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236(2025)02-0111-06
元宇宙理念在21世紀浮出歷史地表,2021年被稱為元宇宙元年,元宇宙理念開始爆火。應景的是,電影《瞬息全宇宙》(關家永,丹尼爾·施因內特,2022)一上映,便迅速火遍全球,該片用影像化的具現方式,形象地告訴人們什么是元宇宙,又一次掀起了對這一話題的大討論。大衛·波德威爾曾將20世紀90年代的香港電影評價為“盡皆過火,盡是癲狂”[1](PI1),用此話評價《瞬息全宇宙》,亦是恰如其分。這部電影作品,講述了一位被生活瑣事壓垮的中年洗衣店老板娘伊芙琳,意外獲得穿梭平行宇宙能力的故事。在千奇百怪的“異世界”中,她化身為武打巨星、廚師、石頭等不同版本的自己。在不同的平行宇宙中,伊芙琳既要阻止神秘力量引發的宇宙崩壞,又要直面與丈夫的婚姻危機、女兒的反叛等各種問題。影片最終通過理解與接納的方式,在瀕臨解體的多重宇宙中,重新實現了愛的救贖。電影一上映,便引發了熱烈討論,其話題的指向判斷,亦呈現兩極分化:有觀點提出,它出色地呈現了華裔親子之間的矛盾與沖突,戳中了亞裔親子關系的痛點,使人感同身受;另有觀點則認為,這部片子仍是美國中心主義在流行文化層面對移民文化的統轄與規訓,充斥著對華裔的刻板印象。然而,在筆者看來,如果僅僅從親子關系來解讀電影,則會錯失電影真正想表達的內涵,影片的真正核心,應當在于探討生活的價值和意義,以及對世界本質的想象性探索。其作品本身,無論在視聽風格,還是哲理內涵上,都充滿了先鋒和前衛的追問意識,同時引發了人們的深度思考。
一、《瞬息全宇宙》中的荒誕世界
存在主義認為,世界是荒誕的,人生是痛苦的,生活是無意義的,充滿了偶然和不確定性。薩特說:“一個生命的歷史,無論它是怎樣的,都是一部失敗的歷史。事物的敵對系數是如此之大,以致需要耐心地等待好多年,來得到一個最微不足道的結果。”[2](P585)這個世界充滿了荒誕,不可琢磨,人在世界面前無能為力。荒誕主要包含三個層面上的含義,一是世界的荒誕,二是人存在現狀的荒誕,三是人與世界之間關系的荒誕。加繆則認為,“荒誕不在于人,也不在于世界,而是在兩者的共同存在”[3](P85)。也就是說,在這三種荒誕之中,人與世界的關系,才是真正的荒誕。《瞬息全宇宙》影片伊始,便非常形象地表現出這種人在世界面前渺小無力、一團亂麻的荒誕感。各種稅票,像小山一樣,堆積在伊芙琳的辦公桌上,暗示她正遭遇現實生存的種種困境,而實際上,她也正面對糟透了的人生:女兒有悖傳統的性取向,老公無能,稅務壓力巨大。現實世界幾乎壓得她透不過氣來。而這一切表明,伊芙琳與她所處的世界之間,存在一種極為荒誕的關系。影片營造的荒誕感,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荒誕的多重宇宙設定。多重宇宙的存在,讓伊芙琳看到人生的多種可能性,平凡的她,也可以擁有各種“成功”人生。在荒誕的多重宇宙世界中,她可以是電影明星、廚師,是監獄長和獄員,是女王和貧寒的女仆,甚至是掛在同一棵樹上的兩只布娃娃,是二次元畫面上的小人,是山頂的圓石這些令人腦洞大開的設想,無一不讓人產生張狂的荒誕感。更為荒誕的是,來自阿爾法宇宙的韋蒙(主宇宙中伊芙琳的老公),告訴伊芙琳,這個世界存在數不盡的多重宇宙,而這個宇宙中的伊芙琳,是所有人生中最失敗的一個。并且告訴她,她是唯一能拯救多重宇宙的人。正是因為她什么都做不好,所以才無所不能。荒誕到極限的邏輯,一無所長、挫敗感滿滿的伊芙琳,一點都不相信。
其次,在視聽語言上,影片也運用了多種方式,來表現世界的荒誕感。其中,最荒誕的莫過于奇葩又充滿惡趣味的宇宙跳躍方式:吃口紅、尿褲子、伊芙琳向女稅務官表白、一口氣喝完大瓶裝橘子汽水、咬男殺手的鼻子、將蒼蠅吸進鼻子、肛門插進子彈頭一樣的東西等。這些跳躍方式,表面上令人惡心,現實生活中,人們不會、不能、不堪去做,但是實際上卻有很強的象征與隱喻指向,它喻指著人只有打破現實的條條框框,才可能實現自我的突破與飛躍。另外,夸張的“服化”道具,各種經典運鏡的噱頭,既是向前輩致敬,同時也是在電影領域的藝術回應,完成了一種電影時空的想象性對接與對話。在滿足觀眾笑點的同時,也表現出強烈的荒誕感。這些奇怪的設定,構成了影片的荒誕表象。
再則,存在論層面的荒誕體驗,源于生命的偶然性與虛無性。作為被拋入世界的此在,偶然性構成了人類存在的本質性特征,而這種存在的非必然性,從根本上消解了生命意義,即當個體被諸多超越主觀意志且不受控制的外部力量所裹挾時,世界的規則無跡可尋,個體的命運無從掌控,由此衍生出荒誕與痛苦的精神困境。正如薩特所說:“我們遠遠不能按照我們的意愿來改變我們的處境,似乎我們自己也不能改變我們自己。”[4](P585)伊芙琳感受到人生的偶然性后,因對過去的自己沒有抓住機遇的悔恨,以及對真實世界中的自己的否認,而產生了強烈的荒誕感。荒誕的本質來源于人生的偶然性,多重宇宙中的伊芙琳,只是進行了不同的選擇,就走向了迥異的人生。個人的命運,沒有掌握在她自己手里,而是在命運手中。在阿爾法宇宙,喬伊說,“無論我們做什么,都會在無窮無盡的可能里消失無蹤”,“我們自以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們其實只是在原地打轉”。在阿爾法宇宙,喬伊洞見了世界的荒誕與無意義。
在如此的荒誕感受下,個人的真實存在變為痛苦。無論做什么事,都脫離不開荒誕現實,仿佛找尋不到任何存在的意義。在叔本華看來,每個人都是意志的化身,而意志的本性,是力求生存,意志因此就成了生命意志。從根本上看,每個人都是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自我。這種自我帶來普遍的沖突,沖突爭斗的結果,導致人間成為殺伐的戰場,所以人生充滿了痛苦。佛教哲學也洞見人生的本質皆苦。因此,受苦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現象。人生永遠在痛苦與厭煩之間徘徊,所謂幸福只是暫時現象,只是痛苦的間歇。人們在實現目標之后,并不比實現之前好到哪兒去,“常住的幸福不可能”[5](P439)。《瞬息全宇宙》中的角色,無疑是痛苦的,無論是伊芙琳,還是女兒,甚或丈夫,都是痛苦的。對“正確\"這一觀念,伊芙琳從小到大近乎病態的執守,是造成這一切痛苦的根源。伊芙琳渴求父親的認可、規訓丈夫的性別氣質、操控女兒的人生軌跡,都源于她想按照她父親的原則來做人,也想讓她的丈夫和女兒,按照她所認為的正確、優秀、美好的原則來行動。這種以世俗意義上“好女兒/好妻子/好母親”為名的道德枷鎖,構成了拉康意義上的“象征界”暴力:當她把“正確”的本質主義范式強加于他者時,自我與他者,皆淪為符號秩序的囚徒,無論是伊芙琳丈夫、女兒或是她自身,都因此遭受了巨大的壓抑與痛苦。女兒喬伊厭倦了世俗的“正確\"禁錮,于是在極度的壓抑中,產生了毀天滅地的力量,爆發出自殺式的反叛,意圖毀滅一切。影片通過這對母女的對抗,揭示了“現代性”最吊詭的倫理困局:我們用以對抗荒誕的“正確”,恰恰是制造荒誕的根源。
在世界飛速發展的激流中,人們越來越失落,既找不到理想的樂園,也找不到回歸故鄉的路。“在被突然剝奪了幻想和光明的世界中,人感到自己是局外人。這種放逐是無可挽回的,因為對失去故土的懷念和對天國樂土的期望被剝奪了。”[6](P71)《瞬息全宇宙》中,由于母/父女之間的代際、文化背景、價值觀等各個方面的差異,產生了巨大的矛盾沖突。華裔父母在傳統權威式教育背景中長大,受傳統思想影響較深,而年輕一代經歷了全球化進程,受西式文化及價值觀影響較大,是思想相對獨立的存在,因此其本身就在傳統孝道與平等自由之間尋求平衡。兩代人思想、文化價值觀念的沖突,使得親子關系變得十分緊張。追尋自由的年輕一代,無法忍受父母權威的要求,卻又不能完全反抗、背離父母,由此產生了巨大的痛苦。《瞬息全宇宙》用爆炸似的視聽語言,讓觀眾“腦洞”大開。滿屏的荒誕感,彌漫開來,讓觀眾仿佛看到了自己近乎相同的人生。
二、多重宇宙的真相
在極盡繁瑣、高頻切換的表象之下,多重宇宙的世界,真的是一片荒誕,除了痛苦,難道就毫無意義嗎?如果被多重宇宙表相的荒誕所迷惑,則顯然錯解了導演的本意。
多重宇宙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導演并沒有停留在荒誕表面,讓人物一直在痛苦中徘徊,而是在不斷地沖破荒誕,改變痛苦,改變的方式之一,便是設置了看似荒誕不經的跳躍方式。從主宇宙到分宇宙的跳躍,表面是伊芙琳一個人的成長,實際上卻是所有人的成長與蛻變,甚至,所有人其實都是伊芙琳一個人,伊芙琳是所有人的不同層面,這在伊芙琳的父親那兒,進行過非常巧妙的點破,“你的女兒就是你,未來的你比現在的她還要可怕”。在伊芙琳的內心,有女兒的影子,曾經過往的她,比女兒還要叛逆她的父親。借用弗洛伊德自我、本我、超我的理論來觀照,母親、女兒和丈夫,其實就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層面。母親是自我,女兒是本我,丈夫是超我。本我象征著自然的、不受約束的原初本性;自我則是現實的各種條條框框下,不得不嚴守規范的社會人;超我則是開悟之后,擁有了理性與智慧,與社會達成了高度和諧的終極狀態。
伊芙琳是自我的象征,在主宇宙中,她渺小、挫敗、不如意,而在其它平行宇宙內,卻逐漸成長、漸次覺醒,最終完成了華麗的蛻變,獲得了鳳凰涅槃的重生,不但拯救了女兒,而且拯救了自己的家庭,拯救了一切與她有關的人,拯救了整個阿爾法宇宙,終于成為了韋蒙所預言的唯一的“那一個”。女兒喬伊的本我特征非常突出,她想打破所有的約束,橫沖直撞,但又完全沒有方向,也就是不能自知。丈夫韋蒙貌似軟弱,但是卻是智慧與愛的化身。他的身上,恰恰顯現了中國道家哲學“水利萬物而不爭”的品質,并以“柔弱勝剛強”,最終幫助妻子找到了智慧之門,體現出一種大善、大智、大勇的品性,這正是超我的本質含義。
母女/夫妻之間的沖突,即是自我與本我/自我與超我之間的沖突。弗洛伊德認為,本我遵循快樂原則,目的在于追求快樂;自我遵循現實原則,目的在于平衡本能需求與社會現實,通過理性協調沖突;超我遵循超道德原則,目的則在于追求完美。[7](P7-8,213-256)母親與女兒之間,是現實與“自由”的沖突;母親與丈夫之間,是現實與理想的沖突。喬伊處于本我階段,只想追隨內心的本能和快樂。弗洛伊德認為:“我們整個的心理活動,似乎都是在下決心去追求快樂而避免痛苦,而且自動地受唯樂原則的調節。”[8](P285)在現實生活中,喬伊想要的自由,被母親所代表的傳統文化倫理所束縛,這使她想要追求的快樂受阻,長期受阻的結果,便激起了最大的叛逆。
影片中的母女沖突只是外殼,其深層的含義,在于自我對本我的認知,以及自我對本我的接納與欣賞,無論本我多么不完美,它都是獨特的“那一個”。正如片尾母親對女兒說,“無論你怎么樣,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完成了自我對本我的接納與擁抱。每次的跳躍,都會使伊芙琳在跌跌撞撞中,走向覺醒與強大。實際上,每次跳躍都是伊芙琳對本我認知后的進步,她越是認清喬伊,就越能找到拯救喬伊的對策。在最關鍵的時刻,伊芙琳沒有聽從父親的安排,抓住殺死喬伊的唯一機會,反而釋放了她,實際上是釋放了自己的本我,使本我與自我合一后,完成了超我的升華。
處于本我狀態下的喬伊,也并不是單純地等待被殺死或者被拯救,她和伊芙琳之間,恰恰是一種雙向的救贖關系。喬伊可以輕松地毀滅一切,但是她并不想殺死伊芙琳,她只是想讓伊芙琳能夠感受她的感受,體驗她所體驗到的一切,這就是本我對自我的期待和對超我的希望。在狂暴、凌厲、野蠻的叛逆/攻擊中,她對伊芙琳始終心存希望。在主宇宙,她雖然討厭母親的言行,但是她始終壓抑著自己。她會摔門而去,離家出走,甚至出柜,但是,她始終還會回到這個家,她會迎接從中國來美的外公,會參加家庭聚會,會和父母一起去辦理交稅業務。她也積極地參與家庭活動,始終未放棄對母親的依戀和希望。在阿爾法宇宙,她強大到可以毀天滅地,瞬間可以把整個世界夷為平地,但是她還是想讓母親陪伴她一起到貝果世界,見證她所見證的一切,即使她發現一切毫無意義,她也想讓伊芙琳分享這種無意義。希望在心中,拯救一定會成為可能。
夫妻之間的沖突,代表自我與超我之間的沖突。“自我與超我之間的沖突,最終將反映為現實的東西和心理的東西、外部世界和內部世界之間的懸殊差別。”[9](P227)當妻子在現實中處處碰壁時,丈夫卻總能游刃有余地幫她擺平各種問題。這表明在面對現實問題時,他們的思維、處理方式,有著顯著的差別,自然,兩人處理問題的效果,也完全不同。
超我是為了調節個體與他人及世界的矛盾而生成的,這種調節以社會原則為原則,也即良心原則,它所代表的是社會共同贊許且具有普遍意義的價值。“良心是一種內在的有關正邪、善惡的理性判斷與評價能力,是正當與善的知覺、義務與好惡的情感、控制與抉擇的意志、持久的習慣和信念在個人意識中的綜合統一。”[10](P51)丈夫在面對種種困境時,他的人生信條始終是“Tobegood”。因為只有善,才可能是調節自我與他人之間關系的終極工具,而這種善,恰恰是一種超我的象征。無論在哪個宇宙,他總會說:“我總是把世界想成好的,不是因為我幼稚,而是因為我必須如此,只能如此。”為什么必須如此,只能如此?是因為他已經洞察了世界的本質,并且洞察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所應扮演的角色。夫妻之間的沖突,實際上是自我對超我的皈依與實現。妻子在丈夫的一次次提醒和幫助中,走向成熟與強大,正是自我,在超我的引領之下,逐漸升華,最終實現與超我重疊與統一的顯現。實際上超我是自我的引路人,影片中丈夫正是妻子引路人的象征。
母女最終的和解、夫妻最終的破鏡重圓,實際上完成了自我、本我與超我的統一、和諧與升華。當三者合一之時,便實現了人生價值和意義的圓滿,而這恰恰是貌似荒誕不經的多重宇宙的真相。
三、善與愛:危機解除的動力之門
如果認為存在主義只是看到世界的荒誕,對人生充滿了消極,就誤解了存在主義的本質。加繆認為,世界雖然荒誕,但是,我們應該學會反抗,在反抗之中,會產生幸福。他說:“幸福和荒誕是共一方土地的兩個兒子。”[11](PI39)西西弗對諸神的否定,便是他對神的規則的反抗,他為了人間而盜取火種,并且甘愿受罰。他的行為的出發點,是對人間的悲憫與大愛,是一種極其高尚的人道主義。因此,加繆認為,“西西弗是幸福的”[12](P139)。《瞬息全宇宙》中的伊芙琳,也是人間的西西弗,是這個荒誕的世界里不屈不撓的反抗者。伊芙琳進行反抗的手段,既是智慧、勇氣和力量,也是善和愛;或者說是善和愛給了她反抗的智慧、勇氣和力量,讓她在這個荒誕的世界中,重新建構起了意義。因此,可以說,反抗整個荒誕世界的伊芙琳是幸福的,她的丈夫、女兒,因為她的幸福,而終于找到了幸福。
主宇宙世界資質平平的伊芙琳,何以能在多重宇宙中實現力量的大爆發,其中最關鍵的一個因素是善與愛。善和愛是她的秘密武器,也是制勝法寶,是解除阿爾法宇宙的動力之門。如何才是善,怎樣去愛?影片給出了非常形象的解答。那就是接納不完美,給予對方想要的。在分宇宙,伊芙琳從開始逃避女稅務官,到最后向她說出我愛你;對一個暴徒的性癖好(喜歡被抽打屁股),以猛拍其屁股的行為,使得暴徒滿足的投降;將鼻涕塞進父親嘴中,使他完成跳躍。這些看起來令人難以接受的行為,恰恰是當對方需要時,你給予滿足,就是對他最好的愛,就能化解他所有的戾氣、不安、焦慮甚至狂躁,使他重新回歸安詳的充滿愛的狀態。這就是善與愛,善意會拯救一個人,甚至拯救一個世界。
表面上,拯救世界的是伊芙琳,實際上,卻是其背后的丈夫韋蒙。正像韋蒙所說,你負責拯救世界,我負責拯救您。拯救的動因是深愛與懂得。對于伊芙琳,他是唯一懂得她的價值的人,而且在阿爾法世界,他預言,只有伊芙琳才是他們要找的那個唯一的人。加繆說:“我讓西西弗留在山上,讓世人永遠看得見他的負荷!然而西西弗卻以否認諸神和推舉巖石這一至高無上的忠誠來誨人警世。他也判定一切皆善。”[13](P139)面對紛紛擾擾的世界,韋蒙也常常對伊芙琳說,“我總是把世界想成好的”。韋蒙的思想與加繆借西西弗之口“判定一切皆善”的思想,如出一轍。這種判定一切皆善的思想,使韋蒙始終以一種高于生活的狀態,洞察世界的本質,也即處于超我的狀態。在韋蒙的引導和幫助下,伊芙琳終于成為了那個唯一有力量拯救世界的人,他也終于重新找回妻女、找回愛情,找回幸福。
影片對人生的意義非常重視,“意義”是建構影片的一個重要文化符碼。喬伊每一次對意義的放棄,實際上都是重新尋找新的意義。她說:“如果一切都不重要,那么一事無成的人生帶來的痛苦和罪惡感,都會消散。”正是因為她在現實的荒誕生活中找不到意義,做不到母親想要的樣子,她才有痛苦和罪惡感,而她一直試圖拒絕這種痛苦和罪惡感,所以,她其實是在一直不停地尋找意義。她制造出貝果,并不是想毀滅這個世界,而是想毀滅她自己。因為不被母親接納的人生,是沒有意義的,但是她又做不到為了讓母親接納,而放棄自我。
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么呢?意義不是一個靜態、不變、恒一的存在,而是一個動態的生成、建構、創造過程。而這一切,取決于人的選擇,是選擇成為人(超我),還是選擇成為獸(本我),這里起作用的是倫理,也就是電影中韋蒙所堅持的信念,“Tobegood”,善良一點,看到(實際上是“選擇看到”)生活中好的一面。這種善的選擇,即是一種倫理選擇。中國倫理學家聶珍釗先生認為,倫理選擇在本質上是做人還是做獸的倫理身份的選擇,做人是倫理選擇的最終目的[14](P7)因此,與其說我們是誰,不如說我們選擇成為誰。其中,倫理選擇,才是我們無論是誰,無論身在何處,都應該做的善的選擇。
倫理選擇的背后,是中國文化厚人倫、重情感的體現。李澤厚曾以“情本體”來歸納中國傳統文化的本質特征。他說:“周公制禮作樂,將‘情本體’化為一整套規范制度。‘情本體’是有理性滲入的情理結構,既非自然本能,也非上天賜予。正是周公開創了政治、倫理、宗教三合一的禮教(名教),外來宗教多次光臨,也未能動搖有‘情本體’支撐著的這個‘教’,今日括出這個‘教’的根基(‘情理結構’),作為‘范導’便有助于中國現代性的道德建構。”[15](P6)情本體是支撐中國文化血脈的支柱,作為華裔,雖然生活在美國,但在骨子里,還是中國文化的情感文化邏輯,在支撐著整個家族。伊芙琳始終不肯放棄女兒喬伊,甚至她把女兒喬伊和整個阿爾法宇宙的破壞者喬伊截然分開,她讓大魔頭喬伊離開她的女兒喬伊,在伊芙琳心中,女兒喬伊始終是女兒,是她無論如何都熱愛的人。
如何在荒誕的世界尋找意義,《瞬息全宇宙》以華麗的視聽語言,做了積極的哲學探索,在“荒誕”的世界里,開出了“幸福”的花。影片不僅精準地切中了華裔親子關系的痛點,引起了觀眾廣泛的共鳴,而且也提出了現代社會人類面對種種困境,存在意義究竟在于何處的問題,以期通過細膩的剖析,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影片通過女主角的視角,展現她的觀念變化,引導觀眾反思存在的意義。而影片的結尾,也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即愛可作為人生意義的價值。這一回答,不僅針對家庭,同時也指向了全人類的文明。體察其他個體情感,用愛去對待他人,這恰恰是我們借以對抗現實生活中種種實際痛苦的力量。
結語
《瞬息全宇宙》用最荒誕的形式,建構了一個最普遍的真理:善與愛,與人為善,用愛溫暖世界。它在荒誕的表象世界之下,陳述著一個永恒的哲學命題:與世界握手言和,與自己握手言和。當伊芙琳穿梭于無數平行宇宙的裂隙中,那些破碎的鏡像——武學宗師、熱狗手指生物、靜默的磐石——恰是存在主義困境的終極隱喻:唯有直面虛無的深淵,才能在混沌中觸摸意義的微光。導演以弗洛伊德式的家庭寓言,將母女關系解析為自我與他者的永恒辯證。當伊芙琳用“貝果黑洞”般的荒誕之愛,包裹女兒的虛無時,其不僅是對傳統倫理的顛覆,更暗合了存在主義的救贖邏輯:在量子狂想與洗衣店油污之間,真正的超越性,誕生于對日常瑣碎的凝視與接納。影片以嬉鬧解構宏大,卻讓最樸素的真理浮現一當終極意義在多重宇宙中坍縮,唯有愛的實踐,能縫合存在的裂縫。《瞬息全宇宙》在倫理價值上所進行的探尋與給出的答案,也正是這部電影的價值與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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