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初秋的一個清晨,汽車在蜿蜒綿亙的公路上盤旋,穿越眾山,搖搖晃晃六個半小時,才將一個碧玉年華的姑娘送到四季如春的航天城。一床舅舅送的半新不舊的綠色緞面褥子,就擺放在了西昌師范女生宿舍302寢室的上鋪。
這是一個皮膚黑、兩腮通紅,梳著兩條長辮子的弱小女孩。她來不及因跳出農門而歡欣雀躍,就被周遭諸多新鮮事物深深吸引。那像袖珍竹筍的黃桷蘭,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味,花上五毛錢穿上一串,吊在胸前,讓人整天神清氣爽。由于沒有用普通話教唱《學習雷鋒好榜樣》,臺下的議論和嘲笑并沒有使她惶恐和消沉。一次登山比賽,走在她前面的一小部分同學走錯了道,她糊里糊涂地取得了第一名。她的長跑和短跑成績名列前茅,但她總不敢跳鞍馬,總是翻不上單杠和雙杠。她喜歡跑步,又或許是在家鄉的田埂上、山坡上奔跑慣了,她不喜歡圍著狹小的操場一圈又一圈地奔跑。早上六點,學校大門還上著鎖,她便翻越高高的、頂端鋒利如同長矛的鐵門出去,在寬闊的大路上跑步。此刻,她才覺得自己是放縱的,是自由的,像極了一匹撒歡兒的小馬。
當一群大姑娘簇擁著,歡呼雀躍地走出校門時,校門口那塊黑板是有魔法的,它會讓每個路過它身旁的人駐足,或用期待的目光,或用驚喜的目光凝望它,因為它上面公示著有匯款單或者有書信的人的名字。她也會在每月的月初,收到一張三十元的匯款單。在收到匯款的當天,她便會和一個好朋友,走進寧遠街上那家小吃店,吃上一碗讓人饞涎欲滴的熱氣騰騰的餃子。當然,那個朋友收到匯款也會回請,還是那家餃子店,還是那韭菜瘦肉餡。
每到周末的晚上,綜合樓一樓的一間大房子里,老師們都要舉行交誼舞會。室友們為了搶占一個一目即了的窗口,便早早地去等待。當音樂響起來,那扶著肩膀,摟著腰的每一個動作,都被窗外的無數雙眼睛看得真真切切,一會兒慢三、慢四,一會兒快三、快四。看過幾次后,老師們在室內翩翩起舞,同學們便蹭著音樂,在房檐下輕舞飛揚。后來,不知誰弄了一臺錄音機,還買了一盤和老師們播放的一模一樣的磁帶,開足了音量,在宿舍里播放。所有偷學了老師們跳舞的人,就在寢室和過道上起舞,全然不考慮是否打擾別人。在她們看來,會跳交誼舞才是王道,她們都是女王。
她的老鄉中有一位叫陳曉英的,是個心靈手巧的高她一屆的姐姐。她織毛衣的動作非常好看,長長的鐵簽子在她手上就像靈活的精靈,隨著拿簽子的手上上下下地起起落落,那飛快的動作看得人眼花繚亂。一件件精美的毛衣,就在那一雙纖細的手下誕生了。除了驚羨之外,她覺得自己是應該學會織毛衣的,因為她的媽媽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農活兒,沒有時間織毛衣,也不會織毛衣。于是,她便跟著老鄉姐姐織起了毛衣。老鄉姐姐教得認真,她也學得刻苦。很多同學已經將家里帶來的洗了就要縫的被蓋換成了被套,她卻用攢下的生活費買了毛線,織成了一件件飽含愛意的毛衣。她那床每洗每縫的綠色緞面被子,依然擺放在302寢室的上鋪,是那么特別,那么耀眼。
《媽媽再愛我一次》這部經典催淚的悲情電影像一夜春風,頃刻風靡了整個校園。聽完其他班的同學偷跑出去觀看后透露的劇情,302寢室集體茶不思飯不想。由于電影的播放時間是晚上八點,正是她們上晚自習的時間,她們便開始策劃如何裝病請假外出。到了晚上七點半時,一個室友裝肚子痛躺在床上呻吟,而她負責快速跑去叫班主任高老師。老師來了,看到那個呻吟的同學眼角還掛著淚水,爽快地答應了她們把她送到醫院去看病,殊不知那淚水是笑出來的。放映廳里座無虛席,但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見,她們只能任由悲傷的眼淚順著臉頰唰唰往下流。影片里,志強的哭聲牽動著每一顆善良的心。不知從哪里傳出一聲哭聲,整個放映廳便晞噓一片,人們都毫不掩飾地大哭起來,她和室友們也哭得稀里嘩啦。
1991年7月,她畢業了。離開校園,告別老師和同學,她依舊背著舅舅送的那床綠色緞面褥子,走向工作崗位,開始了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