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人類社會進入web3.0時代,互聯網技術極大地提高了社會生產效率,但同時也衍生了海量網絡暴力行為。一次網絡暴力并不是由單個或幾個行為組成的,相反,其中包含了數以萬計不同類型的行為。這些形態各異的行為匯集在一起,最終導致了遭受網絡暴力者的“社會性死亡”,乃至自殘、自殺等嚴重后果。從這個角度看,網絡暴力絕不等同于傳統意義上的暴力。它在網絡空間中的公民之間產生,是虛擬化、數字化、具有群體屬性、跨越雙重空間的新型暴力模式。2023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發布了《關于依法懲治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指導意見》(簡稱《指導意見》)。《指導意見》第1條將網絡暴力行為定義為在信息網絡上針對個人肆意發布謾罵侮辱、造謠誹謗、侵犯隱私等信息的行為。也就是說,網絡暴力行為是一種“發布信息”的行為。此外,《指導意見》還要求在應對網絡暴力行為時,應當靈活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簡稱《刑法》中的侮辱、誹諺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等罪名。對于侮辱、誹謗罪而言,網絡中任何發布信息的行為能否直接被認定為犯罪的實行行為還存在疑問。要判斷不同類型的發布信息行為是否屬于《刑法》第246條中的“其他方法”,就需要進一步的解釋。而解釋的首要手段,就是對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進行考察。法益概念無論是對于立法上的國家刑事政策制定、還是司法上的法律解釋都具有重要的指導功能。21227-279通說認為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是公民的名譽法益,并且許多學者認為名譽法益的內涵并不是一個需要專門研究的概念。但隨著互聯網日漸成為公民發表言論的主要渠道,若名譽法益的內涵過寬,則會將原本不違法或是屬于民事違法或行政違法的行為納入刑法的打擊范圍,一定程度上侵犯了公民的言論自由權。而倘若名譽法益的內涵過窄,則會使得原本屬于犯罪的行為只能通過民法或行政法規制,不能有效地打擊網絡暴力行為。因此,對侮辱、誹謗罪保護法益展開進一步的審視變得愈發重要。
一、侮辱、誹謗罪的保護法益之既有研究及其局限
在有關侮辱、誹謗罪保護法益的研究中,除了對法益本身的研究,也有部分學者主張對侮辱罪與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進行區分。付立慶教授曾指出:“《刑法》第246條同時規定侮辱罪和誹謗罪,就屬于立法不科學的體現,這樣的規定方式一方面源于對兩者的區別認識不足(在一定程度上也等于模糊了兩罪的區別),另一方面也是對各自的犯罪構成重視不夠。\"3但考慮到《刑法》將侮辱罪與誹謗罪置于同一法條進行規定,對兩罪設置完全相同的法定刑,并且在同一句中采用“或者”對兩罪進行并列規定,如果將兩罪的法益進行區分顯然會脫離立法現狀。事實上,學界主張對兩罪保護法益進行區分,更多的是主張兩罪在保護名譽權的基礎上具有不同的側重點,例如有學者主張侮辱罪和誹謗罪保護相同的名譽權,但是前者體現為意見表述(價值判斷),而后者則一般為事實陳述。4而并不是將兩罪保護的法益完全區分開,即兩罪只是在保護同一法益的不同側面。因此,將侮辱、誹謗罪所保護法益解釋為同一法益符合立法現狀,并且通過行為方式足以區分兩罪,也不會導致適用的混亂。
對于侮辱、誹謗罪保護的法益,學界原本不存在較大的爭議。名譽權一直被毫無爭議地視作是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在名譽權之外,有學者將侮辱、誹謗罪保護的法益表述為公民的人格尊嚴和名譽權。51482-483此外,隨著網絡暴力的社會影響逐漸惡劣的前提下,又有學者提出了侮辱、誹謗罪保護的法益是復合法益,在主要保護公民名譽權之外還額外保護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
(一)人格尊嚴與名譽權說及其缺陷
該觀點認為侮辱、誹謗罪所保護法益分別是公民的人格尊嚴與名譽權。該觀點將侮辱、誹謗罪定義為使用暴力或者以其他方法,公然貶損他人人格,破壞他人名譽,情節嚴重或故意捏造并散布虛構的事實,損害他人人格,破壞他人名譽,情節嚴重的行為。但是對于人格尊嚴與名譽權二者各自的內涵與聯系卻沒有更加細致地闡釋。事實上,二者常常處于一種混用的狀態。許多裁判文書在裁判理由中也會采用\"公然貶損被害人人格、損壞被害人名譽”等類似表述。這表明在裁判者看來,人格尊嚴與名譽權之間是一種等同或是并列關系。但是,將此二者視為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至少存在以下缺陷。
1.人格尊嚴與名譽權并非等同或并列關系
雖然刑法學界對于人格尊嚴與名譽權的關系并沒有足夠深入的討論,但在民法領域,尤其是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簡稱《民法典》)的出臺,包括名譽權在內的一系列人格權利都得到了詳盡的歸納與排列。《民法典》專門設立了人格權編,其編排結構一定程度上彰顯了人格權與名譽權的地位與聯系。《民法典》第990條規定:人格權是民事主體享有的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姓名權、名稱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隱私權等權利。可以看出,人格尊嚴僅作為一般人格權的基礎表述,其標的為受法律保護的人格利益之總和。顯然,在民法意義上,人格權與名譽權絕非等同或并列的關系,而是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雖然刑法與民法對于具體權利的內涵不需要保持絕對一致,但民法上對于人格權的分類與排列對刑法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而刑法將人格尊嚴視為侮辱、誹謗罪保護的法益之一與名譽權并列,或許更多體現的是宣示意義,彰顯法律對公民人格權的保護。但若單純從語言邏輯的角度看,人格尊嚴與名譽權的表述本身就存在邏輯上的缺陷。
2.將人格尊嚴視為保護法益將不當擴大本罪的范圍
正如前文所述,人格尊嚴作為名譽權的上位概念,具有宏觀與模糊的特點,因此需要將其具體區分為名譽權、榮譽權、隱私權等并列的下位概念。那么,在人格尊嚴與名譽權的法益觀下,拋開本身用語上的缺陷,可否認為侮辱、誹謗罪保護的法益是較為寬泛的人格尊嚴概念呢?答案或許仍然是否定的。為保證刑法的謙抑性,法益的內涵應當是明確且具體的,而人格尊嚴下包含著多項權利,在實踐中判斷一個人的人格尊嚴是否受到了侵害具有相當的模糊性。并且,實踐中存在大量雖然侵犯了他人的人格尊嚴,但并沒有侵犯他人名譽權的行為。例如林某某、陳某某訴蔡某某一般人格權糾紛案中,被告蔡某某在未經林某某、陳某某同意的情況下,拍攝二人爭吵的視頻并上傳至互聯網進行傳播。之后,由于該視頻迅速傳播,使得陳某某遭受社會輿論壓力與“人肉搜索”,甚至產生輕生念頭。陳某某向法院起訴要求蔡某某承擔對其名譽權的侵權責任,但是法院在裁判意見中指出:雖然侵害公民名譽權的行為,都會在不同程度上損害公民的人格尊嚴,但是侵害公民人格尊嚴的行為,未必會造成對受害人社會評價的降低。8從而不支持原告認為被告侵犯其名譽權的主張。在刑事案例中也容易存在這樣的混淆,例如公布他人裸照的行為,該行為雖然極有可能侵犯被害人的人格尊嚴,但未必會對其名譽權產生影響,而更多是對其隱私權的侵犯。有刑法學者認為:在我國刑法中,隱私權是名譽權的一部分,從而主張對公布他人裸照的行為也以侮辱罪論處。這樣的觀點顯然是混淆了人格權下的各項權利,將侵犯他人隱私權的行為籠統地視為侵犯他人人格尊嚴,從而導致了對誹謗侮辱罪適用的不當擴大。應當認識到,人格(尊嚴)被侵犯只不過是侵害他人名譽權之“結果\"而非\"前提”[10]侵犯人格尊嚴可以通過侵犯榮譽權、隱私權等許多手段達到,而侵犯名譽權只是其中一種。因此,人格尊嚴與名譽權說過度擴大了本罪保護法益的范圍,存在不當擴大犯罪圈的缺陷。
(二)復合法益說及其局限
復合法益說認為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是復合法益,由于《刑法》中侮辱、誹謗罪的法條位于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一章中,因此本罪保護的主法益是公民的名譽權。除此之外,本條第2款規定了在行為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情況下可以由公訴轉為自訴的規定,因此該說認為社會秩序與國家利益也是本罪的犯罪對象,從而得出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也是本罪保護的法益的結論。只不過相較于公民名譽權,社會秩序與國家利益屬于次要法益。復合法益說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回應了在網絡暴力頻發的時代刑法應當如何積極回應社會需要的問題,但是仍然存在以下缺陷。
1.由第246條第2款并不能得出本罪是復合法益
第246條第2款規定:前款罪,告訴的才處理,但是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除外。一般認為該款所規定的是侮辱、誹謗案件由自訴轉為公訴的條件,但該款是否同時體現出社會秩序與國家利益也是本罪的犯罪對象尚存疑問。首先,《指導意見》第12條對“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情形進行了進一步細致的列舉,通過《指導意見》中列舉的情形分析可以得出,其最主要的考量是“被害人在面對海量網絡信息、復雜傳播鏈條和匿名網絡賬號時,取證維權相較于其他情形更加困難\"以及“強化對屢教不改者甚至專門從事相關黑灰產業、充當‘水軍’‘網絡打手'等不法人員的威懾和懲治”。由此可以看出,之所以在此類情況下轉為公訴程序,直接原因并非社會秩序與國家利益作為一項法益遭到侵害,而是此類情況下對于被害人而言無法通過自訴程序完成證據收集,從而難以維護自身權益。因此,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并非本罪的保護法益,僅僅在被嚴重危害時作為自訴轉公訴的程序要求。
此外,第246條第2款自訴轉公訴的規定恰恰說明了本罪所保護的法益僅僅是私人法益。該款意味著,除了少數情況下,被害人可以選擇是否對侵犯其名譽權的行為人提起自訴。事實上,當代互聯網上存在許多通過自愿犧牲自身名譽而博取流量的情況,許多博主通過炒作自身私生活吸引眼球,以此換取經濟利益。盡管其對自身名譽權受損情況并不可控,但至少可以認為“此時受害人對損害其名譽權的行為具有至少概括的同意\"2]。第2款的規定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此種情況下被害人的同意有效,恰恰說明了被害人對于本罪所保護的法益具有完全的處分權,那么這樣的法益就一定不能是公共法益。正如張明楷教授所說:“凡是被害人的同意或者承諾阻卻構成要件符合性或者違法性的犯罪,都是侵犯個人法益的犯罪,不得確定為對公共法益的犯罪,也不應添加公共法益的內容。\"[13]
2.復合法益將會導致犯罪的不當擴張與法律適用混亂
法益的概念直接反映了某一犯罪的違法性本質與程度。因此,倘若將侮辱、誹謗罪的法益認定為復合法益,將會對本罪的適用產生巨大的影響。一方面,將會導致侮辱、誹謗罪的打擊范圍變得極其寬泛。一個典型的案例是“王帥帖案”①,王帥在互聯網上發布了名為“靈寶老農抗旱絕招”的帖子,當地公安調查后認為其行為對靈寶招商引資產生不利影響,根據《刑法》第246條第2款的規定,認定王帥涉嫌“誹謗罪”,進行立案偵查并刑事拘留。顯然,在本案中,王帥的行為并沒有針對任何一個特定的個人,而公安機關以其行為損害了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為由認定該行為屬于誹謗罪。這顯然是將本罪的法益錯誤認定為公共法益而導致的犯罪不當擴張。在互聯網時代,信息傳遞的速度飛快,一條信息在短時間內可以得到成千上萬次點擊關注,而大多數網民往往不會花費精力對信息真偽進行鑒別,而是直接在網絡空間發表自身觀點。倘若將公共秩序作為本罪保護法益的話,那么任何在互聯網上發表可能引起公民廣泛傳播和爭論的信息都可能被視為侮辱、誹謗罪。“‘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是對誹謗罪提起公訴的標準,而非誹謗罪的構成要件。提起公訴的前提應當是行為人的行為符合誹謗罪的構成要件。\"4如若不然,將會導致侮辱、誹謗罪被無序地廣泛適用,嚴重限制公民的言論自由。
另一方面,如果將公共秩序與國家利益視為侮辱、誹謗罪的法益,那么將會導致與其他罪名的適用混亂。最為典型的就是與尋釁滋事罪的選擇適用,例如楊某尋釁滋事罪一案②中,被告人楊某多次在不同互聯網平臺發帖辱罵被害人,并散布關于被害人的虛假信息,起哄鬧事,網上發帖瀏覽點擊總量達210691次,跟帖評論322次,最后以尋畔滋事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從表面上看,利用網絡平臺起哄謾罵型的尋釁滋事行為與網絡暴力型的侮辱、誹謗行為存在極高的相似性,兩者在實行行為、行為主體、行為對象、責任形式等方面基本一致,唯一的不同則體現在所保護的法益與主觀動機上。[15]尋釁滋事罪保護的法益是公共秩序與他人人身權利,而侮辱、誹謗罪保護的法益是公民的名譽權。倘若將公共秩序也視作侮辱、誹謗罪的保護法益,就會導致在實踐中對于二者的區別僅僅依靠行為人是否具備獨特的\"流氓動機\"來認定,而這一主觀動機往往難以通過證據手段辨別,甚至行為人很多時候自身都難以確認,導致法律適用的混亂。因此,需要從法益層面區分兩個罪名的適用,在排除公共秩序作為侮辱、誹謗罪所保護法益的情況下,倘若行為人主觀上只想損害特定人的名譽,那么即使其發布信息的行為擾亂了社會秩序,也不會構成尋釁滋事罪。這樣可以使得侮辱、誹謗罪與尋畔滋事罪兩者的區分相對清晰,避免侮辱、誹謗罪淪為網絡暴力治理領域的“口袋罪”。
二、侮辱、誹謗罪保護法益之闡釋
上文通過對現有理論的各自弊端進行分析,將人格尊嚴與公共法益排除在侮辱、誹謗罪保護法益之外。從此角度看,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應當是單一的公民名譽權。但是對于名譽權自身的概念而言,仍然需要對其進行更深一層的解構,在名譽權概念內尋找真正值得由刑法所保護的法益。
名譽權作為人生存發展的一項基本權利,除刑法外同樣受到民法、行政法等部門法保護。一個侵犯名譽權的行為有可能同時觸犯多個部門法,而此時就涉及如何處理民法意義上的違法與刑事違法間的關系。對于這一問題,存在違法一元論與違法相對論的分野,而違法一元論也分為嚴格的違法一元論和緩和的違法一元論。嚴格的違法一元論要求各個部門法對某一特定概念的理解應當完全相同,這一觀點已經不被大多數學者提倡。違法相對論認為兩者違法性的判斷應當是相對獨立的。而緩和的違法一元論認為民法與刑法是前置法與后置法的關系。違反一般部門法的行為都具有一般違法性,而刑事違法則是一般違法性與可罰的違法性相加的結果。根據刑法規范之前規范的判斷,即違法性的判斷,與刑事違法性的判斷是一種遞進式的關系。違法相對論所提倡的獨立的違法性判斷會影響公民對自身行為合法性的合理預期,此外考慮到我國民事立法中廣泛出現的“情節嚴重,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等附屬規定,顯然緩和的違法一元論更加契合我國立法現狀。
《民法典》第1024條規定:“名譽是對民事主體的品德、聲望、才能、信用等的社會評價。\"基于緩和的違法一元論,作為侮辱、誹謗罪保護法益的名譽權雖然與民法意義上的名譽權存在緊密聯系,但仍然存在著量與質的區別。并且,相對于量上的區別,更為重要的是質上的區別。民事責任旨在恢復民事權利的圓滿狀態與彌補損失,而刑事責任則涉及較長期限的人身自由剝奪或限制,屬于最嚴重的處罰方式。18因此,作為被保護的法益的名譽權應當在內涵上較民法意義上的名譽權概念更窄,人罪標準也更高。正如陳興良教授所說:“刑法與侵權法的調整范圍可以根據客觀需要而互相消長。\"9同時,為了堅持法秩序的統一,作為侮辱、誹謗罪保護法益的名譽權不應當與民法意義上的名譽權內容上產生價值矛盾,但可以將保護范圍設置得更加保守和謹慎。基于此,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并非一個獨立的概念,而是在民法意義上的名譽權基礎上進行限縮得出。
(一)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名譽權是私人的名譽權
對民法意義上的名譽權進行限制的第一個方面是將侮辱、誹謗罪保護的名譽權僅限于私人的名譽權。這樣的私人性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私人的名譽權體現在名譽權主體的私人性上。對于作為刑法保護法益的名譽權而言,只有自然人可以享有,而法人或其他非法人組織不能享有。《民法典》中名譽權的主體是民事主體,而民事主體包含法人,實踐中存在許多法人起訴他人侵犯自身名譽權的情況。例如最高院指導案例143號:蘭世達光電科技有限公司、黃曉蘭訴趙敏名譽權糾紛案③,法院最終認定被告在微信群發布虛假信息的行為侵犯了原告蘭世達光電科技有限公司的名譽權,判決被告承擔侵權責任。但是在刑法中,就不能認為法人也享有名譽權。針對法人實施的誹謗等損害法人名譽的行為不可能構成侮辱、誹謗罪,但有可能構成損害商業信譽、商品名譽罪。應當認識到這里的商譽不等同于名譽,名譽權具有人身權利的屬性,而商譽更多是一種財產權利,名譽受損會導致自然人無法進行正常的社會活動,而商譽受損會導致經營者無法正常進行商業活動,從而影響其經濟利益。這樣區分的意義在于:當行為人在網絡中發布信息,損害的是某一法人或非法人組織的社會評價時,則可以直接排除侮辱、誹謗罪的適用。
另一方面,私人的名譽權還體現在名譽內容的私人性上。對于特殊人群而言,其名譽具有一定程度上的公共屬性,最為典型的就是政府官員與公眾人物。在美國,《紐約時報》訴沙利文案確立了真實惡意(actualmalice)規則。基于該原則,當被告是政府官員,且事實涉及公共利益(publicconcern)時,被告不得就誹磅性陳述主張賠償,除非證明行為人明知其不實(falsity)或輕率地不顧其是否真實。20]322這說明,政府官員與公眾人物所享有的名譽權在內容上不同于普通公民,如果說普通公民的名譽權絕大多數都是私人的名譽權,那么政府官員與公眾人物的名譽權包括兩部分內容一一純粹私人的名譽權與具有公共屬性的名譽權。而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應當只包括私人的名譽權,否則就會導致公民不敢行使憲法賦予的監督權,甚至會擔心招來打擊報復。例如河北省遷西縣退休干部馬樹山舉報當地領導干部被逮捕、起訴一案④,退休干部馬樹山反映當地干部在人事任用方面存在問題,卻被當地檢察院以誣告陷害罪與誹謗罪向法院提起公訴。最終,由最高檢與河北省檢指令遷西縣檢察院以不存在犯罪事實對馬樹山依法撤回起訴,作出不起訴處理。顯然,在人事任免相關的事務中,相關干部的名譽具有公共屬性,即便事后馬樹山的行為被證實為捏造事實,也不能適用誹謗罪,因為具有公共屬性的名譽權并不是本罪所保護的法益。在域外,此類情況的處理手段是將公共利益視為違法性阻卻事由,但采取私人名譽權的觀點,則會認為該行為根本沒有侵犯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而直接不符合本罪的構成要件,從而不構成犯罪。通過如此區分,彰顯出法律對公民積極參與公共事務與行使言論自由權的保障
(二)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名譽權是規范的名譽權
對民法意義上名譽權的限制的第二個方面是規范的名譽權。所謂規范的名譽權,是相對于事實上的名譽權而言的。將名譽區分為事實上的名譽與規范上名譽的說法來自德國,所謂事實上的名譽是一個事實性的概念,這樣的名譽可以通過經驗來實證與評估,每一個名譽的享有者都能夠切身感受到其存在。從這個角度講,事實上的名譽可以在心理學上被理解為“名譽感”,在社會學角度被理解為“社會聲譽”2而規范上的名譽,則是源自每個人最基本的人格價值,是一種價值哲學上的觀念。作為一種人最基本的價值,名譽權就是每個人的價值需要得到他人尊重的權利。從表面上看,兩種名譽權都與社會中他人的行為有關,事實上的名譽來自社會的外界評價,規范上的名譽要求他人對人格的尊重。通常認為,日本保護的是事實的名譽,德國保護的是規范的名譽。22但之所以認為只有規范上的名譽權才是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名譽權,是因為規范上的名譽權具有以下優勢:對名譽權是否受到侵害的判斷標準更加規范,以及對足以侵害名譽權的行為類型界分更加清晰。
一方面,規范上的名譽是否受到侵害的判斷標準是社會一般人的道德觀念。對于事實上的名譽權而言,是否受到侵害取決于被害人自身的感受,而每個人對于自身名譽的感知能力和敏感程度不盡相同。對于較為敏感的人來說,或許他人的無心之舉都會令其感到名譽受損,而對其他人來說并不會產生這樣的主觀感受。因此,事實上的名譽權概念會導致名譽權喪失明確性,公民對自身行為的后果也失去合理的預測。而相較于事實上的名譽權,規范上的名譽權在判斷是否受到侵害時,主要依靠的是法律的判斷。而法律進行判斷的依據則是一種規范上的價值取向,并不以個體的感受為轉移。在大多數情況下,這樣的價值體現為公民一般人的道德觀念,因此只有在一般人道德觀念下負面的評價才能被視為名譽受損,而諸如貧窮、患病等評價依據道德觀念不應當被認為是侵害名譽權的行為。
另一方面,并非所有類型的行為都足以影響到規范上的名譽權。對于行為類型的規范性要求在互聯網普及之前或許重要性并不明顯,但是在互聯網時代,一場網絡暴力事件中存在多種類型的行為,對各類行為進行正確分類和定性變得十分重要。在行為類型的分類上,學界曾作出多種嘗試,有的學者將網絡暴力行為分為四種類型:漫罵侮辱型、造謠誹謗型、泄露隱私型和尋畔滋事型。23也有學者將網絡暴力行為分為三種類型:事實曝光型、事實歪曲型和價值歪曲型三種類型。24這些分類方法更多是根據行為表征所區分的,但在規范性的名譽權概念引人后,以行為能否足以侵害規范性名譽權為標準對網絡暴力行為進行區分顯然更加高效合理。《指導意見》將網絡暴力行為定性為“發布信息”,而信息必然包括兩部分:事實陳述與價值評價。既存在單獨的事實陳述或價值評價,也存在在陳述事實后同時進行價值評價。而事實陳述也分為真實事實與虛構事實。基于此進行排列組合,網絡暴力行為可以被分為以下五種類型(見表1)。在此五類行為中,并非每一種行為都能構成侮辱、誹謗罪,而是需要結合法益進行判斷。

無論是規范上的名譽權還是事實上的名譽權,都可以被虛構的事實所傷害,因此發布虛假事實和發布虛假事實后發表消極價值評價的行為都可能構成誹謗罪。界分的難點在于后三種行為上。根據《刑法》第246條的規定,侮辱的實行行為類型包括暴力或其他方法侮辱他人,其中的\"其他方法\"包括語言暴力等非暴力行為。一些學者將這些行為統稱為\"軟暴力\"行為。而此類\"軟暴力\"能否與暴力方法同樣被認定為侮辱罪的實行行為類型,就取決于能否足以侵害名譽權。25當采取事實上的名譽權概念時,由于事實上的名譽權由權利主體自己的感受產生,因此能否被侵害完全取決于權利主體本身,那么就意味著任何類型的行為都可以損害事實上的名譽權。當采取規范上的名譽權概念時,由于規范上的名譽權來自個人的人格價值,而一個人的人格價值是否被減損則需要進行客觀的價值判斷。對于消極的價值評價,無論是否基于相應的事實,只要其評價內容與法律規范所保護的人格價值相違背且達到一定的惡劣程度,就有可能損害規范上的名譽權。但如果只是單純地發布有關他人的真實事實,則不會損害規范上的名譽權。雖然一些事實的公布也會對權利人造成精神上的傷害,例如個人信息或私密照片被公布,但此類行為往往損害的是他人的隱私或性羞恥心,可能構成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或強制侮辱罪。此外,討論較多的是公布他人非隱私事實的行為,例如公開某人出軌事實的行為。應當強調的是,如果僅僅公布相應的事實,而沒有額外進行消極價值評價或消極評價的惡意或惡劣程度較低,那么是不會對規范上的名譽權造成損害的。因為人格價值是一種客觀的價值評價,而在隱瞞事實基礎上獲得的名譽只是一種虛假的名譽。換言之,“以真實的事實相侮辱,不可能侵犯真實的聲譽”[26《指導意見》第10條規定:“針對他人言行發表評論、提出批評,即使觀點有所偏頗、言論有些偏激,只要不是肆意謾罵、惡意低毀的,不應當認定為侮辱違法犯罪。\"這一對侮辱罪的出罪規定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保護規范性名譽權傾向。
綜上所述,通過將民法意義上的名譽權概念進行私人化,規范化的限縮,就得出了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名譽權概念。一方面,此種名譽權的入罪標準更嚴,明確一般違法性與可罰的違法性間的區別,為民刑銜接提供理論依據,防止實踐中單純以信息瀏覽量區分民事違法與刑事違法。另一方面,將公共屬性的名譽與虛假的名譽排除在侮辱、誹謗罪保護的法益之外,更能維護公民的言論自由權。因此,私人的、規范的名譽權更加符合互聯網時代對失范言論合理規制的需要
三、基于緩和的違法一元論對網絡暴力行為的分類與定性
法益侵害作為現代刑法認為的犯罪本質,對于行為的分類與定性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基于緩和的違法一元論,在識別網絡暴力行為時需要進行兩次判斷。第一次判斷行為的一般違法性,實質上的判斷標準是《民法典》及其他前置法有關侵犯名譽權的相關規定。第二次判斷行為的可罰的違法性,實質上的判斷標準是行為是否侵犯了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即私人的、規范的名譽權。對于不具備一般違法性的侮辱、誹謗行為,則屬于道德失范行為,無需通過法律手段調整。對于具備一般違法性但不具備可罰的違法性的侮辱、誹謗行為,不具有法益侵害性,本質上是公民間的侵權糾紛,參照民事侵權處理。只有同時具備一般違法性與可罰的違法性的侮辱、誹謗行為,才屬于刑事違法行為,符合情節要求的可以以侮辱、誹謗罪論處。
(一)不具備一般違法性的行為
通過網絡暴力實施的侮辱、誹謗行為中,占據絕大多數的行為都屬于不具備一般違法性的道德失范行為。在判斷此類行為時,無需考慮是否具備可罰的違法性,僅僅通過《民法典》相關規定判斷是否具備一般違法性即可。根據《民法典》的規定,所謂名譽權是對民事主體的品德、聲望、才能、信用等的社會評價。因此,當行為人所發表的信息不足以降低他人的社會評價時,該行為自然不具備一般違法性。
一般情況下,不足以降低他人的社會評價的信息包括與他人品德、聲望、才能、信用等無關的評價。例如在陳某某、畢某某名譽權糾紛一案中,被告在微信群發布原告照片,并配上“警告!各位同仁請注意此女人,姓名陳曉燕,人事部門密切注意!千萬不要錄用此人,一旦惹上,麻煩不斷,切記切記!\"的文字信息。原告認為被告的行為侵犯其名譽權。但法院認為此類信息中并不含有貶損人格的侮辱性詞語,亦未存在誹謗言辭,不足以認定原告的社會評價因此減低,因此不支持原告主張被告侵犯其名譽權的訴訟請求。法院如此判決是合理的,因為即使是民法意義上的名譽權也不能認定得過于寬泛,只有足以影響他人正常社會交往的社會評價才能被認定為名譽權,并非所有不利評價都足以侵犯他人名譽權。
(二)具備一般違法性但不具備可罰的違法性的行為
在網絡暴力治理過程中,此類行為在司法實務中最容易產生混淆。但從緩和的違法一元論出發,只需要把握一般違法性與可罰的違法性間的區別,就能夠避免錯誤判斷。而如前文所述,在侮辱、誹謗行為的判斷中,兩者的區別主要通過法益的不同概念體現。當一個侮辱、誹謗行為只侵犯了民法意義上的名譽權,而沒有侵犯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私人的、規范的名譽權時,該行為僅僅涉及民事侵權,而不會構成犯罪。通過總結實踐中的不同案例,結合民法意義上與刑法意義上不同的名譽權概念,此類行為可以分為兩種。
第一種是公布他人非隱私的真實事實,并沒有發表消極價值評價或評價惡劣程度較低的行為。此類行為雖然極有可能造成一定的精神損害,但是由于真實的事實不會損害到規范上的名譽,并且互聯網是公民自由發表言論和行使監督權的重要途徑,因此此類行為不具備可罰的違法性。例如在崔海波侮辱、誹謗罪一案中,自訴人稱被告人在快手發布作品,低毀自訴人聲譽,點擊量達到3.3萬人次。法院認為被告人發布的內容并非捏造,雖然表述有失實之處,但自訴人改變土地用途,堆放砂石、煤炭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因此不構成侮辱、誹謗罪。互聯網是公民行使監督權的重要方式,只要公民發布的信息有一定的事實基礎,并且盡到合理的審查義務,就不能對真實性做過于嚴苛的要求。雖然此類行為大概率會損害他人的名譽感,但絕不能認為此類行為會侵犯到他人規范上的名譽權,從而認定為侮辱、誹謗罪。
第二種是以侵犯他人隱私權造成他人人格損害的行為。最為典型的是上傳他人裸照或隱私視頻的行為。在實務中,此類行為往往會造成他人嚴重的精神損害,許多實務機關認為此類行為損害的是名譽權。但通過上文對人格權與名譽權關系的介紹,應當認為此類行為更大程度上侵害的是他人隱私權,從而對人格權造成侵害,因此實際上不構成侮辱、誹謗罪。但并不排除構成強制侮辱罪或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可能,例如鄧某強制侮辱罪一案中,行為人鄧某與被害人鄭某系男女朋友關系,鄧某因不同意分手而將之前拍攝的鄭某裸體視頻上傳網絡,造成惡劣社會影響。法院最終將鄧某的行為認定為強制侮辱罪,這是因為“強制侮辱罪側重于侵害婦女性的羞恥心和性的自主決定權方面的人格利益,而侮辱罪則側重于侵害除性之外的一般意義上的人格利益和名譽。\"[27]
(三)具備可罰的違法性的行為
根據緩和的違法一元論,當一個行為同時具備一般違法性與可罰的違法性,該行為則屬于刑事違法行為。根據對侮辱、誹謗罪保護法益的理解,侵犯私人的、規范的名譽權的侮辱、誹謗行為,情節嚴重的,構成侮辱、誹謗罪。最為典型的是\"江歌案”一系列訴訟中譚某侮辱、誹謗罪一案,譚某一方面捏造江歌母親\"克死\"江歌以及江歌系“情殺\"等虛假事實,情節嚴重,另一方面其發布的“社會毒瘤、戲精、人渣、奸詐陰險的老B等\"辱罵性文字,既沒有相應的真實事實依據,也具備較高的惡劣程度。顯然譚某的行為已經損害了私人的、規范的名譽權。法院認為被告人同時實施了侮辱和誹謗行為,對侮辱部分以侮辱罪論處,對誹謗部分以誹謗罪論處。
結語
網絡暴力的治理并不能僅依靠刑法,甚至不能僅依靠法律,而是需要全社會共同參與。一場網絡暴力事件中涵蓋了類型各異、主體不同、屬性模糊的海量行為,有效治理的第一步就是對其進行合理的分類。根據緩和的違法一元論,判斷網絡暴力中侮辱、誹謗行為的違法性需要進行一般違法性與可罰的違法性兩個步驟,而此兩者的區別可以通過對名譽權具體內涵的不同規定體現。通過對侮辱、誹謗罪所保護的法益進行具體的闡述,可以有效地區分出合法行為、民事違法行為和犯罪行為,從而達到民事責任與刑事責任的有效銜接。網絡暴力很大程度上是公民在網絡空間對自身言論表達自由的異化,對于這種異化的言論表達,刑法應當謹守自身的謙抑態度,更多地交由其他部門法以及社會道德予以規制。治理網絡暴力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這一過程仍處于起步階段。刑法能做到只有控制罪與非罪之間的平衡點,為網絡暴力的治理保駕護航。
注釋:
① 參見王俊秀:《一篇帖子換來被囚八日:一青年舉報家鄉違法征地遭遇跨省追捕》,網站:htp:/zqb.cyol.com/content/2009-04/08/content_2613911.htm,日期訪問:2024年6月1日。
② 參見甘肅省酒泉地區(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2020)甘09刑終139號。③ 參見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京03民終725號。
④ 參見王偉倩:《退休干部舉報縣委書記后被捕河北已派出工作組進行全面調查核查》,網址htps://ww.cnr.cn/hebei/yzkx/20240120/t20240120_526564480.shtml,訪問日期:2024年6月1日。
⑤ 參見浙江省麗水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9)浙11民終1481號。
⑥ 參見吉林省白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2020)吉08刑終219號。
⑦ 參見江蘇省南通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2018)蘇06刑終285號。
(20 ⑧ 參見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2020)滬02刑終67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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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