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夜里，每個人都會變成光

一

高中那會兒我是班長，成績常常第一，坐在守著講臺的第一排，偶爾會被老師抽走卷子，當作例題給大家講解。

我從來沒把學習當作什么難事，學習于我而言始終順風順水，沒什么逆水行舟，正常地劃槳，正常地順流而下。

身邊的同學成績再差也跌不出本科線，我們都一步一個腳印地穩步前進，安穩而踏實地走向那場“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但在距離高考還有30天的時候，班上突然轉來了一位復讀生。

那時候我去辦公室搬卷子，恰好他就在辦公室里。班主任介紹說他是從藝體班過來的，是個美術生，去年美術聯考躋身全省前一百，但文化課只考了270分不到，連藝術類本科線都夠不上。今年美術聯考照常發揮出色，但文化課成績還是低得離譜，如果過不了本科線，他還要再復讀一年。

所以藝體班的老師拜托我們班主任將他領到我們班，他實在不能再耽誤了，如果今年再考不上本科，明年的他是不是還能這樣出色地完成美術聯考？如果一年又一年下去，他會不會蹉跎到二十幾歲，然后被迫成為某一所專科學校的大專生？

可他明明考過全省聯考前一百名的好成績。

我帶著他去班里落座，路上他低著頭，小聲對我說：“麻煩你了。”我對美術生沒什么概念，隨口問了一句：“如果你文化課考到400分，那你能上一本嗎？”

那個男生嘆了口氣：“211都行，但我怎么考得了400分啊。”

我沒想到他的美術成績竟然能加分到這個地步，于是試探著問了一句：“和你美術成績差不多的同學，現在都在哪上學呢？”

他想了想，然后報了幾所雙一流和重點本科的名字，還有一些美院，我能從他語氣的向往中，明白那些學校擁有怎樣的高度。

不過藝體班的情況我是知道的，偶爾從那里路過，里面的聲音簡直能掀翻房頂。我帶著一點偏見去打量他：“那他們是怎么考那么好的啊，環境不是都一樣嗎？”

眼前這個安靜又斯文的男生，抿了抿嘴唇回答我：“他們去找一對一和教學機構，那……太貴了，本來美術就已經很費錢了，我……”他沒再說下去。

那一刻，我覺得他不能待在班主任給他安排的那個座位。守著教室的后門單坐，沒有人會拉他一把的，而還有30天就高考了。

“你愿意坐在講臺旁邊嗎？”我斟酌著字句，“就是那個‘左護法’的位子，坐在后面你可能……不會有什么進步。但坐在那里，雖然可能有點吃粉筆灰，但你有什么問題我都可以幫你的。”

于是坐在第一排的我多了一個前桌，抬起頭時不再能看到落滿粉筆灰的講臺，而是那個男孩瘦弱又倔強的背影。他永遠低著頭不停地寫著記著，桌上的書慢慢摞得比我還高，有節自習課那摞搖搖欲墜的書終于向前倒去，嚇了老師一跳。

二

班里的節奏對他而言還是太快了，我們都已經習慣從容地面對高考，只有他在手忙腳亂地奮筆疾書。老師講的題對他來說實在太難，他根本聽不懂，可是簡單的題老師又不講，因為班里根本沒有人不會做。他只好在晚自習的時候轉過身，很拘謹地說能不能問我一道題。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看著我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仰慕的光，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簡單到讓我覺得想笑的基礎題推到我面前，問我能不能給他講一講。

這樣的感覺太過新鮮，我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去對他說“你看看書上的例題就會懂的，這實在太簡單了”。但我知道我不能那樣說，那和讓他自己坐在后排有什么區別？于是我只好耐下心，回溯了一下初中數學的內容，一點一點捋著給他講了一道基礎題。

他認真聽著，一邊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邊提出一些幼稚的問題。我回答著，卻看他好像眼眶紅了，然后很快落下一滴淚來。我一時有點說不下去，又不知道該怎么說出安慰的話來。我第一次覺得班長和第一名這個身份這么燙手。

他慌亂著說了“謝謝”就落荒而逃，我對他說：“你多問問我，我幫你，一定可以的。”

他點頭，轉頭回去繼續寫著算著。最終我看到這個倔強的背影突然趴了下去，腦袋埋進臂彎里，輕輕地發著抖。

我這才知道，這場“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原來在很多人心里，占了如此沉重的分量。

我們心照不宣地沒再提那晚的事，他不愿意占用我白天的時間，怕耽誤了我的復習。于是每一個晚自習的鈴聲打響時，他都會從他那摞高高的書卷里拿出白天不會做的題，輕輕地推到我面前，認真地聽我講。

他也搬進了我們班的男生宿舍，我偶爾和班上的男生聊兩句，他們都說他很努力，夜里一兩點大家都睡下的時候，只有他的床位還亮著光。他怕打擾到大家休息，會拿枕巾包住手電筒，把翻書和寫字的聲音放到最輕。

三

距離高考還有15天的時候，我要來他的政治課本幫他劃重點。他的書被翻得邊角都有點破爛。我無意窺探，卻在某一頁看到了他寫的兩句話，那兩句話隨著新添的筆記變得模糊了，也許是他剛復讀的時候寫上去的：

當眾人齊集河畔，高聲歌唱生活，

我定會孤獨返回空無一人的山巒。

是海子的詩，我心里狠狠一顫，其實他進步很大了，二模的時候考了350分，成績下來的時候，他就差抱著我哭一場。

他是不是沒想過自己還能過藝術類本科線？如果這一次又落榜，又復讀，在往日那些朋友考上理想大學的歡呼聲中，他又要一個人低著頭回到這里，沉默地琢磨著怎么也想不通的基礎題。

他已經開朗不少了，偶爾還會和我閑聊，此刻轉過頭想問我英語的定語從句，然后看見我對著那兩句話發呆。

我看著他：“你相信嗎，這是你最后一次復讀，你一定能考個好大學。”

他果真沒有辜負我那番話，高考考了403分，足以支撐他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學。

不過我卻因病發揮失常了，我讀的學校甚至沒有他的好。志愿下來的時候他先打電話問我，我平靜地告訴他我考上了哪所學校，然后很快聽到他在電話那頭哭。他在為我惋惜，恨不得能和我換換，讓我去讀那所重點本科，他來替我讀這所名不見經傳的學校。

他哭著，然后含糊不清地對我說：“你知道嗎，我覺得你就像一束光一樣，如果沒有你我都不敢想象怎么度過那30天……還有以后的日子，我都不敢想，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

通知書下來的時候，他在朋友圈發了一段話，是海子的《跳傘塔》：

已經有人

開始照耀我

在那偏僻擁擠的小月臺上

你像星星照耀我的路程

……

我很替他高興，于是我評論他：“你要感謝自己，你才是照耀自己路程的光。”

（摘自《瘋狂閱讀·青春勵志館1》，漓江出版社，Shand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