。在風水學中觀察龍脈時,需由遠及近,逐步追溯太祖山、太宗山、少祖山、少宗山及父母山,其結構宛如一個家族體系。正如黃妙應在《博山篇》中論龍脈時所言:“尋龍法,尋祖宗,尋父母祖宗所居。”圖中,主山高聳巍峨似太祖山,兩側之山為侍砂似護守的青龍和白虎,前景為近砂似少宗山,中景山石為朝砂似少祖山,這也反映了儒家倫理中的主仆、尊卑觀念,形成“眾星捧月”之勢,猶如形成三個“山”的形狀,似有青龍和白虎兩側護衛。而這樣看來,《早春圖》前后左右之勢也類同于“寶座”形或“太師椅”形(如圖1-1)。

(三)《早春圖》風水意識
1.水
從上面構圖得知《早春圖》中的龍脈、山勢如此,水勢也很重要。畫面主峰的左側是一片平緩曲折的河谷,由近及遠,從遠處的緩坡順著地勢緩緩延伸;接著,在主峰的右側,水流從山石間緩緩流出,最終流向畫面的右側;左側水勢緩緩流淌,右側隨地形形成四疊瀑布,水流錯落快慢相交。《水龍經》云:“穴雖在山,禍福在水。夫石為山之骨,土為山之肉,水為山之血脈,草木為山之皮毛,皆血脈之貫通也。”由此也讓我們認識到水在山水畫及自然中的作用,而《林泉高致》中“山以水為血脈,以草木為毛發,以煙云為神彩”的觀點與之極為相似。水流曲折、緩急的變化在風水學中有著深遠的歷史淵源。正如《博山篇·論水》中所提及的那樣:“洋潮汪汪,水格之富。彎環曲折,水格之貴。”而《早春圖》中左右下方有涓涓流水,水勢從主山左側流于中景彎環曲折環抱主山,流經中景屋舍,而又從畫面右方流向右下方,右下方又流于左下方。山下湖泊,山上水勢涓涓流淌,這不正是自然風水學中理想的水流形態嗎?蔣平階在《水龍經》中也提到:“來不欲沖去不直,橫不欲反斜不急。橫須繞抱及彎環,來則之玄去屈曲…水見三彎,福壽安閑,屈曲來朝,榮華富饒。”這些理念在圖中得到了充分體現。
2.房屋與人跡
《早春圖》中共有人物五組十三人,房屋三處(如圖1-2)。人物第一處為畫面中下方左側的一家四口和一只狗,第二處為畫面右側打魚收網的兩人,第三處為畫面中間挑擔過橋的三人,第四處為畫面左側在山路上侃侃而行的兩人,第五處為畫面正中似兩位攀登的老人。畫中的人物和房屋絕對不是隨處安放的,在《黃帝宅經》中引用《子夏》說:“人因宅而立,宅因人而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下方左側的一家四口中有挑擔的男子,關心丈夫的婦人抱小孩兒拉著大童作回頭之勢,大童像是學父親的樣子,其樂融融。還有畫面右側努力打魚的漁夫,以及肩挑貨擔過橋的農夫似是遇見騎驢的一位隱士,以及左側頭戴斗笠登山的兩人。郭熙雖為宮廷畫家,但他所畫不全是達官顯貴,畫面中的人物極富生活氣息,囊括了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使畫面充滿了生機。畫中房屋共三處,主山間似仙境的樓閣藏于主山與煙云深處。中景則坐落高低起伏的瓊閣,四周群樓拱柱,左右有山峰護衛,并在周圍有河流環繞,這也正符合“后有靠山,前有流水,左右有砂山護衛”
的要求。山腳下亦有半掩的茅屋,面臨水流,樸素而又有生活氣息,正符合郭熙《林泉高致》中所寫的“店舍依溪,不依水沖”,是“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

3.氣—煙云
中國畫中的“氣韻”這一概念貫穿古今,一直作為繪畫的第一要義,貫穿于中國山水畫的靈魂。“氣”的概念是指大氣和一些氣態的物質,本義是指云氣,又指一切流動的氣體或呼吸。我們在欣賞一幅山水畫時,首先就是要圍繞著氣韻、氣勢。“氣”的表現方式并不是在簡單的技法上,而是隱藏于畫中。在山水畫中,“氣”是尤為重要的。各個山脈像是有磁場一樣,圍繞畫面中心,形成一種力,“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郭璞《葬經》)。《早春圖》中有蜿蜒的小路、曲折回環的河流,以及縹緲的云氣。“氣”變幻莫測,既可化為山巒,亦可化為流水,在天地間循環流轉,于地下孕育萬物。雖然“氣\"無形無影,但通過山石、樹木、屋舍的巧妙組合,營造出水流有阻、氣有邊界、氣聚而不散的氛圍,促使著畫中萬物奮發向上。這正是人類一直努力不懈追求的理想生活,是自然風水研究不懈追求的理想環境。古代藝術家在內心深處也有著理想的居住地,或許作者的本意是營造某種藝術氛圍,但最終呈現的效果卻反映了人們對理想生活的深切渴望。
二、郭熙《早春圖》風水意識原因分析
(一)山水畫的緣起之風水地理
《周易》記載:“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山海經》堪稱上古地理的百科全書,依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記載了四百四十七座山。而王微在《敘畫》中提到:“古人之作畫也……本乎形者融靈。而動者變心。”王微的《敘畫》令后代諸多山水之士“動心”,其和宗炳的《畫山水序》一起成為山水畫的雛形開端。在中國古代,風水理念深受山水畫家與文人的推崇。有一種觀點認為,山水畫的起源與地形圖密切相關。傳統的地形圖往往由畫家繪制,并被歸入繪畫藝術的范疇,這一現象在畫史與理論著作中有所記載,并非偶然。而風水學則是關于城市、村落、住宅、園林等建筑環境的基礎理論與指導原則。
(二)肇自然之性,尊自然規律
人類與天地萬物皆源于自然,山水畫創作作為人類藝術創作的一種形式,其描繪的內容必然以追求自然之美為最高目標。因此,歷代山水畫始終圍繞“自然”這一核心主題提出了諸多要求。王維在《山水訣》中曾言:“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郭熙的畫論中也融入了許多與風水理論相近的觀點。天地以氣化育萬物,無心而成形,而人類繪畫亦如天地造物,以筆墨的自然表現契合天地的自然法則。由此可見,筆墨的自然性正是宇宙天地自然性在藝術中的體現。在山水畫創作中,傳統山水畫明確表達了這一點,強調筆墨應基于對自然環境的深刻理解,以及對理想自然環境的描繪。而風水則是遵循自然的規律與秩序,采取符合自然的行為,從而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因此,山水畫與風水環境學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系。山水畫逐漸演變為“人化的自然”,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外在表現。這一獨特的藝術形式,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獨特的審美觀念與藝術標準,展現了中國傳統山水畫獨特的審美價值。
(三)理想生活之追求
人類一直不懈地追求理想生活,并在這一理想的指引下,不斷地推動人類社會的發展與變革。而風水是宗教、民間信仰、神話、藝術和日常實踐的結合體,它綜合體現了人類對這些理想景觀的原則性追求。這種對理想環境的追求伴隨著人類的發展而持續存在。古代藝術家在內心深處或許都憧憬著理想的居住地,他們在創作時,主觀上是為了營造某種意境,而客觀上卻描繪出了人們對理想環境的追求;又或者,他們的主觀意圖本就是表達理想的生活環境。例如,陶淵明的《桃花源記》這是一個高度理想化的山間盆地景觀,如果說環境觀是基于現實生活的,那么詩中的環境觀則更富有理想色彩。關仝、范寬、李成、郭熙等人的山水畫中都反映了藝術家共同的理想和追求,他們的山水畫中沒有過多的表達,而是通過對畫中山水的建構,表達自身“自有其性”或“脫塵去濁”后的一種理想狀態。風水研究對中國古代的美學思想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同時也深刻地影響了山水畫的理論構建。許多風水中的理念甚至直接被藝術家引入繪畫理論,成為藝術創作的重要指導原則。通過將風水思想融入繪畫,藝術家們不僅表達了對自然規律的敬畏,也展現了對和諧生活的渴望,從而使中國畫在世界藝術領域中占據獨特地位。
山水畫及自然景觀在風水學中承載著重要的象征意義。這種觀念影響著山水畫創作。郭思在整理撰寫相關文獻時,記錄其父郭熙年輕時曾修習道家學問,練習吐故納新之術,原本逍遙于世俗之外,家中也無繪畫的家學傳承。然而,郭熙后來卻有了從道的經歷,并在其作品中展現出了相當的風水文化修養,他將這種修養融入作品當中,通過實踐去感悟以山水為代表的自然之美。當然,并非所有山水畫家都具備郭熙那樣深厚的文化底蘊。然而,歷代山水畫理論圍繞自然主題提出了諸多要求,這些要求強調筆墨應基于對自然環境的深刻理解,并致力于描繪理想的自然環境,或表達畫家對理想生活的向往與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