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自小學習快板兒。我知道,抗美援朝前線慰問演出的節目中,就有快板兒。
路燈下的長椅上,曾坐著一位殘疾的老爺爺。他總是穿著一身熨得平整的正裝,寂然地坐著,精瘦而干練。枯槁的手拄著一根黑的拐杖,木制的紋理在路燈下隱約浮現。一條跛了的右腿向前伸著,健全的左腿緊貼著長椅的大理石板,腳規矩地穿著黑布鞋。他話很少,腰板兒挺得筆直,神情專注而認真。他參過軍,我聽說他的右腿負過傷。
他執拗地表示,只聽快板兒《奇襲白虎團》。我只知道它是歌頌中國人民志愿軍的。革命先烈的事跡令人動容,但對于孩童來說,去理解并表達這其中的深意實在困難。我缺乏情感代人,只能木訥地把臺詞說了一遍又一遍。酸脹的胳膊和干燥的口舌讓我失去了表演的耐心。當時,我并沒有發現老爺子眼睛里的淚花,他拄著拐杖的手,正在不住地顫抖。
我感覺無趣,欲告辭離去,卻被嘶啞的聲音叫住。那聲音像是在冬天里不加咀嚼地吞咽冰塊,粗糙的堅冰和干燥的咽喉相割。他小心翼翼地詢問我是否愿意聽他講講關于抗美援朝的故事。我看著他的眼睛,沒好意思拂了老爺子的心意,含糊地應了下來。
于是,我依舊日日來,他也天天都在。他在同一個地方,用同樣靜默的姿勢坐著,仿佛專門在等著我。哪怕是極冷的天,凍得我的手都拿不住竹板兒了,身子單薄的老爺子依舊在那里坐著。這是屬于我們兩個人之間不成文的約定。天越來越冷,他有時不住地咳嗽,感覺要把整個肺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