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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疆四先生(非虛構)

2025-06-06 00:00:00盧一萍
作品 2025年3期
關鍵詞:新疆

1.茅盾先生

1937年7月7日,侵華日軍挑起盧溝橋事變,中日戰爭全面爆發,中華民族進入全民族抗戰時期。8月13日,戰火燒到滬上,茅盾不得已離開工作多年的上海,攜夫人和兩個孩子先后赴長沙,抵武漢,奔廣州,最后在香港落腳,應民眾抗日救亡的呼聲,堅持進行《文藝陣地》和《立報·言林》兩種期刊的編輯出版,以振奮民族精神,激勵抗戰士氣。次年下半年,已編至第2卷第5期。由于時處戰爭環境,《文藝陣地》發行量不多,且須秘密寄至上海印刷,那段日子因此成為茅盾編輯生涯中最為艱難的時期。當時香港物價水平甚高,茅盾一家的日常生活受到嚴重影響。

9月的一天,在香港一個小型聚會上,茅盾碰到剛從新疆歸來的大名鼎鼎的文人杜重遠。兩人一見如故,杜重遠充滿激情地向茅盾講述了新疆的情形。大意是說,新疆督辦盛世才是他的東北老鄉,還曾一同留學日本。盛世才推翻金樹仁的統治后,正在全力發展新疆,推動各民族的繁榮。杜重遠當時認為,盛世才思想進步,北依蘇聯,東聯延安,提出了“反帝、親蘇、清廉、和平、建設、民族平等”六大政策,因與延安方面關系不錯,當時有一批從延安或從蘇聯赴疆的同志在幫助他一起建設新新疆。

“為了抗戰救國,培養建設新疆的可靠人才,希望您能去。”杜重遠說,“如果能請到您這樣的名作家去新疆,號召力就大了。”

當時,很多左翼人士私下把新疆當作第二個延安。加之廣州、武漢相繼淪陷,香港岌岌可危,茅盾產生了去新疆工作的想法。他找到當時香港的中共地下黨組織負責人廖承志了解新疆情況,廖承志對新疆狀況并不熟悉,但知道那里有一批從延安派去的黨員,如毛澤民、陳潭秋等,誠可依靠。于是,茅盾考慮到,能在少數民族地區開辟一條民主陣線,喚起民眾一致抗日,當是一項極富意義的壯舉,于是決計前行。

接到新疆學院的任教邀請書后,他當即把《文藝陣地》交給樓適夷編輯,于1938年12月20日和家人乘坐法國輪船,開始了從東南到西北的漫長旅途。因戰時交通不便,他繞道越南海防,經河內辦理過境手續,當月28日抵昆明,并于1939年1月5日乘飛機到達成都,再到西安,一路周折,直到過了春節,才到達蘭州。

時任生活書店總編輯張仲實也接到了杜重遠的邀請,兩家人便在蘭州結伴同行。張仲實留學蘇聯東方大學和中山大學,是我國杰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翻譯家。赴疆前,張仲實曾到中共重慶辦事處向留蘇同學博古征求意見,博古認為新疆“可以去。毛澤民在那里,你有事可找他”。張仲實還有一個任務,就是為生活書店在新疆開辟一個新天地。

在蘭州停留期間,茅盾應蘭州進步文藝工作者邀請,曾先后兩次出席報告會,分別作了題為《抗戰與文藝》《華南文化運動概況》的專題報告。

杜重遠邀請茅盾與張仲實赴疆,雖經盛世才同意,但盛生性多疑,一方面表示歡迎共產黨派人赴疆幫助工作,另一方面又控制進步人士抵疆,故而一再延宕,后經杜重遠多次催促,才同意茅盾和張仲實進疆。

茅盾一家在蘭州滯留45天后,終于被告知,有一架從蘭州到哈密的飛機可以搭乘。杜重遠也來電報勸說茅盾,只要到了哈密,到迪化(今烏魯木齊)的交通工具很容易解決。1939年2月20日,茅盾、張仲實兩家終于坐上了飛往哈密的飛機。

到哈密下機后,盛世才派來迎接他們的汽車已到。茅盾一行在一名副官陪同下,于3月8日乘車離開哈密,經鄯善、吐魯番,參觀游覽了坎兒井、火焰山和吐魯番盆地,再翻越天山,經達坂城,于3月11日下午,抵達迪化市郊。盛世才親率車隊,郊迎30里。當時情景,茅盾有記:

前方塵煙起處,一前一后鉆出兩輛卡車,卡車之間是兩輛小臥車,迎著我們馳來……兩輛卡車上整齊地站著全副武裝的衛隊,在駕駛室的上面各架著一挺機關槍,槍口威嚴地瞄準前方。我暗想:這排場是從哪里學來的?難道是怕遭到暗算?正想著,前面一輛卡車突然離開公路駛向右側,后面一輛卡車駛向公路左側,形成兩翼,于是兩輛小臥車就在兩翼保護之下,駛到我們的面前。我不禁悄悄對站在我身邊的仲實說:看來情況不太妙啊!這時前面一輛小臥車內鉆出一個軍人,將校呢的軍服外面披了一件黑斗篷,中等身材,濃眉,方臉,留著口髭。后面一輛車,下來的是杜重遠……向我們介紹道:這位就是盛督辦。

茅盾和張仲實抵達迪化次日晚上,盛世才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晚宴,把大作家茅盾和大學者張仲實介紹給新疆的廳長們,氣氛熱烈。宴會上,茅盾見到了毛澤民、孟一鳴等中共人士。毛澤民雖是茅盾在武漢時期的老朋友,但在此場合,兩人只是“緊緊地握了手”。毛澤民系毛澤東之弟,當時化名周彬,任財政廳長;孟一鳴真名徐夢秋,是茅盾弟弟沈澤民在莫斯科中山大學的同學,也是盛世才請來的共產黨員,時任教育廳長。席間盛世才明確了茅盾和張仲實的職務:茅、張兩人分別任新疆學院教育系、政治經濟系主任。

盛世才把茅盾奉為貴賓,給茅盾一家四口安排了“供給制”生活,在迪化南梁安排了一個大院子,為五間一排的洋式平房,還配備了廚師、勤務員、專門挑水的“清潔兵”、馬車夫各一人;同時指定其副官盧毓麟為茅盾的“副秘書長”,協助工作,這可謂茅盾一生中生活待遇最高的一次。

張仲實則被安排在距茅盾住所二三里處。

新疆學院師生為迎接茅盾和張仲實到校任教,特意舉辦歡迎晚會——放映電影《拖拉機手》來招待他們。茅盾到新疆學院后,開啟了一系列課程改革,將國學經典與最新思潮相結合,先后為全院學生開設“文藝思潮”講座、為教育系開設“國防教育”和“中國通史”等課程。此外,茅盾參與創辦了新疆學院校刊《新芒》,任編輯顧問,對辦刊方向、思想內容、編排樣式等進行具體指導,并幫助學生改稿潤色。在百忙中,他還為《新芒》執筆撰稿,并先后在第1、第2期上發表了《五四運動之檢討》及《學習與創造》兩篇重要文章,助力《新芒》在宣傳抗日救亡思想方面發揮重要作用。

而了解盛世才其人其事,成為茅盾的當務之急。他為此特意拜訪了毛澤民,獲悉盛世才系遼寧開原人,早年仕途坎坷,為人陰鷙,極有心機,多疑、忌賢,權力欲極強,擅長偽裝,有邊疆“土皇帝”的特性。其原系前任新疆督辦金樹仁手下的東路總指揮,1933年策動東北義勇軍轉至新疆的部隊嘩變,竊據臨時督辦,后地方武裝馬仲英部包圍迪化,盛偽裝進步,蒙騙蘇聯出兵,擊敗馬軍。因害怕國民政府統治新疆,故而張揚“六大政策”;為借重蘇聯與中共,而佯為親蘇親共的開明姿態。在公署書柜里放滿馬列主義的著作,給外界一個進步的形象。其實大搞特務政治,藏匿殺機。在迪化,廳長之間也不能多來往。毛澤民和孟一鳴叮囑茅盾“少與其來往,少說話”。這使茅盾大失所望,但虎穴既入,只好韜光養晦,一邊構思脫身之計。

茅盾畢竟是懷著一番抱負而來,他要盡力做事。在新疆學院,因師資匱乏,他攬任了中國通史、中國學術思想概論、西洋史等多門課程。日以繼夜,孤燈獨對,自編教材,學生譽其為“博古通今的歷史學家”。

茅盾到新疆后,于4月12日在《新疆日報》發表了《新疆文化發展的展望》,認為新疆文化建設已經有了飛躍式發展。他將“以民族為形式,以六大政策為內容”的文化政策看作是推動新疆文化進步的主要原因,認為正是因為把握住了這個原則,所以新疆的文化工作沒有脫離現實生活,能夠適應各族群眾的實際需求,關注和提高各族群眾的精神生活,與全國抗戰的總體形勢相契合。

盛世才別有用心地創辦了《反帝戰線》雜志,請茅盾任主編,茅盾堅辭不就,這使盛世才頗是不滿。但茅盾積極為《反帝戰線》寫稿,先后發表多篇文章。

6月,杜重遠在新疆《反帝戰線》雜志第2卷第9期發表了《介紹沈雁冰張仲實兩位先生》一文,將兩位文化名人推薦給新疆各界。他在文中是這樣介紹茅盾先生的:

沈先生名德鴻,字雁冰,筆名茅盾。有許多不知道他真姓名的人們,常常稱他為茅先生,就是最近在蘭州有位富人請他吃飯的時候,請帖上還寫著茅先生盾呢。他的老家是住在浙江的嘉興,所以他說起話來,還帶著嘉興的腔調。例如“劇本”,他說“腳本”,“主意”他說“紫意”,“解釋”他說“假釋”等等。他的小說天才的文藝作品,非但“譽滿全國”,而且“名馳中外”……

他還寫道:“沈先生的個子不高,具有一種活潑聰敏之氣,一望而知是一位江南的文人;張先生個兒稍長,表現一種剛毅果敢之風,一望而知是北方的戰士。兩先生的產地不同,性格不同,然而忠實于人類,忠實于思想,嚴于律己,寬士待人之種種美德,則極相類似。”

茅盾任新疆學院教育系主任后,開設了“文藝思潮”“國防教育”“中國通史”等課程,使用的教材都是他親自編寫。因為慕名前去旁聽的人太多,教室常被圍得水泄不通,社會各界都希望請他去演講。

1939年5月,茅盾應新疆日報社副社長、化名汪哮春的共產黨員汪小川邀請,在新疆日報社大會議室講述創作長篇小說《子夜》的經過。除了報社人員外,新疆學院師生和不少文化界人士也前去聆聽。演講內容被整理成文字,以《〈子夜〉是怎樣寫成的》為題,刊發在6月1日《新疆日報》副刊《綠洲》上。該文闡述了《子夜》的創作動機和藝術手法,可以幫助讀者更深入透徹地理解這部現代文學名作。茅盾還應邀為《新疆日報》撰寫文藝評論文章《關于詩》,發表在5月13日的副刊上,向新疆各民族青年詩歌愛好者介紹詩歌的基本理論知識,如“敘事詩”“抒情詩”“音韻節奏”“含蓄”等概念。在茅盾看來,詩歌創作的前提是要把握好音韻節奏和抒情風格,寫詩要求創作主體具備自由駕馭文字的能力和豐富的想象力。該文還探討了文學作品的類型,如“敘事的”“抒情的”和“戲劇的”,同時辨析了各文學門類的基本內涵。

在五四運動20周年之際,茅盾在新疆學院作了《五四運動之檢討》的報告,分析了五四運動反帝反封建的性質,論述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歷史功績,同時指出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弱點,得出中國只能走“非資本主義前途的民主革命”的結論。

隨后,應新疆婦女協會邀請,茅盾在新疆女校(今烏魯木齊第八中學)作了題為《中國新文學運動》的演講,對青年人進行新文學、新思想的啟蒙教育。講稿發表在5月8日《新疆日報》上。他在演講中強調兩個觀點:“(1)文學的反帝反封建的任務之完成,必須展開與加強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而要獲得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則作家的正確而前進的世界觀人生觀實為必要。(2)中國革命文學要完成其任務,須先解決大眾化的問題。“茅盾對新文學的發展目標和創作方法作出了界定,尤其關注文藝大眾化問題,強調文藝生產與文藝批評的人民立場與大眾標準。該校教師王采南當時就在現場,見到了茅盾——“臺上的茅盾先生個子不高,穿西裝,戴眼鏡,講話有浙江口音,但是非常文雅。”

10月19日,茅盾參加了新疆學院魯迅逝世三周年紀念會。他追憶與魯迅先生共同在左聯戰斗的日子,高度贊揚魯迅先生“至大至剛的愛民族之心”和“不屈不撓的精神”。隨后,茅盾為《反帝戰線》撰文《在抗戰中紀念魯迅》。

茅盾的《通俗化、大眾化與中國化》一文,發表在1940年2月出版的《反帝戰線》上。文章對“通俗化”“大眾化”“中國化”展開了理論關鍵詞式的考察,認為“通俗化”有著“應用民間熟習的形式而使之普遍”的意義,“大眾化”包含“教育大眾”與“向大眾學習”兩個層面,“中國化”即辯證看待歷史文化遺產,從中吸取有益成分,開展具有中國特色的文化實踐。該文還涉及形式與內容的關系問題,同時圍繞“文藝與現實”“文藝與大眾”等論題展開深入闡釋,提倡一種融“文藝社會學”和“文本審美研究”于一體的批評觀,為當時新疆的文藝評論打開了一扇窗。

1939年4月8日,盛世才成立了新疆文化協會,協會以宣傳抗戰文化為基本宗旨,下設藝術部、編譯部和研究部,負責領導新疆各民族文化促進會,推動全疆文化發展;調整并溝通各民族文化促進會的日常工作;提供精神食糧,培育文化干部,舉行各類文藝活動。茅盾任委員長兼藝術部部長,張仲實任副委員長。這是個“半官半民”的文化開拓性團體組織,也難免受到盛世才的疑忌,他派親信李佩珂獨攬文化協會大權,對茅盾和張仲實進行監視,進而以總會控制各分會。協會一切大事均須通過李佩珂首肯。但茅盾積極利用這個平臺,為新疆文化建設做事。他上午在新疆學院教書,下午在文化協會工作。在他的主持下,編寫了一套漢文小學教科書,并翻譯為維吾爾、哈薩克、蒙古等四種文字出版發行,供全疆各族小學學習使用。茅盾在編寫小學教科書的過程中,熱情幫助并悉心指導年輕的維吾爾族翻譯阿不都克里木·阿巴索夫,對他的成長與進步產生了深刻影響。

作為新疆文化協會藝術部部長,他指導話劇、歌詠和漫畫三個小組開展工作。茅盾利用課余時間指導新疆學院學生從事文藝活動,培養各民族文藝人才,支持學生成立“戲劇研究會”。在茅盾的指導和幫助下,愛好戲劇文學的趙普林、黨固、喬國仁等創作了話劇《新新疆進行曲》。話劇初稿完成后,茅盾親自執筆修改、定稿。這部話劇于1939年5月在迪化西大樓等地正式公演。這是新疆第一部反映現實生活和以抗戰為題材的大型話劇,該劇堅持現實主義創作導向和審美原則,劇情取材于真實的歷史事件,以鮮活的藝術形式再現新疆各族群眾的生產生活狀況,上演后轟動迪化。茅盾為此在《新疆日報》上發表了《為〈新新疆進行曲〉的公演告親愛的觀眾》的評介文章,解釋該劇之所以采取報告劇形式的原因,接著圍繞“革命的前夕”“新時代降臨了”“六大政策的勝利”三幕介紹劇情,號召文藝工作者創作更多反映新疆現實生活的劇本,把戲劇創作開展起來。

1939年8月,趙丹、葉露茜、徐韜、王為一、朱今明、易烈等藝術家來到迪化,使新疆的話劇運動發展到高潮。趙丹等人首先改編和排練了劇作家章泯在抗戰期間創作的大型五幕話劇名作《戰斗》,以新疆文化協會所屬話劇運動委員會的名義,于“九一八”八周年之際在迪化公演。該劇由趙丹導演,王為一、徐韜等人主演,中共黨員于村、白大方和新疆學院多人參加演出。茅盾承擔了繁重的幕后工作。上演前一天,《新疆日報》刊發茅盾撰寫的文藝評論文章《關于〈戰斗〉》,該文介紹了劇本《戰斗》的主題思想和情節梗概,對戲劇刻畫的三種典型性格和故事發生的典型環境進行了重點分析,增強了觀眾對話劇思想性和藝術特質的理解把握。該劇上演十余日,場場爆滿。此外,茅盾在《反帝戰線》發表了對《新新疆萬歲》的評論文章《演出了〈新新疆萬歲〉以后》,通過綜合比較兩部話劇,指出兩者都屬于集體創作,在題材和體裁方面有相似之處;兩者在藝術表現上都存在缺陷,例如都為體裁所限制,情節敘事存在結構松散、不夠緊湊等問題。茅盾在文中重申了“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的經典論述。此后,《屈原》《雷雨》等話劇紛紛搬上舞臺,使新疆話劇空前繁榮起來。

為進一步推動新疆戲劇事業的發展,茅盾將文化協會的話劇科擴大為話劇運動委員會,以促進戲劇創作。11月,在他的支持下,新疆第一個專業性話劇團——新疆實驗劇團成立,并新招收了20名學員。

茅盾主張,一定要把先進的文藝思想傳播給新疆的文學青年,大力培育優秀的文藝人才,確保他們在發展新疆文藝事業的歷史進程中扮演生力軍的角色。他非常重視對年輕人尤其是少數民族青年文藝骨干的培養,造就了一批具有全國影響力的少數民族文藝領軍人物,如錫伯族作家郭基南、維吾爾族文學翻譯家托乎提·巴克等。

在郭基南心目中,茅盾是引領其走上文學創作道路的恩師,兩人之間的文學情緣也被傳為佳話。1939年秋,在伊寧讀中學的郭基南得知茅盾來新疆工作的消息,就迫切渴望有機會當面向茅盾請教。郭基南先被實驗劇團錄取,隨后轉到新疆文化干部訓練班學習,獲得了與茅盾接觸的機會。茅盾為文化干部訓練班學員講授“問題解答”課,他解答的問題內容廣泛,涵蓋哲學、文化藝術、文藝理論和文藝創作實踐,課程注重師生之間的交流互動。一方面,茅盾旁征博引,課堂討論的內容議題豐富,極大開闊了郭基南等學員的文化視野;另一方面,茅盾利用閑暇時間看書、創作、學習俄語,抓緊一切時間充實自己,這種刻苦努力的精神也激勵著郭基南。此外,茅盾積極宣傳抗日救國的赤子情懷給郭基南留下了深刻印象,數十年后郭基南撰文《灑淚念師情》,深情追憶茅盾在課上為學員講解毛澤東《論持久戰》的情形。

托乎提·巴克是茅盾作品的忠實讀者,始終不遺余力地翻譯推介茅盾的經典之作。他先后翻譯了茅盾的《春蠶》《林家鋪子》和《子夜》。由于譯稿丟失,他在20世紀70年代準備重譯《子夜》。他在翻譯過程中得到了茅盾的熱情幫助。茅盾不僅寄給他俄文版《子夜》作為參考,而且慨允將《再來補充幾句》作為維吾爾文版《子夜》的序言。他也曾當面向茅盾請教翻譯《子夜》時遇到的一些問題。茅盾對托乎提·巴克寄予充分信任和厚望,激勵他扎根文學翻譯領域,為各民族文學間的交流貢獻力量。

在茅盾的倡議下,新疆文化協會還創辦了漫畫刊物《時代》,他親自為《時代》撰寫發刊詞。新疆文化協會也開展了具有廣泛群眾性的歌詠活動。6月,茅盾以協會委員長名義,向全疆發出開展抗日歌詠活動的啟事,《義勇軍進行曲》《大刀進行曲》《在太行山上》《到敵人后方去》等歌曲,正是通過歌詠活動傳遍天山南北的。茅盾對歌詠活動傾注了熱情,當時新疆流行的《四一二革命歌》《筑路歌》的歌詞,都是茅盾創作的。

為了培養各民族文化干部,更好地宣傳抗日救亡運動,10月,茅盾通過新疆文化協會籌辦了新疆文化干部訓練班,親自擔任班長。訓練班招收學員兩百多人,由各民族文化促進會選拔推薦,集中在一起進行專業培訓。茅盾聘請趙丹、徐韜、白大方等分別講授“表演藝術”“戲劇概論”“編劇”等課程,他主講“問題解答”課。各族學員匯聚于此,系統研習科學文化知識,彼此交流心得體會,取得了一定成效。經過一年多的培訓,學員逐漸成長為新疆文化戰線上的骨干。

11月,新疆文化協會還舉辦了新疆現代史上第一次畫展。畫展所收作品近千件,包括繪畫、木刻以及其他美術品(包括刺繡)。因展廳面積所限,不能全部展覽,從中選了752件。首先,此次參展作品,除內地數百十幅,新疆其他區縣因交通不便,沒有征集,其他均為迪化各軍政學校、各級大中小學、各機關公務員以及商人、市民的作品,“都不是繪畫的專習者”。其次,題材都是現實的。主要為三類:抗戰、新新疆的建設以及新疆生活的描寫;作者則每個民族都有。第三,參觀畫展的觀眾很多。因為畫展借用的是會場,時間僅一周,在此期間,每日擁擠。畫展一結束,茅盾便撰文《由畫展得到的幾點重要意義》予以總結:“藝術方面的事,不患在技巧的未臻純熟,而患在內容的空虛,現在我們的繪畫在內容上是充實的,是把握住了現實的,則純熟的技巧之獲得,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多作,多看,技巧自然就有了進步。”

茅盾領導的文化協會任務是領導和協調各民族文化促進會,促進全疆文化事業發展。當時僅維吾爾族文化促進會在全疆就有95個分會。茅盾通過新疆文化協會,宣傳馬列主義,不僅擴大了共產黨的影響,而且有力地推動了抗戰與文化革命工作,鞏固并加強了新疆各民族之間的團結。茅盾積極推動冬學運動,新疆的冬學是各促進會的會立學校,遠比教育廳下屬的學校多。他在《反帝戰線》發表《把冬學運動擴大到全疆去》一文,將冬學運動定義為集教育、組織、宣傳于一體的文化活動,強調冬學運動對新疆文化教育的重要作用。其宗旨即是利用冬季農閑,完成普遍提高民眾文化水平的任務,工作方式必須避免“公事化”“形式化”“書本主義”與“筆墨主義”。

此外,茅盾十分重視文化制度和文化組織建設。他在《六大政策下的新文化》一文中指出,文化工作應以普及與提高為目標,文化干部要在建設新疆文化的過程中扮演領路人角色;《文化工作之現在與未來》總結新疆文化工作存在的困難,分別介紹了新疆各民族文化促進會、新疆文化協會等組織對新疆文化發展作出的貢獻,并對新疆的文化事業寄予深切期望。茅盾發表文章指出:“冬學運動不單是教育工作,也是宣傳工作與組織工作。要把它融化于生活實踐中。把農牧技術與各種生活常識,把抗戰形勢,新疆在抗戰中所負的巨大任務,灌輸到廣大民眾的心田,促使民眾認識到要建設新新疆必須14個民族共同努力。”

1939年11月5日,茅盾主持中蘇文化協會新疆分會成立大會,他眾望所歸被推舉為會長。

由于地理位置及國際地緣政治等原因,俄蘇文論及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發展產生過巨大影響。茅盾就任后,在中蘇文化協會迪化分會成立大會上,茅盾作了《誠懇的希望》的發言,專門介紹蘇聯文學、電影、繪畫、木刻、音樂在中國的譯介情況,認為中國應當從世界上其他社會主義文化的建設者、創造者那里學習有益經驗,表達了跨越民族文化界限、在互參互識互補中推動跨文化交流的愿望。該文發表在11月5日的《新疆日報》上。兩天后,《新疆日報》“蘇聯十月革命二十三周年紀念特刊”又刊發了茅盾撰寫的《二十年來的蘇聯文學》。茅盾以時間為線索,將近二十年的蘇聯文學分為三個階段加以概述,介紹了蘇聯作家的經典作品,如馬耶考夫斯基的《進行曲》、法捷耶夫的《毀滅》、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高爾基的自傳體“三部曲”。他有針對性地對蘇聯革命與內戰時期的文學進行介紹時說:“有一句老話:‘大炮說話的時候,詩神是沉默的’,現在這句話已經不適用了!當社會主義革命的大炮怒吼的時候,屬于舊時代的一些老作家,固然是驚慌失措,而沉默了,但是新時代的喇叭手卻為此而鼓舞,在他們的詩篇中詠嘆著偉大時代的誕生,激勵了爭自由的千萬心靈。”最后,他說:“在蘇聯,從事文學已不是少數人的職業,而是大眾的生活的一部分。除掉文壇上一些老作家新作家成為主力而外,全蘇聯到處——工廠,集體農場,曳引機站,各職業部門,有千千萬萬的男女青年組織在無數的文學社中,構成了文學研究網。這是蘇維埃文學的后備軍。許多優秀的青年作家已經出來了。這些文學社的數十萬社員為著‘用筆來幫助社會主義建設’的目標,在農場工廠的壁板上發表他們的作品。”

茅盾在新疆又是寫文章,又是講演,非常繁忙。不料,這引起了新疆一些人的不快。有朋友告訴茅盾:“你是新官上任,熱情高,到處去講演,又寫文章,又編劇本,可有的人心里卻不舒服。”茅盾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可我做的都屬文化啟蒙性質的工作,又沒有涉及新疆的政治,究竟觸犯他們什么啦?”茅盾頗有些憤憤然。

“是的,你沒有觸犯他們什么。但是,你做的工作反襯出他們的無能。”朋友說。

此后就有人說茅盾、張仲實是在“出風頭”。他倆感覺,自己可能已陷入危險之中。孟一鳴建議他們多觀察,少說話,多做事,少招搖。

當時,盛世才的反共嘴臉還未暴露,他對茅盾、張仲實還是禮貌有加,十分周到。但是不久后的一件事,引起了茅盾深思。受到茅盾鼓勵赴新的著名演員趙丹,想排演一出抗日劇,但招募不到演員。杜重遠得知后,表示“新疆學院的學生,需要多少就支援多少”。后來演出成功,卻引來非議,說杜重遠在拉勢力。

1939年8月暑假,滿腔熱情的杜重遠組織新疆學院學生120人,自任團長,張仲實為副團長,浩浩蕩蕩去北疆一邊做社會調查,一邊宣傳抗日。茅盾因盛世才邀約陪同外賓而未能成行。在北疆,他們受到了地方官員的熱烈歡迎。伊犁行政長官姚雄郊迎10里全程陪同。但杜重遠、張仲實一回到迪化,各種流言蜚語就迅速傳開。于是,杜重遠被疑為拉攏黨羽,曾與盛世才出生入死的姚雄則被視為和杜重遠勾結。雖是盛世才同鄉并為新疆文化教育事業作出了重要貢獻的杜重遠,在盛世才那兒已是謗書盈篋,一場羅織“杜重遠陰謀暴動”的冤案也由此拉開序幕。1939年9月,從北疆回來不久,杜重遠遭盛世才軟禁。姚雄被盛世才作為杜重遠陰謀暴動案的要犯而被殺害。緊接著,大批少數民族干部被秘密逮捕,盛世才統治下的新疆,形勢驟然緊張。藝術家趙丹等人到迪化后,常有陌生人來打探他們的思想和言論。在新疆官場,誰與誰聯系多了,說話多了,誰到誰那里去了,都會有人打探后向盛世才報告。

張仲實從伊犁回來后,寫了上萬字的《伊犁行記》,詳細記錄了北疆之行。從中可看出,盛世才的懷疑毫無根據。無論是杜重遠還是張仲實,在伊犁的演講,都是滿腔熱情實實在在地動員民眾為新疆的發展服務,為宣傳抗日而呼吁。

盛世才終于兇相畢露,茅盾與張仲實下決心脫身出走,以避不測之禍。

張仲實自北疆回來后就提心吊膽,他與茅盾十分緊迫地感到:此地不是久留之地!

茅盾后來回憶:“我和張仲實感到形勢越來越險惡了。我們和孟一鳴商量如何離開新疆。他要我們慢慢來,據他分析,我們二人名聲大,平時言行謹慎,盛世才還不至于對我們下手。要我們等待時機,不宜貿然提出辭職。”

1940年元旦后不久,茅盾和張仲實又與孟一鳴商量如何離開新疆。

孟一鳴分析,盛世才對茅盾沒有懷疑,但對張仲實已有疑心。

張仲實聽后,非常緊張又有點激動,想當面向盛世才說清楚。孟一鳴勸說他那樣做不但沒用,反而會增加盛世才的疑心。

茅盾晚年在回憶錄中曾說到張仲實的危險:

那一段時間,仲實很煩悶,又很寂寞,就常到我家中來坐坐。二月下旬的一天下午,仲實在我家閑談,談到杜重遠最近再次要求回內地治病又遭盛世才借口沒有交通工具而拒絕,感到杜的前途十分危險。正談著,仲實突然接到通知,說盛世才要他馬上去督辦公署。這是很反常的,因為往常盛世才沒有單獨召見過仲實,都是我們兩人同去的。而盛世才又常以談話為名拘捕人犯。仲實敏感地說:恐怕要出事了!我與德沚也感到事態不尋常,德沚甚至急得要哭,但又無能為力,只能握手互囑“保重”。仲實一去三個鐘頭,我和德沚就在電話旁枯坐三個小時。直等到暮色降臨,仲實終于回來了,一進門,大衣未脫,我們就喜出望外地圍上去問究竟。仲實搖搖頭說:“唉呀呀,這幾個小時就像闖過了鬼門關!”原來仲實到了督辦公署,并未見到盛世才,也未被引到盛通常會客的西花廳,卻被副官帶到了一間廂房,說督辦請您等一等。這一等就等了兩個多小時。“你們可以想見,這兩個多小時我是怎樣熬過來的!”最后,盛世才終于來了,手中拿著一份材料,說要仲實修改一下,并為仲實的久候表示歉意。說完,他又走了。仲實一看,這是一份極普通的材料,用十幾分鐘就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請副官送交盛世才。一會兒副官回來說,請張先生回去吧。仲實說,事情很明白,他要我修改材料,完全是借口,因為沒有必要為這樣一份材料讓我等兩個小時,他可以把材料送到我家。猜想起來,他本想把我抓起來,所以把我帶到了廂房,后來又猶豫了,反復權衡了兩個小時,才借口讓我修改材料,把我放了。仲實的分析是合乎情理的,但是盛世才為什么要抓他呢?使人難以捉摸。仲實早年在蘇聯留學,參加過共產黨,回國后因故脫黨,這些不能作為抓他的理由,除非因為仲實與杜重遠的關系比較密切。

當時,新疆官場有“天不怕,地不怕,只怕盛督辦請談話”的說法,“請談話”是盛世才慣用的捕人手法。所以茅盾和張仲實又急忙找孟一鳴,希望中共黨組織能幫助他們離開險境。孟告訴張仲實,萬一盛世才真的把你抓起來,就說你是共產黨員,只不過不是經延安派來的。這樣我們就可以把你要出來,送你去延安。至于沈先生,估計現在盛世才考慮到國內外的影響,一時還不會動手,萬一有情況,再商量想辦法。孟一鳴還說,這些意見,是中共在新疆的毛澤民、陳潭秋和他商量過的。

新疆的形勢從1939年冬開始急轉直下,杜重遠冤案的發生,使茅盾、張仲實如坐針氈,焦慮萬分。杜重遠被軟禁以后,茅盾、張仲實便辭掉了新疆學院的一切工作。茅盾一家本想從新疆去蘇聯,當時也曾經托周恩來、鄧穎超帶信給在莫斯科的楊之華,希望楊之華能通過關系把他們弄出去,但沒有成功。

正當張仲實身處危險卻難于脫身之時,突然收到其伯母去世的噩耗電報。悲痛莫名的張仲實趕快和孟一鳴商量,決定利用盛世才常以孝道教人的特點,請假回老家去安葬從小親如母親的伯母,以盡孝道。果然,盛世才馬上同意了,說有了便機就可以走。然而,等了一星期,說沒有飛機;等了一個月,仍沒有飛機。當時他們天天看著飛機在迪化上空飛過,怎會沒有飛機?這讓本來充滿期待的張仲實又掉入揪心和焦慮之中。無獨有偶,1940年4月20日,茅盾突然收到二叔沈仲襄從上海發來的電報:“大嫂已于17日在烏鎮病故,喪事已畢。”這突如其來的喪母噩耗,使茅盾痛不欲生,妻子孔德沚憂傷如焚,這時茅盾思及張仲實請假奔喪之法,遂打電話告訴盛世才,向盛請假回老家烏鎮奔喪。盛假意唏噓良久,方才應允。

為造成既成事實,茅盾于22日設靈堂祭奠亡母,盛世才也派代表前來吊唁,但對于離疆之事,則借口交通工具不便,依舊拖延。

焦慮異常的茅盾和張仲實再次找孟一鳴商量。孟一鳴告訴茅盾,此次祭奠母親的聲勢搞得不錯,有利于你們離開。但盛世才知道你們回去后,不會再回來。至于有無飛機,孟一鳴建議私下找蘇聯駐烏魯木齊總領事。后來,在蘇聯總領事的策劃下,十多天后,茅盾和張仲實終于可離開迪化這個度日如年的地方了!

就在茅盾5月5日離開新疆的前夜,盛世才突然給茅盾打電話,以關心的口吻問茅盾,兒子是不是可以不回內地?這明顯是想扣留茅盾兒子做人質!嚇出一身冷汗的茅盾連忙說,兒子身體不好,這次回去正好給他治病。盛世才聽后想了想說,好吧,明天我來送沈先生、張先生。

第二天上午,盛世才來了,同樣荷槍實彈,兩輛卡車上架著機關槍,護衛著盛世才的小汽車,派頭和迎接茅盾他們到迪化時一樣。不過此時的新疆早已不是來時的新疆。茅盾、張仲實心照不宣,和盛世才握手寒暄后,告別迪化。

茅盾在回憶錄中記錄當時的心情:

九時,飛機離開跑道沖向了藍天,我望著舷窗外起伏的天山山巒,一陣難以描述的輕松感充溢了全身!是啊,應該讓我繃緊的神經松弛松弛了,我們總算逃出了迪化!

途中,飛機在哈密過夜。據說當天晚上,盛世才打了三個電話給哈密當局劉西屏,第一個電話是讓劉在哈密扣留茅盾和張仲實。過了半個小時,盛又打第二個電話,說先不要動手,讓他再考慮考慮。到后半夜三點,盛世才又打來第三個電話,說,算了,讓他們走吧。幸好劉西屏是中共人士,怕盛世才再反復,所以一早就把茅盾一家和張仲實送到哈密機場,以免夜長夢多。

茅盾終于逃出了盛世才的控制,經停蘭州、西安,在黨組織安排下,于5月底隨朱德總司令一行回到延安。在茅盾離開迪化后不久,杜重遠被投入大牢。

茅盾離疆數日后,盛世才徹底撕去了偽裝。杜重遠被投入監獄,迫害致死;毛澤民不久被捕,遭盛世才殺害。趙丹等人也遭逮捕,大批共產黨員遭殺戮。茅盾及時離開新疆躲過這一劫。他5月19日飛抵西安,在八路軍辦事處,周恩來、朱德熱情接待了他們。5月26日抵達延安,參加了延安各界人士歡迎會,之后又受到了毛澤東的親切接見。

茅盾離開新疆后,發表了長篇散文《新疆風土雜憶》。他在新疆短短一年多的辛勤工作,給人們留下了博學深思、誨人不倦的導師形象,對新疆的文化事業產生了十分深遠的影響。一批文藝人才,如維吾爾族的黎·穆塔里甫、吾鐵庫爾,錫伯族的郭基南,烏孜別克族的阿不都秀庫爾,都直接或間接受過茅盾的教誨或影響。可以說,茅盾是新疆新文化的拓荒者和現代文學的先驅。

2.艾青先生

艾青應該是沒有想到自己會與新疆結緣的。但難以抗拒的命運或者說是時代的洪流卻將他沖擊到了這里,他以詩人的勇敢,歷盡艱難,幸存下來,并將詩意的光芒帶到了新疆。

1955年9月30日,中國作家協會黨組向中共中央宣傳部并中共中央呈上了《中國作家協會黨組關于丁玲、陳企霞等進行反黨小集團活動及對他們處理意見的報告》,“丁、陳反黨集團”牽連到了艾青。作協整風第一個階段的對象是丁玲、陳企霞,第二個階段是馮雪峰,第三個階段則是艾青、白朗、李又然等人。艾青的主要罪名是“丁、陳和江豐反黨集團之間的聯絡員”。他原先的文朋詩友,居然在大庭廣眾面前公然揭露、批判他,在報刊上撰文對他進行口誅筆伐,將他所有的東西包括個人生活隱私都無情地揭露出來。他也不停地寫檢查和交代材料。1957年11月,艾青被撤掉了《詩刊》編委職務,接著被開除黨籍,撤銷其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委員、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等職。這對艾青來說,是沉重的打擊。他想和他喜愛的俄國詩人葉賽寧、馬雅可夫斯基那樣自殺,為此,他嘗試過多種自殺的方法,都未成功。

早在1943年,艾青在延安參加“文化下鄉”時,曾到過三五九旅的駐地金盆灣和南泥灣,寫過《擁護自己的軍隊——獻給三五九旅》,那時和王震成了朋友。1954年,艾青從南美洲訪問回來后,王震就請他見過面。見面結束后,王震說:“我在大興安嶺看到的景色真美,我想到了你,要是你來,該寫出多少好詩啊!”當年3月5日,根據中央軍委的命令,中國人民解放軍鐵道兵組建,王震任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他接著說:“你也可以到鐵道兵來,全國只要有鐵路的地方你都可以去。”

談話時,艾青在王震的書桌上看到了《艾青詩選》,他隨手翻開,扉頁空白處是王震給兒子寫下的要求:打了一個圈的,要熟讀,會朗誦;打了兩個圈的,要會背誦。內文每頁畫滿了圈點。艾青很激動,沒有什么比這更能打動詩人的心。

1955年,王震被授予上將軍銜,次年擔任農墾部部長。詩人被打成“右派”后,很多人避之不及,但王震依然視他為朋友,危難之時,將軍要拉詩人一把。

1957年,在中央討論如何處理艾青這些“右派”時,艾青聽說有個將軍就說,把艾青交給他。艾青猜到這個將軍就是王震。不久,郭小川來找艾青,說王震要艾青去他家里坐坐。艾青一進王震的家門,王震就從臺階上走下來,說:“哎呀,老艾呀!我是又愛你又恨你!我知道你是不反對社會主義的,是擁護真理的嘛。離開文藝界,你到我們那里去吧。”進屋寒暄了一陣后,王震指著地圖說,“這里是密山,十萬大軍轉業到北大荒,希望你能去,怎么樣?”

艾青當時沒有應承,說回去考慮一下再回復。

第二天,王震突然來到了艾青家里,對他說:“北大荒土地肥沃,十萬轉業軍人要開發這片古老的荒原,我希望你能去那里。”這一次,艾青接受了邀請。

王震很高興,他指著滿屋子的書對艾青說:“把這些書都帶去,書架也帶上,北大荒需要文化。”

1958年4月,艾青一家乘坐一列滿載轉業軍人的火車,前往北大荒。

北大荒位于我國版圖東北角落的密山、虎林、饒河、寶清等縣,是一片遼闊的荒原。王震是提出開發北大荒的第一人。

1958年,中央根據當時的國內外形勢,決定裁減一批部隊。1月24日,中央軍委發出了《動員十萬轉業官兵參加生產建設》的指示,從3月份開始,人民解放軍各軍兵種,包括機關部隊、野戰軍、軍事院校、后勤部隊及部隊醫院等轉業官兵八萬一千多人,從全國各地來到北大荒,開啟了“十萬轉業官兵遠征北大荒”的宏偉序曲。

艾青全家來到了位于中蘇邊境的黑龍江省密山縣。當時密山滿城都是軍人。在開大會時,官兵們都坐在地上,王震站在一輛大卡車上,高聲對戰士們說:“我有一個朋友,他叫艾青,是個詩人,你們知道不知道?”

戰士們高喊:“知道!”

“他來了,他要歌頌你們,歡迎不歡迎?”

戰士們高喊:“歡迎!”

艾青見到那種場景,熱血沸騰,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艾青到達后,隨王震參觀了幾個農場,由王震做主,安排在深藏于完達山森林之中的八五二農場,農場黨委書記曾做過王震的警衛員,自然多加照顧,任命艾青擔任農場所屬林場副場長。到林場后,艾青不僅像普通農墾戰士一樣伐木、育苗、蓋房,還辦黑板報,并捐出自己的5000元稿酬,為林場購買了發電機與照明設備。5000元稿費在當時相當于普通員工十年的工資。

艾青在這里度過了一年多時間。按王震的意思,他來這里主要是“體驗生活”。艾青為此寫過兩部歌頌北大荒墾荒軍人的長詩,分別是《踏破荒原千里雪》《蛤蟆通河上的朝霞》。艾青還寫了一些短詩,抒發他的新感受,因為生活的顛沛和后來“文革”的原因,只遺下了《燒荒》一首:“好大的火啊,荒原成了火海……野火燒不盡,禾苗起不來!快磨亮我們的犁刀,犁開一個新的時代!”

北大荒開發晚,處于初創階段,條件艱苦。1959年夏季的一天,王震來到八五二農場視察,看望艾青時,正碰上連陰天,艾青臥病在床,很是消瘦,木頭搭建的屋子里到處都是接雨的盆盆罐罐。王震見后,心情沉重,說:“老艾啊,讓你到北大荒,是非是躲開了,看你怎么弄成了這個樣子?我王震不要好心辦了個錯事!”他接著對高瑛說:“先保住老命要緊,到新疆兵團去吧。”

艾青答應了。

當年11月,艾青一家回到北京,乘上西去的火車,來到了烏魯木齊。

當時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王恩茂、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第一政委張仲瀚,當年在延安南泥灣時就與艾青相識。這也是王震讓艾青到新疆的原因。張仲瀚遵照王震的指示,熱情接待了艾青一家,把他們安排在兵團司令部2號小樓住下,一日三餐在小灶解決。每逢周末,兵團機關舉辦舞會,都會邀請艾青夫婦參加。

艾青到兵團不久,就聽說了蘇長福的故事,便決定寫一部長篇報告文學。為了把作品寫好,1960年初春,艾青和高瑛專門到蘇長福工作的駐地采訪。駐地位于離烏魯木齊40多公里的南山后峽,他在那里住了一個多月,采訪了蘇長福的同事、家人和朋友。通過采訪,艾青熟悉了蘇長福這個人:他1924年3月出生,1949年9月25日,陶峙岳將軍率國民黨駐疆部隊通電起義,原是國民黨軍汽車兵的蘇長福,成了一名解放軍戰士,在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機運處獨立汽車二營三連擔任駕駛班長。從1951年至1959年,他駕駛蘇聯產吉斯150型載重汽車,創造了原車發動機安全行駛50萬公里無大修的全國最高紀錄,延長了近10個大修期,8年完成近12年的運輸任務。1958年,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授予他特級勞動模范稱號,蘇聯利哈喬夫汽車制造廠授予他榮譽證書并予以獎勵,次年成為全國勞動模范,1960年被兵團樹為“十二面紅旗”之一。

三個多月后,艾青完成了15萬字的報告文學《蘇長福的故事》,用“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機運處集體創作”的名義,于1961年1月在新疆青年出版社出版。

據《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史料選輯》記載:兵團機運處黨委給兵團黨委和中國作家協會黨組寫了一份報告:通過報告文學《蘇長福的故事》的采訪和寫作,說明艾青同志是一位平易近人、誠誠懇懇的文化人,建議給他摘掉右派帽子,恢復他的公民權利。

1960年8月,王震來到新疆,在烏魯木齊兵團和平劇院召開團以上干部擴大會議。作完報告,王震笑呵呵地對臺下的干部們說:“我向大家介紹一個人!”說完,王震便轉向艾青。

這時,身材魁梧的艾青立刻站了起來,向王震敬了一個禮。

王震說:“他就是享譽中外的大詩人艾青同志!”

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艾青,會場內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9月,正是豐收的季節。王震決定去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邊緣的軍墾農場視察,提議張仲瀚、艾青一同前往。在石河子,王震向艾青詳細介紹了石河子如何從一個荒涼小村變成美麗城市的。艾青聽后深受感動,寫下了詩歌《年輕的城》:“我到過許多地方,數這個城市最年輕。它是這樣漂亮,令人一見傾心。不是瀚海蜃樓,不是蓬萊仙境。它的一草一木,都由血汗凝成。你說它是城市,卻有田園風光。你說它是鄉村,卻有許多工廠……”

在返回烏魯本齊的途中,王震問艾青:“你對石河子的印象怎么樣?”

艾青說:“好,這地方很好。”

王震說:“老艾,你就在這里安家吧!”

艾青高興地答應了。

9月底的一天,張仲瀚把農八師政委魚正東請到他的住處,招呼警衛員給魚正東泡了一杯茶,還遞給了他一支“大前門”香煙。

“老魚,給你個人,你敢不敢要?”

“什么人啊,我不敢要?”

“艾青,大詩人、大右派艾青。”

“我知道他。”魚正東深吸一口煙后,問道:“什么要求?”

“按師級待遇,生活上多照顧,思想上多幫助,不宣傳,也不保密,立足一個‘養’字,只要有利于他的鍛煉改造,有利于他的創作就好。”

“明白。工資按什么級別給?”

“艾青打成‘右派’后,中國作協就沒有給他發工資了,他有錯挨批挨斗應該,但總不能讓人家老婆孩子沒衣穿,沒飯吃吧?按生活費給,每月200塊。”

“200塊!那是十三級高干的工資待遇。”

張仲瀚風趣地說:“老魚,你那么大一塊地盤,還怕養不起一個世界上都有名的大詩人?”

魚正東說:“政委,你放心!”

艾青一家于是來到了距烏魯木齊150公里的石河子,開始住師機關招待所,不久即搬到師領導住的東樓。過了一段時間,考慮到艾青生活及創作的方便,在師機關大院西樓側面一幢蘇式平房給艾青一家隔出了三間房,一間是他和高瑛的臥室兼書房,一間孩子住,一間是廚房。當時正值困難時期,即使是“富八師”也糧油不足,職工大多以甜菜渣代食。為了照顧好艾青夫婦,農八師安排一家人在機關小食堂免費就餐,高瑛也被安排到聯合加工廠工作。

王震每次來石河子,一定要看望艾青。他對別人介紹時,都是說“我們的詩人艾青”,要求農八師照料好詩人的衣食住行,為他提供學習和創作的條件。

艾青來石河子寫的第一首詩是《從南泥灣到莫索灣》,還寫了反映墾荒生活的詩歌《燒荒》《帳篷》《地窩子》,但這些詩寄給內地刊物后,不是原封退回,就是石沉大海,全國沒有一家報刊敢發表。

1961年春的一天,王震到石河子檢查工作,去艾青住處看望他,兩人聊了很久,王震鼓勵他雖然身處逆境但仍要創作:“你要寫點東西,寫出來了別人不發表,我讓農墾出版社發表,現在不發表,將來發表。”當時艾青感動得眼淚掉下來了。農八師宣教科科長任友志向魚正東作了匯報,魚政委聽了很高興地說:“有司令員這句話我們還怕什么?再說了,我們的《大躍進》又是內部發行嘛,惹不出亂子。”

報社編輯組長玉菁華就去找艾青約稿。

于是,《從南泥灣到莫索灣》首發《大躍進》報,然后是《燒荒》《泉水》《墾荒者之歌》《槐樹》《帳蓬》《年輕的城》等詩作陸續在《大躍進》發表。艾青開始還用筆名“林壁”和“萬葉”,后來干脆用了艾青的名字,這件事當時在社會上曾引起不小的震動。在“反右”后,所有的“右派作家”和“右派詩人”都被剝奪了發表作品的權利。全國大概只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姚雪垠,另一個就是艾青。艾青在新疆17年,無論生活中發生了什么,他始終沒有放下過手中的筆。

農八師莫索灣開發是新疆屯墾史上的一次壯舉,艾青想為此寫一部作品。為了收集素材,他經常隨同農墾部、兵團和農八師的領導到農場、連隊考察,參加各種會議和農業勞動,采訪了各級干部以及農工、拖拉機手、汽車司機、農業技術員、醫生、護士、教師、學生、炊事員、家屬等,積累了大量創作素材。

在石河子,艾青經常被邀請去審查、觀看一些劇目。當時那些假大空、概念化的劇目很多,很多時候,他坐在椅子上,不久就打起了瞌睡。有一次,師文工團又排了一臺這樣的新戲,請師首長和艾青去看戲,艾青不到15分鐘就睡著了。在座談討論這出戲時,艾青幽默地說:“演得太精彩了,居然把我帶進了夢里……”惹得全場哄堂大笑。

石河子這一帶原先是很荒涼的,王震率領一兵團開抵新疆后,這里成為重點開發墾區之一。十年下來,滄海變桑田,石河子成了全新疆有名的綠洲,聲名大噪。

1961年7月,艾青來到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里的莫索灣二場體驗生活。三年前,這里還是一片荒漠,三年后,這顆“被沙土掩埋的夜明珠重放了光彩”,條田綿延,防風的白楊正在生長,金黃的麥浪像大海一樣。面對這樣的景象,艾青坐不住了,他找來一把鐮刀,也下地割起麥子來,他抒情地寫道:“七月的莫索灣是金色的海洋,微風吹拂大地到處都泛起了金色的浪花。”

麥收結束,到了9月,白色的棉田又鋪展在了無垠的原野上。艾青隨農工去拾棉花。拾花比賽時,妻子高瑛身手不凡,一天拾花50余公斤。干這個活手要巧、快,腰身要靈巧。艾青笨手笨腳,加之年過半百,干一會就腰酸背痛,一天只能拾七八公斤;而莫索灣二場的鐵姑娘、全國三八紅旗手江桂芳,一季拾花超萬斤,平均每天能拾花100多公斤。

艾青的心被深深地打動了,他想把這種白手起家的精神寫下來,萌生了以文學形式為墾區撰史的想法,這樣的作品既不是長篇小說,也不屬于報告文學,有點像《獵人筆記》的模式,比較自由,并不連貫,每篇可獨立,是一個個小故事。所寫人物,有些是熟人,有些是塑造的,多是真實的事情。為達到真實的目的,艾青不放棄一切采訪機會,利用開會和實地考察,收集各種材料,積累了數十萬字。他1961年開始創作,陸續寫了《荒原》第一、二部,以及《第一犁》《山東來的黃毛丫頭》等近30篇紀實散文。

農八師政委魚正東對艾青很是關照,他曾作為人物原型被艾青寫進《綠洲筆記》。魚正東做事果斷,軍人氣質很濃。兩人經常一起看戲。那時,八師有文工團,艾青是顧問。下屬的每個團都辦有劇團,戲種依該團哪省的人最多而定,河南人為主的團就辦豫劇團,山西人多的團就辦呂劇團,陜西人多的團就辦秦劇團,一到農閑時節,各團輪流到石河子演出,在艾青眼里,頗有點故鄉金華趕廟會的味道。看完一出戲,兩人都要在一起品評一番。另一個交往得多的人就是張仲瀚,他常來石河子檢查工作,每來必看望艾青。張仲瀚京劇唱得好,曾在延安登臺獻藝,還寫詩,所以很喜歡和艾青聊天。張仲瀚文武兼備,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事業的締造者,被譽為西北軍墾第一人。當時,司令員陶峙岳是黨外人士,政委王恩茂是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工作重心在自治區,副司令員程悅長長期住院,張仲瀚因此成為兵團實際領導人,他率領兵團由成立時的17.5萬人,發展到148.5萬多人,將兵團發展成為黨政軍民企、工農商學兵為一體的特大型聯合體,無疑是偉大的創舉,成為至今還維護著祖國領土統一的銅墻鐵壁。

1961年冬,艾青和高瑛回北京接孩子來疆,12月17日《人民日報》的一條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中央國家機關和各民主黨派中央機關等單位根據1959年9月16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確實表現好了的右派分子的處理問題的決定,最近又摘掉一批右派分子的帽子……這一批被宣布摘掉右派帽子的有錢端升、馮雪峰、柳是、黃藥眠、徐懋庸……吳祖光、艾青、白朗、羅烽等三百七十多人。”

艾青看罷,熱淚長流。在京滯留期間,他聽說馮雪峰、牛漢、綠原等人被重新起用,安排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工作,下放河北某縣的呂劍,也有望返京……他也產生了回京工作、生活的希望。但希望很快落空了。在漫長的北京回新疆的旅途中,他一直沉默寡言,心情沉重,甚感悵惘。

經過5個年頭的創作,艾青寫完了第一部長篇作品,長達45萬字的《綠洲筆記》。作品具有濃郁的紀實色彩,從部長、將軍寫到普通一兵、職工家屬,刻畫了130多個個性鮮明的人物,展現了祖國邊疆的大漠風光、綠洲景色和墾區新貌,史詩般地記錄了一代軍墾人的奮斗歷程。

這部作品正在修改時,“文革”開始了。

1967年1月,石河子地區以兵團農學院“革命造反團”牽頭的一派和以兵團汽車二團“八一野戰軍”牽頭的另一派,在上海“一月風暴”影響下,兩派于1月26日發生武裝對峙,死亡26人,傷79人,制造了震驚全國的石河子“一·二六”事件。這一事件被定性為“反革命事件”,認定是“武光、張仲瀚等勾結社會上的牛鬼蛇神有組織、有計劃制造的,是他們妄圖在新疆實行篡黨、篡軍、篡政、復辟資本主義的一個嚴重步驟”,由此,拘捕干部、群眾49人,株連千余人,進行刑訊逼供,逼死6人,傷殘數十人。

不久,出現了把大右派艾青“揪出示眾”的大字報。艾青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了。一天,艾青一家正在吃飯,一群人突然沖進家門,勒令艾青、高瑛靠墻站立,然后開始抄家。他們翻箱倒柜。艾青的藏書,收藏的齊白石、梅蘭勞等名家字畫,包括毛澤東、周恩來、吳玉章等人寫給他的書信,以及長詩《長江行》和寫于北大荒的兩部詩稿都被抄走了。慶幸的是,大量書畫手稿不知所終,唯把《綠洲筆記》這部書稿最終還給了艾青,但他也只能束之高閣——直到1984年,才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1967年3月,張仲瀚被扣上“賀龍黑線分子”“歷史反革命分子”“三反分子”“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等罪名,在新疆、北京輪番批斗后,在北京被強行監押,7月,張仲瀚被免去新疆軍區副政委、兵團第二政委等黨內外一切職務,隔離審查,從此音訊全無——他被單獨監禁八年多,直到1975年5月15日,年屆六旬才被釋放,當時他已身患重病。同時,王震也受到迫害。

艾青整日惶恐。5月19日,他被通知搬出師部大院,一輛卡車將他全家送往距石河子一百多里外的一四四團二營八連。八連地處荒漠,生存條件極為艱苦,在八師被稱為“小西伯利亞”。艾青一家到八連后,造反派把他當作“異類”,“嚴密注意”與艾青“來往”的人員。八連造反派為表示與艾青劃清了界限,把他從原本已十分簡陋的土坯房里趕到了連隊一眼廢棄的地窩子里。

地窩子是在平地上向下挖一個方形土坑,一面留一斜坡,方便出入。在土坑上鋪幾根樹干為梁,其上再鋪樹枝葦草,覆一層泥土即成。是墾荒部隊五十年代初在大漠荒原墾荒時用來抵御烈日嚴寒、風霜雨雪的簡易住所,后逐漸廢棄,偶爾用來關牛羊驢馬、豬狗雞鴨。給艾青的那眼地窩子是用于母羊臨時產羔用的,因此窄逼低矮,潮濕骯臟,極其簡陋,對身高一米八零的艾青來說,連腰都伸不直。

艾青清理掉里面的羊糞和垃圾,趕走里面的蜈蚣壁虎,鋪上麥草,作為全家的床。把一個土臺子清理出來,作為飯桌、書桌和孩子做作業的地方,另挖兩眼孔洞,一眼用來放置油燈,另一眼用來擱放書和雜物。地窩子里陰暗潮濕,人住在里面,如住在墓穴里。一盞小油燈,是光明的唯一來源,既供高瑛做飯用,又要為兒子做作業照明,艾青晚上看書也得靠它。他深陷絕望,整日發愣,不發一言。高瑛有一次回來,發現地窩子頂上用于擋落土的布有點異樣,而上面是一根木梁,她知道艾青想過自殺,因念兒子丹丹年幼,方斷了那個念頭。她得知后,不禁號啕大哭。

一天,地窩子里忽然來了一個穿黑衣服的瘦削男人,要揪艾青去批斗。見艾青身上穿著黃色舊軍裝,頗為不悅,說他不配,便脫下自己的黑衣,要他換下來。艾青人高,黑衣瘦小,怎么也套不到身上,狼狽不堪,高瑛和孩子們四下拉扯,才勉強穿上,但如捆綁在身上一般,很是滑稽。徒步十幾里路走到批斗會場,群情激奮,“打倒大右派艾青”的口號一浪高過一浪,群眾對他憤怒聲討,有人沖上來朝他吐口水,給他貼白紙條,把他的頭按到地上,迫其認罪。一個人甚至拿了一瓶不知放了多少年的墨汁,潑到艾青臉上。艾青滿臉墨汁,淋漓而下,眼前一片黑暗。墨汁惡臭異常,艾青感到一陣惡心,險些跌倒。人們高興得哈哈大笑,墨汁順著艾青的頭發、眼睛、嘴巴淌到脖子上、身上。批斗者卻不準艾青抹一下,這些墨汁就在他臉上、身上變干、凝結。當天夜里,疲憊不堪、滿懷屈辱的艾青回到地窩子時,家人差點沒認出來,趕緊打水為他清洗,不知換了多少盆水,才看清他的本來面目。那天,艾青只在早晨吃了點東西,再沒有吃過一口飯,喝過一口水,又累又餓,再加上受辱,渾身無力,靠著地窩子的土壁,沉默不語,一動不動。

艾青起初被安排剪修連隊路旁、水渠兩側和田邊的林帶,很快,又改掃廁所。剛開始時,每天打掃幾個廁所,后來增加到13個。那時,連隊都是旱廁,沒有沖水設備、下水道和能分解處理屎尿的功能。天一熱,惡臭難忍,蛆蟲翻滾,蒼蠅成團,屎尿橫流。而按他們的要求,他必須把糞坑里的屎尿清理干凈,他只能下到糞坑里。艾青無法下足,只好用長勺糞瓢,一瓢一瓢舀到桶里,然后再下去。天氣一冷,糞便污水很快就會結冰,堆積成尿柱屎山,冬天氣溫最低時零下20多攝氏度,清理時,要用大錘二錘才能砸開。這種活計,對艾青這個年近花甲的詩人來說,無疑是苦役。即使愛人和兒子空了都來幫忙,每天也要干到天黑,才得干完。廁所干凈了,他每日身上卻都是屎臭味和尿臊味。有個人拉完屎,還挖苦他,說他掃得干凈,可以在茅坑里擺一桌宴席。

由于地窩子陰冷潮濕,常年見不到陽光,被子、衣服經常是潮濕的,鋪的麥草幾天不曬就有霉味,常常產生強烈的不適感,他經常生病,但更讓他痛苦的,是人的卑微、低賤和孤單。全家6口人——當時,他身邊除高瑛外,還有四個孩子,女兒玲玲,兒子高劍、未未和丹丹——全靠艾青每月45元生活費,難以維系,高瑛為全家人不挨餓,絞盡腦汁,她先當掉了皮靴、大衣,無東西可當之后,就去戈壁灘上打柴、挖菜,甚至學會了趕馬車。為補養艾青的病弱之軀,高瑛把全家每月僅有的3斤大米和白面留給丈夫,自己和孩子天天吃雜合面。但連隊職工暗地里對艾青很好,有的省下白面,有的買好了莫合煙,有的回家探親帶了臘肉,都悄悄給艾青送去。艾青住的地窩子低矮,一些老職工便主動去幫著把地窩子挖深了幾十厘米。這樣,艾青進去就可以直起腰、抬起頭了。

一天晚上,一位老軍墾的后代見艾青挨完批斗后,深一腳淺一腳地只身返回住所,就趕忙把拖拉機停在艾青身邊,把艾青請進駕駛室,將他送回了家。

艾青雖然是在特殊時期、以特殊身份來到石河子的,但仍如巨石投水,吸引了一批青年詩歌愛好者。艾青平易近人,在文學的感召下,當地的一大批文學青年慕名而來,登門拜訪。或談詩論文,或請求指點習作,而艾青都是來者不拒,視同朋友,熱情相待。在這一大批來訪者中,有后來寫出了劇本《未來在召喚》的趙梓雄,更多的是詩人,比如楊牧、石河、楊樹、李瑜、高炯浩、楊眉、易中天、高炯干等,使石河子后來成了中國頗有名氣的“詩歌之城”。

當時石河子的大小作者和詩歌愛好者,全都讀過艾青的詩歌,受過他的影響。

四川渠縣青年楊牧愛好詩歌,1964年來到石河子后,在莫索灣二場基建連當工人。后來,場宣傳隊準備參加農八師文藝會演,就借調他到宣傳隊寫劇本。艾青剛好在那里收集創作素材。楊牧非常崇拜艾青,得知他住在團場的招待所里,就帶著自己的詩稿,去向他請教。有一次,在看過團場表演的一臺節目后,艾青對楊牧說:“聽說昨晚那臺節目的串聯詞是你寫的,倒有些像詩呢!”楊牧一聽,大受鼓舞。他受艾青指點,后來成了著名詩人。

諷刺詩人石河原名李緒源,1960年從吉林通化第一高中畢業后流浪到新疆,在石河子紡織廠當工人,當時二十出頭。有一天,他用彈弓在樹林里打下了一只鳥,剛好遇到散步的艾青,艾青看了他手里的鳥,對他說:他打死的這只鳥是夜鶯——詩人的化身,它不但是一種益鳥,而且能以其特有的美妙歌喉美化人類的生活,珍惜和保護都來不及,你卻把它打死了。一席話,說得石河愧悔交加,銘記終生。

還有一次,艾青和沙平等文學青年談論詩歌。當時,詩壇上流行的是“豪言詩”,報刊上正大批“人性論”,艾青沒有隨波逐流,而是真誠地說:“什么是好詩?我看最具有真情的詩就是好詩。舊社會時,有一次我回故鄉去,在故鄉的街頭漫步,正好碰到有戶人家辦喪事,我們那里的鄉俗興‘哭歌’,即用唱歌一般的腔調來哭亡人。一個年輕婦女撫著亡夫的棺木哭道:‘夫呃——,寧隔千重山哎,莫隔一層板哎……’,我看她哭出的這兩句話就堪稱好詩……”

1970年秋,美國著名作家、記者、《紅星照耀中國》的作者埃德加·斯諾和夫人洛伊斯·惠勒·斯諾來到中國,并于10月1日被邀出席了中國的國慶大典,兩人與毛澤東主席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的照片,轟動了國際社會。次年2月,斯諾回到瑞士,其訪華報道,包括與中國領導人的談話在意大利《時代》雜志、美國《生活》雜志等刊發表,受到西方世界的極大關注。

斯諾在這次訪問中,在與周恩來總理交談時,談到了延安文藝界的老朋友,他第一個提到的就是艾青,說“他是個幽默風趣的詩人!”

周總理點點頭:“中美兩國的文化交流源遠流長,斯諾先生的記憶力非常好。”

斯諾又說:“西方學者對艾青的詩作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法國也在出版《艾青詩選》,美國有好幾所大學把艾青的詩作選為教材……”

當時,《參考消息》以外電報道的形式,披露了斯諾與周總理關于詩人艾青的談話。

1972年11月,艾青一家被允許回到石河子。五年半的苦役結束了。當他從“地下”回到地上,他痛苦地發現:因常年身處光線昏暗的地窩子,右眼已近于失明!這對艾青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醫生檢查后,建議他速去北京治療。但“申請”卻久久不見批復。直到1973年暮春,才終獲批準。

全家自遷至石河子,轉眼14年了。回到北京,人事皆非。當年用5000元購于豐收胡同的那套四合院,早已更換主人,18間房子,包括添置的紅木家具,均被盡數占去。艾青更覺悲涼。北京無處落腳,一家人只能暫住小妹蔣希寧在西單背陰胡同18號的家,房子本不寬敞,平添六口人,更是擁擠。

艾青已年過六旬,磨難使他顯得更為衰老。求醫看病,要么走路,要么擠公交車,常常疲憊不堪。高瑛心痛,總是先擠著去排隊掛好號,再叫艾青去看醫生。有時運氣好,能被叫上號;有時病人多,坐等一天卻無結果,只能來日再去排。經同仁、中醫研究院、首都這三家醫院的眼科多次檢查,診斷的結果令人失望,一致認為艾青右眼復明已不可能,只有設法保護左眼。

9月下旬,艾青和高瑛帶著艾丹,乘車回金華探親,這次距他1953年回家,正好20年。他感到安慰的是,雖是“戴罪之身”,在老家卻受到了熱情的款待,這令他終生難忘。

1976年丙辰清明,艾青來到天安門廣場,和民眾一道,含淚悼念周總理。事后,他飽蘸滿懷激情,寫了長詩《清明時節雨紛紛》。當年10月6日,艾青得知“四人幫”倒臺的消息,于次年5月1日,在聽郭蘭英的演唱后,寫了《我愛她的歌聲》,其中有這樣的詩句:

悲哀如此深沉

音符里浸透了淚水

從抑揚的節拍里

發出了捶胸頓足的、扶棺痛哭的聲音

1978年4月30日,《文匯報》第3版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刊出了艾青的詩作《紅旗》:“火是紅的/石榴花是紅的/初升的太陽是紅的……最美的是/在前進中迎風飄揚的紅旗……”這是二十多年來,全國讀者第一次在全國性的大報上看到艾青這個曾經熟悉的名字,不由驚喜萬分,奔走相告。此后,艾青的詩歌創作一發而不可收:《在浪尖上》《光的贊歌》《古羅馬的大斗技場》等詩作迭出,在國內外產生了巨大影響。

1979年,艾青平反,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國際筆會中心副會長等職。出訪了歐美和亞洲不少國家。創作有詩集《彩色的詩》《域外集》,出版了《艾青敘事詩選》《艾青抒情詩選》,以及多種版本的《艾青詩選》和《艾青全集》。詩集《歸來的歌》《雪蓮》獲得全國優秀新詩獎。詩人又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野中,在古稀之年,重新煥發出藝術的青春。

艾青自離疆回京治眼病后,再未回過石河子,但石河子無疑是他心系之地。1982年,農八師創辦《綠風》詩刊,楊牧任主編,艾青題寫了刊名。次年8月,石河子市文聯舉辦《綠風》詩會,他特地從北京寄來賀詞:“綠風唱新風。”

1996年5月5日,艾青逝世!

艾青去世后,為了紀念他,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和石河子市人民政府投資修建了艾青詩歌館。

3.周濤先生

在高中的時候,我就讀過周濤先生的詩歌,當年入伍進疆,毫不畏懼,就是覺得有一個詩人周濤在那里。到部隊后,我不斷讀到他的新作。還沒認識他的時候,就常聽人談起他。人們談他時,如同談一個王——人們愿意談起他身上傳奇的部分——后來我知道,這其實更多的是一個真實的人的故事。

我與周濤相識于1992年冬天。我當時服役已滿三年,為了保留我這顆文學“苗子”,《昆侖》雜志的副主編海波老師特意打電話給周濤,請他幫我。他當即同意,給我們師的雷師長打了電話。我便借調到他擔任主任的新疆軍區文藝創作室幫忙。

20世紀80年代的軍事文學是中國文學的重鎮,名家閃耀,佳作頻出。我作為一名炮兵團的士兵,一個文學愛好者,創作室那時無疑是我心目中的文學圣殿。而我要拜見的人就是王者周濤,內心的激動可想而知。為此,我專門從團部圖書室借讀了周濤的《野馬群》和《神山》,還特別讀了唐朝邊塞詩人的作品。我一邊閱讀,一邊對我要去面見的詩人形象進行了想象。

那天雖然寒冷,但陽光燦爛,我穿過軍區大院蕭瑟的白楊樹通道,前往他的住處。快到中門,我老遠就看見一位高挑的軍人站在那里,身材俊逸,玉樹臨風。雖然是第一次見他,但我知道他就是周濤——我見到的第一位真正的詩人。他與我的想象一致。他穿著軍官穿的八七式軍裝,雖然嚴整,但還是顯得有些隨意。他行走時,也是詩人的散漫步子,但行止間卻有一股不羈的霸氣。他當時高居軍區機關,級別已到師級,而我不過是個來自炮兵團的上士。在等級嚴格的軍隊,他親自來接我,是我沒敢想象的。他當時已詩名遠揚,正以“解放散文”之姿橫刀立馬。他才氣外露,站在老遠,就可以明顯感受到他才華的輻射力。我感覺,他的詩人之氣是以白楊之姿挺立的。他身上有一種中原文化與西域文化、漢族文明與少數民族文明混合而成的氣質,儒雅而又狂放。我認識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就是一個還活著的高適、岑參、王昌齡。我至今依然認為,想象世界里中國古代詩人的風范以一種神秘的方式傳續到了他的身上。其后,我很少再見到比他更有詩人氣質的詩人。

自此以后,我逢周濤的詩文必讀。他的詩融邊塞風光和少數民族民歌為一體,敘事、抒情相結合,詩歌語言充滿智慧和美感,具有音樂性,他用人人都在使用的平凡的文字創造出詩歌全新的面貌。其代表作有《野馬群》《神山》《山岳山岳 叢林叢林》。評論家認為,周濤的詩“以其粗獷、雄奇、剛健、深沉、悲壯的藝術風格豐富了當代中國人的審美空間,開了一代詩風”。

后來,人們一致認為,作為邊塞詩代表人物的周濤成了散文家,認為其散文的成就超越了他的詩歌。其實,周濤一直保持著詩人的風范。他的散文是另一種詩。周濤自己也說過:“我在寫散文時依仗的是詩的能力,我最好的散文段落往往跳出詩筆,我永遠感激詩。”他的詩在注重敘事的基礎上抒情,他的散文中有濃烈的詩意。他“是少見的將詩的想象邏輯和詩的情感結構運用于散文創作,即‘以詩為文’的作家,他的散文充滿詩意的激情和強烈的理性精神……”散文使他的表達更為隨意、開闊,也更能為讀者接受。

在創作室幫助工作,使我有幸有機會隨時接觸周濤,從那時起,我就將他視為我的恩師。后來又在他身邊工作,此緣因此綿延下來。與他相處,確定了我最初的認識:周濤即使一行詩不寫,本質上還是一名詩人。

我初識周濤時,他的《游牧長城》已發表,作家出版社剛出單行本,作品很大氣,書卻出得很小氣,但并不影響這本書的光芒。它在面對時間檢驗時顯示了足夠的信心。但文壇保持了它的勢利傳統,一片沉默。這與周濤的《山岳山岳 叢林叢林》發表和《稀世之鳥》出版后的情形類似。對于文壇的勢利,這一次,他開始了反擊,正式提出要“解放散文”。正是這個提法,使很多人覺得他很狂。

周濤的狂言是建立在他對中國散文現狀了解的基礎上的。他欣賞項羽。對于一個放棄詩名,重新開始散文創作的人來說,他的狂言也是為了把自己逼到背水一戰的地步。現在,我們都已知道,進入20世紀90年代,周濤以“周濤散文”緩慢有力地滌蕩了中國散文這個陳腐而又膨脹的文體。

他的散文之美,首先表現在語言上。他的語言將他對西部的摯愛表現得寬廣而深厚、執著而優美,在巨大的時空背景下揭示了民族豐富的自然史和心靈史。其次,他的文章格調雄闊、意蘊深遠、筆力雄健,汪洋恣肆,縱橫開合,在自然景色的描寫中融入了理性的思索和尋找人類文明的宏大命題,具有莊嚴的生命色彩,雄渾、蒼涼的文字中不失細膩敏銳的靈性和智者的幽默,構成了中國當代散文創作中蔚為壯觀的一幕。第三,我始終認為,周濤的作品是用自己的精氣神融為一體寫成的。三者彌漫在他的文字之間,形成文氣,不再融化,并在時間中相互滋養,使之愈加濃厚,彌漫著珍貴的經典氣息。這也使他的詩文格外耐讀,每讀均有新意。第四,生命與自然是他一貫書寫的主題,周濤的文章充滿了對天地萬物的愛。即使他筆下的貓、狗、豬、羊等動物都充滿了健康的野性魅力和與人類同等的尊嚴,呼應了佛陀在數千年前提出的“眾生平等”的觀念,把眾生的關系提高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中國有著悠久的詩文傳統,在古代中國,很多作家都是以詩文立世的。但在中國的現當代文學中,像周濤這樣詩文同輝、開兩種文體新風的作家還是不多的。周濤認為,他花了20年,經過痛徹心腑的疑惑、思考、實踐、尋找,真正完成了詩后,他需要一種更加自由、放達的創作方式。所以,他在詩歌創作達到巔峰時,突然轉向了散文創作。正如作家朱蘇進所說的:“他從詩走向散文,可不是作詩失敗另謀出路,而是一條過于兇猛的河流漫出了河道,是生命力的膨脹使然。”文學評論家朱向前也認為,周濤的散文既把他推上了當代散文革命的前沿,又用它發出了散文換代的先聲。周濤散文的異軍突起,讓他的寫作從一個高峰邁向了另一個高峰。香港《文匯報》的一篇文章說:“周濤的散文開創了中國散文新境界,周濤的散文是今天最好的散文之一”,“他的散文是感情的狂飆;冥冥中獨對天空與大地傾訴的空茫之聲;是語言的隆隆雷鳴,挾著西北的天風滾滾而來”。

周濤的散文在時間的淘洗中,獲得了廣泛的好評。喜歡周濤的讀者們是這樣對待他的:一位編輯把十七萬字的散文集《稀世之鳥》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一位旅行者在外游歷四個多月,一直帶著《山河判斷》,并到新疆來拜訪周濤;有人把他的作品收入教材,還有人把他的作品當作禮物送給遠方的朋友;一位著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認為,大器在周濤文章的字里行間無處不在,讓他在鋼筋水泥的森林里看見草原、看見壯美的地平線……因為周濤的詩歌和散文為中國文學帶來了新的光華,所以,它經得起無情的時間的驗證。自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他先后結集出版了《稀世之鳥》《游牧長城》《兀立荒原》《西部的紋脈》《高榻》《天似穹廬》《山河判斷》等20多部散文集,以其作品的質量和數量成為中國當代卓有影響的散文大家之一。

周濤提出“解放散文”“我就是章法”時,的確是很狂的。但最終,他用自己的行動和才華證明了他的“狂言”并非狂言。

其實,他很謙虛,他給我看《游牧長城》,又讓我看他與《解放軍報》記者張占輝還未發表的訪談《萬類霜天競自由》——在這篇訪談中,他提出要“解放散文”,并請我提意見。我當時也真不知深淺地提過看法。周濤對“過譽”之處保持著清醒和警惕。文學圈里的人曾送給他很多稱謂,諸如“軍旅文學三劍客”“新邊塞詩的抗旗人”“新疆文學界的巨人”“文化游記四大天王之一”“文壇的翹楚”“城市的心靈”,畢淑敏在《天山大俠周濤》一文開篇即稱他是“喜馬拉雅鷹的轉世靈童”。他在回答傅光明先生的訪談時,對此作了認真的回答:“我覺得這些稱謂都是朋友們的一種錯愛、抬愛”,“實際上講,普通人最合適。土特產也行,我確實有點像土特產。但客觀地給自己定個位的話,我覺得新疆解放以后,我能算是在大規模的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交融過程中一個小小的文學導體。”作家張抗抗曾說,周濤已登上了詩歌和散文兩大文體的高峰。對此他回答說:“在生活中有人認可我的作品就行了。”

多年來,他之所以會以“狂言”相對文壇,是因為那是他反抗它的方式之一。有一次我采訪時問他怎么看他背負多年的“狂名”時,他回答說——

不是我狂,是我要反抗。我對中原文化自然是攻擊心態。我對中國文壇沒有多少好感,特別是那些處在所謂的“話語中心”的人。他們沒有眼光,也沒有水平,更沒有胸懷來看待我的作品。知我者往往是與這個文壇有一定距離的人。比如說王巨才,他就說過,周濤,你的東西我拜讀過,中國當代拿到世界上不給民族丟臉的作家三四人,你是一個。他還告訴我,中國作家里面知道你寫得好的不在少數,但他們寧愿爛死在肚子里,也不愿說出來。所以說,只有讀者給予一個作家的承認和榮譽才是真實可靠的。人民文學出版社的一位老校對在校《周濤散文(珍藏卷)》時說,我看到了最漂亮的文章。對一個作家來說,有讀者的這句話就行了!

周濤的的狂其實更多的是一種大氣,他認為“寫東西的人要大氣,文人最可怕的是越寫越小”。大氣者的真話聽起來就會感覺很狂。比如他說“沒有大地便沒有大文章”,“避世的文藝是病態的傳統”,還比如“為什么‘一為文人則無足觀’?”等等。

周濤從來是有話直說。他的狂很多時候也不過是他說了真話而已。他在《山河判斷》中說過,當下的文學界“不再是詩人、作家、評論家的溫床,而成為文學掮客、刀筆吏、文痞墨棍、活動家、潑皮牛二、文學商販……的樂園”;在《散文小議》一文中,他說:“我們正在和一種龐大無形的東西作戰,而這種龐大無形的東西正是文學界自身滋長、蔓延的,那就是‘墮落’。”他在一次訪談中說過:“我覺得人家老說我狂,我并不狂。我覺著很直率、不藏話,有什么想法都說出來,憋著難受呀!交友不設防,為人不設防。誰坑了你,這一輩子都不知道。如果有點狂狷的話,我還是贊成這種狂狷的,狂者進取啊,狷者有所不為,進取精神應當是人生一個非常重要的精神狀態。”所以說,他對新詩的“十三問”,對散文現狀的抨擊,對腐化文壇的直言,對貪官形象的勾勒說的都只是真話而已。有次參加全國文代會,進行所謂的選舉,作為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在會議主持人問誰有沒有反對意見,不同意的舉手時,他舉起了自己的右手。他獲得第一屆魯迅文學獎時,當時獲獎者達70余人,他認為這樣的獎近于玩笑,是對先生的一種不恭,他沒有去領獎。去年年底,一將軍調離,舉行歡送宴會,將校聚集,他舉杯直言,這個將軍應該降為副團……他對任何人不卑不亢,而很多人卻會被他的氣度所折服。他是個堂堂正正的詩人,是個站著活的作家。在他的真實面前,任何虛假的東西都會自動現形,自慚形穢。

周濤喜歡馬。這是因為馬與英雄自古一體。他自幼出入于軍營,心里有強烈的英雄情結。父母都是1938年因為抗戰參加革命的老八路,他1946年3月15日出生在山西潞城八路軍總部。當時抗戰剛剛結束,內戰已經開始,他算是真正出生在烽火硝煙中的,四歲之前大多是與隨軍轉戰在山西與河北之間的父母一起度過的,所以他一直想當兵——“想當騎兵,像格力高里那樣活一輩子,軍刀殺敵,美人攬懷。”

周濤“一生偏愛馬文章”,在不少文章中寫到過馬,他的那些文章中有馬的身影,有馬蹄聲和馬汗味。他認為馬是“茫茫天地之間的一種尤物”。他之所以這樣喜歡馬,還有一種原因,那就是馬曾經給過他安慰。

1970年,他在駐伊犁9901部隊農場接受“再教育”——其實頗有勞改的味道。“第一次觸摸到了冷酷、丑惡、冰涼的生活實體。”他偷騎光背駿馬,在冬夜曠野的雪原上自由奔馳,體會到了自由的珍貴。他后來寫了最著名的關于馬的頌歌——《鞏乃斯的馬》:“我就從馬的世界里找到了奔的詩韻。油畫般的遼闊草原、夕陽落照中兀立于荒原的群雕、大規模轉場時鋪散在山坡上的好文章、熊熊篝火邊的通宵馬經、氈房里悠長喑啞的長歌在烈馬蒼涼的嘶鳴中展開、醉酒的青年哈薩克在群犬的追逐中縱馬狂奔,東倒西歪的俯身鞭打猛犬,這一切,使我驀然感受到生活不朽的壯美和那時潛藏在我們心里的共同憂郁……”

他認同項羽,憐憫呂布,身上有古典英雄的情結,而駿馬與英雄同體,“與武士與英雄本有著難以割舍的親緣關系”。馬還是一種自由的象征,它承載歷史,也承載俊逸奔放的風度。因為馬性強而不倔,能逆風疾馳,不茍且于名利,當其昂首闊步之時,即使對豐美的牧草也能視若無睹,其用心不在槽櫪之間,而在千里之外。他身上有馬的筋骨、氣韻和精神。神形互化。“馬就是這樣,它奔放有力卻不讓人畏懼,毫無兇暴之相;它優美柔順卻不任人隨意欺凌,并不懦弱,我說它是進取精神的象征,是崇高感情的化身,是力與美的巧妙結合恐怕也并不過分。”“它們好像永遠是這樣散漫而又有所期待,這樣原始而又有感知,這樣不假雕飾而又優美,這樣我行我素而又不會被世界所淘汰。”但他不是那種愿拉車犁地的馬,他喜歡長鬃烈烈,兀立荒原。他寄身的軍隊這個場域,給他提供了一個特殊的空間,可以養育他的血氣、尊嚴和馳騁的本性。他說過,一個作家可以御養,但不可御用。

有人曾說他是貴族作家。其實更準確的應該說他是一匹駿馬式的作家。他沒法以牛的方式來生活。從文學創作本身來說,這是因為周濤只把文學作為表達的方式,從未將其當作謀生的手段。他將那些為寫作而寫作的人視為文奴。他欣賞托爾斯泰和普希金。他有一種普希金式的氣質,他們的心靈是相通的。他不貪,不求,更不會為自己求,從不蠅營狗茍,他的一切都以一種體面的、有尊嚴的方式獲得。所以,可以說他是個有貴族氣質的作家。他對此也不否認。對于我們這個農民帝國,我們這被革命過的文脈中能流進一股貴族血液,該是一件多么珍貴的事。周濤能以一種獨特的姿態鶴立于中國文壇,可能正是因為這種氣質。

回顧中國古老的文學史,“立言”本來就是一個與學養、品格、德行緊密相關的事業,它不是任何一個有此愛好的人就能從事的。對此,學者余秋雨說得十分準確:“周濤對我來說是遠方的山。他把新疆這塊土地上曾經有過的時間意義上的一種力量和他本來所具有的一種空間意義上的力量組合起來了,組合在一個生命體上,變成一種當代話語。而這種當代話語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采風,由于它通過自己的生命來體現,所以一直保持著一種高貴。”

周濤在北京發蒙,九歲隨父母進疆以后,就一直在新疆生活。他大學學的是維吾爾語,這即使在新疆的漢族作家中也是少有的。他在伊犁接受過勞動改造,在喀什工作過八年,天山南北都曾無數次留下過他的足跡。對于他受的文化熏染來說,中原文化是他的生母,西域文化則是他的養母,他無疑受到過維吾爾人、哈薩克人、回族人、烏茲別克人、塔吉克人——更準確地說是中亞文化的——熏陶。而這兩種文化在他生命歷程中的激蕩,塑造了他與眾不同的文化品格。他說自己是“西北胡兒”,別人稱他為“西北胡兒周老濤”。他曾說過:“從人種學上說,我填的民族成分是漢族,但要從文化意義上說,我就是在血脈非常混雜的狀態下形成的一個‘化外之民’。”周濤在這樣一個地域寫作,自然有與內地作家不一樣的價值趨向和表達方式。也因為這個原因,他長時間受到一些人的排斥,或者說,他們需要時間來理解這種文化上的反差。

他在《伊犁秋天的札記》中就說過,他的寫作是為了“展現一個人內心的風景”,在《我曾經尋找過我自己》一文中,他提出散文寫作是“我怎么想怎么寫,我表達我自己,不照別人書上的模式”。因此,他傳達的詩性、表現的美是與眾不同的:

——思想之所以稱為思想,就因為它是圓的,從他的任何一點出發,走完全程終點都復合在起點上。所以思路是細長的,思緒是云煙狀的,想法則成尖銳的三角形,靈感是狹長的閃電。(《伊犁秋天的札記》)

——瞬間,草原的暴雨從空洞的大井里傾瀉而下,如同有一千個高空巨神痛飲后一齊撒尿,澆打得鋪滿厚草的草灘塵煙滾滾,彌漫起一股窒息人的腥氣!一股魚腥味兒!(《天似穹廬》)

——雄渾的馬蹄聲在大地奏出鼓點,悲愴蒼勁的嘶鳴、叫喊在擁擠的空間碰撞、飛濺,劃出一條條不規則的曲線,扭住、纏住漫天雨網,和雪聲雨聲交織成驚心動魄的大舞臺。(《鞏乃斯的馬》)

——我看得出來,麥子的色澤里含有一種憂傷的意味,一種成熟的物質所帶有的哲學式的憂傷。這種憂傷和它的圓滿形態、淺褐色澤渾然和諧,與生俱來而又無從表述,毫不自知而又一目了然。正是這,使它優美。(《親愛的麥子》)

周濤的視野所及,看到的是我們看不到的境界,他在遼闊中能看到微塵的光芒,他從微塵中能看到世界的本質。他的立意、用詞從來都不遵循散文的范式。所以,有評論就認為周濤“把散文寫得張牙舞爪氣勢雄渾,愣是讓陽剛之氣滲進了陰氣十足的散文界”。傅光明認為,他的散文里“充盈著一種剛柔相濟的美,陽剛氣十足,有霸氣、血氣,甚至還有‘匪氣’,真正開拓了中國散文寫作的新境界”。

作為“當代中國最具個性魅力和文學氣質的優秀作家”,周濤的詩歌和散文有一種氣質性的排他性,這種排他性決定了對他作品的閱讀和理解需要最基本的襟懷。

周濤表達的視野以新疆為主,波及整個西北及長城沿線。他早年的才情一直埋沒在時代帶給他的庸常歲月里,直到36歲才以長詩《八月的果園》嶄露頭角。他早期的詩歌以新疆為主。讀他的詩文,可以看出他審視人間萬物的角度——飛翔者的角度——鷹甚至是神的角度。《牧人集》《神山》《鷹笛》《野馬群》《云游》等詩篇是這樣,《稀世之鳥》《游牧長城》《兀立荒原》《西部的紋脈》《天似穹廬》中的散文亦然。

周濤的散文中,沒有風花雪月、多愁善感,也很少述及個人生命歷程中的苦難。他關注人性,善于發現生活中的美和光——他是美和光的歌者。他的詩文都來自他對歷史、傳統、人生和現實最深刻的體會和感受,他的真誠和磊落在文章中也表現得淋漓盡致。生活中的周濤嬉笑怒罵,坦蕩真誠,他的文字亦然。沒有比既優美又真誠的文字更能打動人心。即使在面對20世紀80年代南部邊疆那場正在進行的戰爭,他也沒有因為自己的軍人身份而撒謊。對于大量繁殖的戰爭頌歌,他用長達兩千行的長詩《山岳山岳叢林叢林》給予了否定。將自己的目光切入人性,它體現了“自己時代歷經創傷的良心(圣-瓊·佩斯語)”,而他關注和描述的又不僅僅是與中國有關的那場戰爭,詩人的視野是人類所有的戰爭。他在詩中揭示道:

當我和你作戰時

我的心其實是憤怒而又疼痛

幾乎是一邊在打一邊在哭

我流著淚痛擊著自己的另一部分

東方——是我們共同祖母的名字

詩人將對戰爭的訪問定位于人性,它體現了詩歌的高度——一種終極眷注和人文關懷——而這一高度是所有優秀詩歌的共同高度。

周濤喜歡讀書,閱讀涉獵很廣。他有很多關于讀書的名言,“人而無文,其心必愚;文而無武,其志必弱”“讀書不為稻粱謀,讀書只為養性情”。他認為讀書人“不僅要讀文字,更重要的是還要讀人、讀社會、讀山河、讀天下”。他常感嘆“天下無書可讀”,他讀馬恩著作,他多次讀過魯迅。但他討厭死讀書的人,他讀書的要旨是“要讀入心、入情、入理的書,……不要做書的奴隸,要當書的情侶”。

與周濤接觸過的很多人都享受過他的連珠妙語,上海人民出版社曾出版過他的語錄集《天地一書生》,這是他的一個朋友從他的文章中摘錄出來的。早在此書出版前,很多人就遺憾地感嘆,周濤平時的言談比他寫出來的還要好。他的這些妙語除了他本身具備的智慧,還與他的閱讀有關。

我很早的時候就知道,要聽他說話,只要提起一個他感興趣的話題,他就會滔滔道來。你的感受會如沐春雨,他無論是給部隊官兵講文武之道,還是到大學做講座,從來都不要講稿。1994年,他曾在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做過一次講座,各系學生聞訊而來,擠滿了階梯教室,連門口和過道都站滿了聽眾。一場講座,兩個小時,聽眾鼓掌無數次,落淚無數次,歡笑無數次,講座畢,不少女生嘆息連連,憾早不識周君,不能嫁周郎。據說那是文學系成立以來最精彩的一次講座。時隔多年以后,還有人常常談及。2008年,他在烏魯木齊市圖書館做了一次關于讀書的講座,我當時有事未能前往,有朋友將他二十多分鐘演講中的妙語記錄下來,發給我:

人類的歷史、人類的精神空間有多大呢?你要說大,大到比天空、比海洋都大。但要說小,它都縮減在一本本不太厚的書里面。

人類歷史可看成是一部要讀書和不許讀書的斗爭史。歷朝歷代,很多統治階級不要讓人讀書。為什么?讀書使人聰明嘛。他需要的是“人而無文,其心必愚”的臣民。

“寧為書生,不為匹夫。”讀書之絕,一如臨陣犯難赴死,它是要有決心的。

沒有把讀書滲透在血液中,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讀書人。

處一室而覽天下,臥一榻而臨華岳,心游萬仞,羽化登仙,除了讀書,何物能夠給人帶來這樣大的享受呢?

…………

從周濤的言談和詩文可以看出,他雖是書生,但放眼四野,立于天地之間,確可謂“天地一書生”。

周濤重視思想。他認為文學與思想的關系“就是靈魂和軀殼的關系,沒有靈魂再漂亮的肉體都是死的”。他是個思想者,但他不是勤于思考的人,刻苦創作和他更是無關。他把思想和寫作視為樂趣。梭羅面對瓦爾登湖,周濤面對新疆的大地和虛空。

一個真正的思想者從來都是不隨潮流的。在西風最烈的時候,他捧讀《古詩源》,寫了系列隨筆《讀〈古詩源〉記》,在人人必談卡夫卡、瓦雷里的時候,他談的是馬恩,他說:“我從未見過像馬克思、恩格斯這么偉大的人物,他們確實是人類社會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天才,確實沒有人可以相提并論。我甘愿以這兩個人做偶像。”他的閱讀與“主義”關系不大,他更多的是仰慕馬恩的絕世才華,尊重人類的一種真理。

我曾經提起過,雖然西方的文學觀念對新時期文學的影響不容忽視,但由于它嚴重背離腳下的土地、詩人身處的現實、對中國文學傳統的不屑——以至有意的割裂,最終導致了一種結局,那就是詩人們所賴以依存的西方其實是翻譯過來的西方,是有限的、局部的西方。周濤認為,通過翻譯過來的西方文學不可能成就一個中國作家,而固步于中國傳統文學,又可能變成酸腐文人。所以,他讀西方的文學作品,但不崇拜;他對傳統文化抱有敬意,但對其中的迂朽部分保持警惕。他融會貫通,轉化成一種“周濤式”的中國文學氣質。所以,他的文字雖然飛揚,但可以感覺到他是扎根于腳下泥土的。

周濤對現代科技產品一般只是欣賞,很少使用,他從不用電腦,由于聽力不好,他后來開始使用短信。他一直用紙筆寫作,白紙黑字。我在創作室幫忙的時候,就發現他寫文章都是一次寫成,除個別詞句,很少修改。寫完之后,原稿留下,復印一份,寄給報紙雜志。他的每首詩、每篇文章都是這樣寫出來的。可以說他是個付出勞動很少而勞動效率很高的作家。很多人都認為他是才華型的作家。他對此也不否認。他認為才華是成就一個作家最重要的條件。他在一次訪談中曾說:“可以這樣講,我對文壇上的現象,在這么長的時間內是經常發生困惑的。但我從來沒有對自身的才能產生懷疑。只要我有一天懷疑我沒有才華了,我立馬不寫作了。”

他對自己已經完成的寫作抱有信心。他是個自信的人,有時會略顯悲觀。他藐視命運,有時又順從它的意志。通過他的作品可以看出,他的寫作從不追隨潮流,也不攀附任何枝頭。他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他對于自己的選擇從不后悔。對新疆,雖然如他早年詩歌中吟唱的,這個地方“也許不是白頭偕老的妻子”,只是“終老難忘的情人”。但他說過要終老天山,就不再改變。所以無論是面對調到上海、北京,還是回老家山西任作協主席的機會,他最終都選擇留在了新疆。

2009年新疆“七五”事件發生后,周濤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訪時說:“我經常感覺我是文化上的蘇武,立足在新疆,代表著漢民族的文化。我的一生就在自覺地做這個事。”他再次確認:“我終身不會離開新疆,死了也會埋在這兒。如果你熱愛新疆,你就要始終熱愛它,不離不棄。如果說我這個人有什么意義的話,到現在我覺得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在這樣一個邊遠的地方,我讓漢民族的文化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傳播。”

1979年周濤調離喀什、特招入伍時,面對當官還是從文的選擇,他選擇了后者。而自從事專業創作那一天起,他的心不再旁騖。正如他說:“一個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就是說我覺得我跟文學是一種結發夫妻的關系,我絕不和它離婚,我跟它一直到老到死,我有一點和它同生共死的這種心。”他對婚姻的選擇也的確如他所說。“文革”期間,他的父母被下放到了吉木薩爾農村勞動,兄弟離散。他在口述自傳中說:“這個時候才體會到社會對人造成的滅頂之災,要生存,要重振這個家庭,只有靠我這個力量,我這個力量只能通過改變婚姻狀態,尋求新的支撐點。”他和妻子馬文是大學同學,馬文的父親時任南疆軍區政委,除此之外,“她跟我是屬于一個類型的人,政治傾向是一樣的,是一個品種,現在我這個品種半路夭折的時候,她那個品種還好呢”。他承認“當時這是帶有某種機會主義的行為的”。但他一旦承諾,則相守一生,不離不棄。他對偶像的選擇亦然。他最愛魯迅:“對魯迅我是五體投地,永不造反;對其他人,我一旦犯狂,就不管了。盡管有些人也是巨匠大家,但一看東西,不過如此而已。但魯迅的任何一篇東西,我都服!所以任何人貶低魯迅,必欲殺之而后快。”

是的,這就是周濤。

很多年前,周濤就想寫長篇,很多人都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2018年第2期《當代》雜志發表了他的長篇小說《西行記》,并獲得“《當代》文學拉力賽”2018年第二站冠軍,2019年1月由花城出版社出版。小說以自己在喀什的生活經歷為藍本,塑造了姬書藤、哈皮等隨共和國成長的邊疆青年形象。他們歷盡滄桑,接受命途的變遷,如激流中的頑石在堅硬的現實面前不斷被打磨,但不失浪漫激揚的家國情懷。“個人命運的跌宕和時代洪流的裹挾均得到史詩般的呈現。”接著,他著手寫《學生連》。令人萬分痛惜的是,初稿剛成,2023年11月5日,他因突發心梗,在烏魯木齊去世。

周濤用詩意、人格、氣質和精神覆蓋新疆,新疆用山脈、草原、綠洲、大漠和混血的文化承載他。二者相互依存,彼此輝映,兩位一體。他讓漢語之美滌蕩“話語中心”,也澤被偏遠之地。他在代表了新疆這個地域的文化風度,從而使人們更好地認識了這片遼闊土地上那種大氣、深沉之美的同時,也向當代中國文學傳播了一種“稀世之音”。

先生遠行,風度永存。

4.沈葦先生

1965年11月25日,沈葦出生于浙江湖州練市鎮莊家村。村莊三面環水,河網縱橫交錯,人們以河為路,以船當車,孩子們時常在水里撲騰,溺水事件不斷。因此,沈葦對水,如所有生活在那里的人一樣,既親近又恐懼。

他在河網遍布的故鄉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光。1979年,他讀初中三年級時,便將曾祖母給他講的民間故事,整理改編成若干篇童話,發表在《湖州報》上,這也算是他的處女作。

1983年9月,沈葦入讀浙江師范大學中文系。在浙師大求學的最后兩年,他擔任校文學社副社長,和陳旭光等同學一起編輯內刊《黃金時代》,陳旭光任主編,他任副主編。這是當時全國為數不多的幾份鉛印的大學生文學刊物之一,在華東一帶大學生中影響不小。但沈葦當時還只在內刊上發表過小說和詩歌。熱鬧非凡的20世紀80年代的大學生詩歌運動,他基本沒有參與,他也看不太明白那么多的“流派”和“思潮”。所以,他的詩歌寫作起步較晚。

大學四年,沈葦寫的主要是小說,當然,也讀徐志摩、戴望舒,讀普希金、雪萊、拜倫等人的詩歌,然后開始嘗試寫詩。到大學三年級讀了艾略特的《荒原》、波德萊爾的《惡之花》后,有如醍醐灌頂:“他們幫助我擺脫青春期深陷的浪漫主義‘泥淖’的和感傷主義‘迷途’。波德萊爾是第一個‘象征派’,他的《惡之花》《巴黎的憂郁》標志著現代主義詩歌運動的發端;波德萊爾對‘惡’和‘丑’的洞察可謂驚世駭俗,有一種絕對的人道主義在里面,他的‘病態’與歌德的‘健康’有著同樣的高度。”《荒原》為他打開了一個新世界,對他來說,是振聾發聵的。他消化它們用了很長的時間。他認為,艾略特晚期的《四個四重奏》,是一首登峰造極的“時間之歌”;他《空心人》的結尾“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不是砰然一響,而是嗚咽一聲”則完全是一個“現代的聲音”。艾略特的“去個人化”對他影響至今,所以,他從來都主張地域性寫作要“去地域化”。他眼界大開,對詩歌的理解已全然改變。讀了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后,他的小說觀念又被顛覆了。他已隱約認識到,自己骨子里詩人的成分似乎更多一些。

大學畢業后,沈葦分配到家鄉的練市中學,任高一語文教師。但他已志不在此,于1988年辭職,先去了海南。當年4月13日,海南省和海南經濟特區成立,海南進入開發熱潮,無數人懷著淘金夢前往那里。但沈葦似乎難以適應那種喧囂,他從大海環抱,潮濕、酷熱、四季如夏,蘊含著無窮機會的熱土,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之地新疆。當年秋天,他決定一直向西、向西北,將自己這株“水邊蘆葦”,移植到新疆的沙漠里。之所以如此決絕,還有一個更為直接的原因——初戀失敗和對父親的反抗——他想逃離那段傷心的戀情和父親的“陰影”,逃得越遠越好。

之所以前往新疆,是一個懷著文學夢的青年背井離鄉的沖動,帶有很大的盲目性。那時的青年特別是文學青年,對邊疆充滿無限的想象、神往和熱愛。20世紀80年代,人們把這些喜歡往邊疆跑的文學青年稱為“盲流”——“盲目流動的人”。沈葦到新疆時,詩人楊子、北野,作家朱又可等“文學盲流”已比他提前一步到達。比他們更早的,還有詩人楊牧、章德益,文學評論家周政保等人。

當時,他對新疆一無所知。他帶了不多的幾本書——《紅樓夢》《唐詩三百首》《歌德談話錄》《百年孤獨》和霍爾特胡森寫的《里爾克》,登上了開往新疆的綠皮火車。在路上,他一直在讀《里爾克》,這本書由三聯書店出版,簡潔、素雅的封面,小32開本,是關于里爾克的一冊精彩的傳記,在不斷掠過的越來越荒涼、遼闊的風景的陪伴下,很快就讀完了。書中里爾克的一句話給了他醍醐灌頂的感覺:“只有在第二故鄉才能檢驗自己靈魂的強度和載力。”他眼前豁然一亮,從此愛上里爾克。這句話對他的新疆30年,一直是莫大的激勵。

新疆給年輕詩人帶來了巨大的震撼。這種震撼首先是一種身體感受和反應,從潮濕的江南水鄉到干旱的新疆綠洲,詩人身體的感受更為強烈,心靈變得更加敏感。身體一旦接受和愛上這個地方,心靈就會逐漸認可。當時很多人和他一樣進疆,但因吃不慣羊肉、面食,接受不了干旱的氣候,都先后離開了。詩意的心靈使沈葦總能超越事物的表象,從而進入一個精神的層面,所以,困難和不適總能被克服,他很快接受新疆并且愛上了它。他對于新疆的氣候、地貌、風物、民族有著敏銳的觸角,從而能進行準確的詩歌表達。“義無反顧和激情澎湃,構成了詩人詩歌的心理軸線,想象的才華,凝練成一個個意象,在意志和激情的天空中盡情地飛翔。沈葦是喜歡將大意象具象化處理的詩人,這就流露出了江南詩人著眼細節的特點。細膩,有時候在詩歌的結構中非常重要,它像砌好墻后的勾縫。”

沈葦到新疆后,寄身于昌吉回族自治州阜康縣(1992年撤縣建市)電視臺。阜康地處天山東段博格達山北麓,準噶爾盆地南緣,博格達峰和天池是其最著名的風景。

沈葦很快就認識到了新疆文學特別是詩歌傳統的豐富。中國的三大史詩,有兩部是在新疆產生的,即蒙古族的《江格爾》、柯爾克孜的《瑪納斯》——它們也位列世界十大史詩之列。新疆的少數民族文學史,基本上是一部詩歌史——中短篇小說是新中國成立后才有,長篇小說到20世紀80年代才出現。他們的民歌和抒情詩,情感熾熱,率性,真摯,野性十足,而且大多和愛情有關,像刀郎民歌:“你那黑羔皮做的帽子,我戴行不行?你那玫瑰似的嘴唇,我吻行不行?”“你的命,我的命,本是一條命;為了你呀,我的一切,可以犧牲。”伊犁民歌《黑眼睛》,第一句就是“你是我生命中的太陽,你是我生命中的月亮”。這種表達直接、很率真,和漢族人的含蓄、隱晦不一樣。憂傷也是這些民歌最主要的一個特點。沈葦很喜歡一首維吾爾古典詩,其中有這樣的句子:“大麥啊,小麥啊,用風來分開;遠親啊,近鄰啊,由死來分開。”

為此,沈葦開始用漢語對這些詩歌財富予以吸納。他仿寫過哈薩克族的《謊歌》、維吾爾族的《占卜術》。《謊歌》是哈薩克男人在草原上喝酒、彈琴、吹牛的歌,想象力大膽,比如“夜里喝醉酒,走路騰云駕霧,一不小心將月亮撞了個缺口,要用奶皮子把缺口補好,才能安心去睡覺”。還有矛盾修辭:“冰山上開的花兒美,牛糞火烤出的馕餅香,冰塊當炭,越燒越旺,泉水點燈,氈房亮堂。”這是一種陌生化的思維。20世紀90年代以來,他還持續在寫《新柔巴依集》。柔巴依是波斯詩歌的一種四行詩樣式,有人譯成“魯拜”,據說與唐代絕句有關。沈葦創作的新柔巴依已有200多首,近千行,保持了幾年寫一組的節奏,準備到老年后完成一部厚重的《新柔巴依集》。

在阜康縣,綠洲、草原、森林與沙漠、戈壁、荒原交互,潔凈的天池水與博格達峰的冰雪相映,沈葦到的時候縣城還很小,橫豎幾條街巷,清凈到有些寂寥的感覺。但對沈葦來說,這是一個全新之地,遠離親戚朋友,更遠離熱鬧喧囂。他在阜康縣電視臺找了一份工作,安頓下來,開始寫詩。這個安靜而又充滿異質感的新地方,激發了他的詩情,他寫了很多。有一天他去紫泥泉子,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這時,夕陽轉過身來,打量

紅辣椒、黃泥小屋和屋內全部的生活

在紫泥泉子,即使陽光再嚴密些

也縫不好土墻上那么多的裂口

多年以后,他在接受《中華讀書報》記者采訪時說:“最大的文學伯樂,是新疆大地。感恩那片偉大而多元的土地——啟示錄般的亞洲腹地曾經收留過一位闖入者、漂泊者和異鄉客。”

在阜康縣電視臺待了兩年后,沈葦調入新疆政協辦的《亞洲中心時報》工作,任記者部主任。這一年,他第一次從新疆返鄉探親,在同鄉好友、練市中學教師舒航的單身宿舍里,寫了一首100多行的小長詩《故土》。這首詩一氣呵成,他用這首詩參加了河南《大河》詩刊舉辦的第二屆“大河杯”全國詩歌大獎賽,詩作發表——這是他第一次發表詩歌,并獲第一名。當時,詩人藍藍在《大河》當編輯,給他寫了一封信,并寄了300元獎金。這在當時可是一筆不小的錢,他用這筆錢買了一套臺灣版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全集》,共65部。

1995年,他的首部詩集《在瞬間逗留》入選中華文學基金會“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由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詩集出版后,遠在西寧的著名詩人昌耀,寫了評論《心靈率真的筆記》,發表在《中國西部文學》上。這部“少作”于1995年底出版并在北京舉辦了首發式。在返疆火車上,沈葦十分激動,三天三夜的長途旅行,他又把詩集從頭到尾讀了四五遍。1998年,這部詩集獲得首屆魯迅文學獎,33歲的沈葦從此進入受人關注的中國詩人行列。

參評魯獎的時候,沈葦一個評委也不認識。后來,謝冕先生的一位學生告訴他,說謝冕在投票前朗讀了他的《一個地區》,說憑這首短詩,沈葦就應該獲獎。謝冕是首屆魯迅文學獎評委會主任,他朗讀的那首詩寫于1990年,只有四行:

中亞的太陽。玫瑰。火

眺望北冰洋,那片白色的藍

那人傍依著夢:一個深不可測的地區

鳥,一只,兩只,三只,飛過午后的睡眠

這首詩是沈葦剛到新疆不久寫的,是一首簡潔的詩作,是他在地理意義上對中亞的認識和感知。李曉梅在論及這首詩時,說:“短短三十幾個字,寫出了一首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撼的神奇的地區,沈葦使用超驗主義寫作手法,表現了他眼中遼闊無邊的寂靜和孤獨,對于中亞地區風情的捕捉和概括更是如神來之筆,歷經時間的沉淀和荒置,作者內心的憂郁和感傷更具有深度和魅力。”

數年后,沈葦在烏魯木齊見到謝冕,談起他朗讀詩歌一事。謝冕笑著說,是有那回事,是當場背誦了這首詩。后來,謝冕2009年參加《西部》雜志在南疆舉辦的“新詩寫新疆”活動后,寫了一篇文章《一碗羊雜碎欠了我三代人》,發于《光明日報》,其中就寫到了他第一次讀《一個地區》帶給他的“絢麗”和“神秘感”,以及如何令他震撼。

評委會給沈葦詩集的評價是:

在新時期西部詩歌的畫廊中,沈葦的《在瞬間逗留》為我們展開了一道亮麗的風景。沈葦生長在江南水鄉,工作在大西北,二者地域風貌和人文景觀的巨大反差,給他以西部生活的新視角。雄渾的境界與靈動的詩魂、粗糲的意象與細膩的情愫、富有彈性的語言與深邃的思考,有機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沈葦詩歌的獨特景觀。詩人對語言有特殊的敏感,熟練地把握了現代漢語的意象手法,其話語方式既有較深厚的民族底蘊,又有新鮮的時代感。詩人無意對西部景物做具象而鋪陳的描述,而是著眼于對人的精神世界的解剖,特別是充分展示了抒情主人公面對闊大雄奇的西部自然景色而引發的對宇宙奧秘和人生真諦的思考。

新疆作協把獲獎消息轉達給沈葦后,他才知道獲獎了。新疆同時獲獎的還有詩人、散文家周濤,他憑《中華散文珍藏本·周濤卷》獲得散文獎。周濤甚至沒有去北京領獎,多少有些不屑的意思,他的獎牌和2000元獎金是沈葦替他領回來的。當時沒有任何慶祝活動,也沒有設慶功宴、喝慶功酒。獲得魯獎在當時不算一個什么重要的事,平平靜靜的,只有時為《新疆經濟報》副刊編輯的朱又可,為沈葦和周濤做了一個專版,以作紀念。

當時在人民大會堂一個小廳頒獎,很簡樸,也沒有授獎詞和獲獎感言,頒獎嘉賓是當時的文化部部長孫家正。第一屆有7位詩人獲獎,最年長者是李瑛,最年輕的是沈葦。

獲獎之后,沈葦一如既往地讀書、寫作、旅行,做報社記者。文學評論家、時任自治區黨委宣傳部文藝處處長韓子勇熟悉新疆各民族作家的創作情況,向主管領導力薦沈葦,他從《亞洲中心時報》調到了新疆作協,成為專業作家。2008年和2011年,沈葦分別獲得劉麗安詩歌獎和柔剛詩歌獎。

沈葦在新疆期間,出版了20多部詩集、散文集和文化研究著作,大多與新疆有關。詩歌寫作是持續的,從未中斷。閱讀也隨著寫作的延續發生了變化。如果說,隨筆集《正午的詩神》還是對西方詩歌的“拿來主義”,關注點還在西方現代主義詩歌,他后來就轉向了對新疆多民族文學、地方文化的濃厚興趣和深入研讀,從史詩、方志、野史、民歌、地理探險到阿拜、玉素普·哈斯·哈吉甫、穆罕默德·喀什葛里、納瓦依、歐瑪爾·海亞姆等中亞、西亞作家的作品,并漸漸地將“閱讀”與“漫游”結合起來。

2001年,沈葦應中國青年出版社之約撰寫了新疆第一部自助旅行手冊《新疆盛宴——亞洲腹地自助之旅》,這是對新疆大地的整體漫游和“系統閱讀”。半年多時間,他走遍天山南北,行程2萬多公里,記了20多本筆記,拍了150多個膠卷,手繪上百幅地圖。“行萬里路,讀萬卷書”,這本書是第一次以實錄與詩意兼具的方式介紹新疆。該書出版后,比較暢銷,那時進疆的“背包客”幾乎人手一冊;臺灣立緒出版社還出過一個中文繁體字版。這本書改變了一些人因為無知而對新疆產生諸多誤解的人的許多看法。

此后,沈葦依據漫游見聞和感悟,陸續寫了《新疆詞典》《植物傳奇》《喀什噶爾》《絲路:行走的植物》等幾部散文集。接下來,他從遼闊的新疆大地回到局部一隅——具有古老氣息的鄯善,與韓子勇、盧一萍一起旅行,大漠探險,去了樓蘭,探察了大海道,寫了國內第一部“詩歌縣志”《鄯善 鄯善》。

在這些散文隨筆集中,《新疆詞典》最具代表性,它由包含了阿曼尼莎、艾德萊斯綢、博格達、刀郎、額爾齊斯河、《福樂智慧》、胡楊墓地、金桃、喀什噶爾、樓蘭、穆賽萊斯、馕、帕米爾、石頭戈壁、絲綢之路、懸浮教堂、雪豹、占卜書等上百個詞條,10種左右的文體,對應新疆的豐盛多元,不僅寫出了新疆的風土人情,更從歷史、文化的細枝末節處傳遞著新疆的內在精神。美國評論家顧愛玲(Eleanor Goodman)評論該書時說:“沈葦對世界的觀察細致入微,而更令人贊賞的是他對人性的敏銳領會。他的語言豐饒而富有奇趣,使讀者能抵達他從沒去過的地方,聞到他沒有聞到過的氣息,見到他沒有見到過的風景。《新疆詞典》不只呈現了新疆的日常生活和不易看到的風俗,還表達了對這片土地特有的歷史、地理、植物、動物、風貌、物產、藝術和文學等非常深刻的理解和體味。他真正寫出了亞洲腹地的‘精神地理’”。顧愛玲將其中的五六萬字翻譯到美國,獲得Ninth Letter雜志2013年度文學翻譯獎。這部隨筆集與詩集《新疆詩章》、自助旅行手冊《新疆盛宴》被譽為沈葦的跨文體“新疆三部曲”。

2007—2008年,沈葦在《青年文學》和《新疆經濟報》同步開設“絲路植物”專欄,兩年下來,寫了20多篇植物隨筆,大約每月一篇,也就是說,每月一次出門遠行,去這些植物的主產區采訪——每一種植物都有對應的重點區域,譬如:葡萄—吐魯番、石榴—和田、無花果—阿圖什、白樺—阿爾泰、野蘋果—伊犁……有朋友說:這是他每月與不同植物的一次“約會”。

這兩次“行萬里路”,對沈葦個人而言,其重要性不亞于“讀萬卷書”。

沈葦寫的植物隨筆,側重講述陸上“絲綢之路”和亞洲腹地的植物,也即“從西走到東”的植物——今天帶名稱中“西”和“胡”的植物,都是從西方引進的,如西紅柿、西芹、胡瓜、胡豆、胡蘿卜等,用多學科、跨文化的方法,結合田野考察、文學舉證,描寫它們的身世與起源、形態與特質、詩性與象征,將它們寫成了一個個傳奇。他從而認識到,無論是“從西走到東”還是“從東走到西”,“絲綢之路”的植物史其實是一部文化交流史,包含了東西方文明對話與交流的大量信息。他從新疆回到浙江后,在浙江傳媒學院開設了通識課“絲綢之路上的植物文化”,深受學生歡迎。

2009年,沈葦還擔任了哈薩克民族歌舞詩劇《阿嘎加依》總撰稿,其由“生命達斯坦”“英雄達斯坦”“愛情達斯坦”和“狂歡達斯坦”四個部分組成。這四個部分雖然是四個主題,但由于其藝術追求和表達的純粹,使其內在的詩意和激情貫穿了始終。其中《搖籃曲》《馬蹄舞》《石人舞》和最后的狂歡場景以及哈薩克音樂元素的彌漫,讓人尤為震撼。為此,沈葦采集了哈薩克族散落在阿勒泰各個角落的民歌、習俗、曲調、舞蹈、紋飾和諸多日常生活細節,用歌舞詩的方式,以詩歌精神來貫穿所有藝術元素,并把詩歌的先鋒意識內化到了各個細節之中,把一個古老草原民族的古老文化立體、多樣地呈現在了觀眾面前。這些元素是傳統的,但其手法卻是現代的。傳統與現代在其中相互孕育、繁衍、生長,使這些古老的元素具有了新的生命力,散發出了獨特的藝術光華。《阿嘎加依》在2010年獲得了全國舞臺藝術精品工程獎。2017年,沈葦又擔任了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大型舞劇《艾德萊斯傳奇》的編劇。

2014年7月,《沈葦詩選》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這部詩集代表了他這25年詩歌寫作的一個基本脈絡,是一部語言和精神的“個人史”。詩集從1990年到2014年25年寫下的1000多首詩中精選了121首,每首詩都署了寫作年份,采用編年方式,能清晰看到一位詩人創作發展變化的過程。

2015年,沈葦憑《沈葦詩選》獲得“花地文學”年度詩歌金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詩人獎、李白詩歌獎提名獎等幾個重要的文學獎項。這讓批評家、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何言宏將詩歌上的2015年定義為“沈葦年”。

“詩和遠方”這句話,現在太流行了,沈葦認為,凡是太流行的東西,文學都要反對。但他也認為,一個人與“遠方”的相遇,會化為自己的內心圖景,綿延不絕,它就在心里,再也不會丟失,正如故鄉、語言、死亡是我們隨身攜帶的。這也是現在他回到了南方,卻感到自己還隨身攜帶著一個“遠方”,常為那片土地牽腸掛肚的原因。他說,他曾用30年時間“在異鄉建設故鄉”,試圖成為“他鄉的本土主義者”,也用30年做了一個長夢,在夢里,將新疆內化成了他靈魂的一部分。

詩人是感性的,但沈葦從未放棄過詩學理論的探索,初到新疆,即提出“混血寫作”“綜合抒情”的詩歌寫作觀念。他認為,理論是一種自覺。將詩學內置于詩歌,類似于布魯諾·拉圖爾所說的“文學內置生態學”,理論與原創,是可以并駕齊驅、并行不悖的。詩人僅為一個“寫作者”是不夠的,他身上必須再誕生一個批評家——一種對自我的考察、審視,鍛造并形成一個相互砥礪、磨合的“共同體”。

2018年底,沈葦回到了江南,他依然認為,詩歌僅僅體驗自己是不夠的,還要體驗他人、異文化、更廣大的世界,所謂“世界無限多”……詩歌是經驗也是超驗,是主客冥合、物我交融,同時朝向“無邊現實主義”——歷史、現實、日常、虛擬世界等交互并置……并相信,自己在20世紀90年代提出的寫作觀念,對今天的他依然有效。

記者曾問沈葦:“假設您正在策劃一場宴會,可以邀請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會邀請誰?”

沈葦回答說——

宴會放在新疆的話,我會首先考慮邀請李白和斯文·赫定參加。李白酒量好,有胡人血統,詩歌中有紛繁的西域意象,性格上也更多屬于那片土地。斯文·赫定是瑞典探險家,他出版的數十種西域探險考察著作,可以當作大散文來讀,是那一代探險家中文筆最好的一位。至于在世的內地詩人、作家,我只邀請一類,那就是真正理解新疆、懂得新疆和熱愛新疆的朋友,在我自己的交往中,這個名單不在少數。如此舉辦,將是一次規模不小的宴會,可考慮放在帕米爾高原舉行,去一下石頭城、公主堡、紅其拉甫和瓦罕走廊,走一走“玄奘之路”蔥嶺段。如在江南舉辦,可以放在大運河的一條船上。

由此可知沈葦對新疆的深情。

在沈葦的詩歌和散文寫作中,新疆題材和江南題材都占了很大比重。他稱這樣的寫作是“詞的遷徙”。其目的是彌合分裂,實現更高意義上的綜合,這也應和了新疆文化的樣貌——是一種有活力的混搭文化,實為多元一體。

沈葦雖然把地域性作為寫作的立足點,但警惕地域性成為寫作的囚籠。他的寫作更多揭示的是地域性掩蓋下的普遍人性,面對的是愛、痛苦、時間、死亡等人類基本的主題。在他那里,人性是大于地域性的。

在沈葦出版的近三十部著作中,有25部與新疆有關,其中絕大多數是他在新疆30年創作的。這些著作除前面已經提及的,還有詩集《高處的深淵》《我的塵土 我的坦途》《博格達信札》《數一數沙吧》《異鄉人》,散文隨筆集《西域記》《書齋與曠野》,評論集《柔巴依:塔樓上的晨光》,學術專著《芥子須彌——柔巴依論稿及其他》等。

早在2006年12月19日,沈葦就在烏魯木齊北山坡寫道:詩人是“地域的孩子”,也是“地域的作品”。沈健評論文章《從“湖人”到“胡人”》中寫道:“在當代詩歌紛繁復雜的格局中,我們聽到了一個獨異的聲音——沈葦給我們帶來了中亞太陽下的胡旋舞,帶來了沙漠之花、清真寺圓頂的新月、‘巴旦木神秘的圖案’,帶來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地區’、一種含蓄的遼闊。”“他帶給我們最精彩的禮物就是:一種人道主義的正氣、理想主義的浩氣、道德主義的陽剛清氣和俗世主義的達觀慧氣。”

2010年5月,沈葦擔任《西部》雜志主編。當時,雜志的發行量只有數百份。他覺得辦刊理念是期刊之魂,這個問題解決了,余下的就是技術性問題了。他擔任主編后,即對《西部》進行改版,刊物定位為“尋找多元文化背景下的文學表達”,提出“立足新疆,面向西部;立足西部,面向全國;立足全國,面向世界”的辦刊追求。

經過全新改版,這份曾名《天山》《新疆文學》《新疆文藝》《中國西部文學》的老牌文學刊物,進入了新的發展時期。雜志對當代文學多元、立體、包容的呈現,使文學回到本真,活的尊嚴,“回到人們渴望它回到的地方”;它跨文體的“混搭風格”,受到文學界好評;而它對“地域瓶頸”的突破,為自身贏得了文學“話語權”和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

《西部》這種闊大胸襟和高遠視野很大程度上與沈葦的人生經歷、創作追求、文學素養和文化理想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他認為,文學的邊緣化狀態保證了其純粹性和獨特性,文學的深沉力量能夠參與時代的文化進程和精神塑造。

在欄目設置上,《西部》突破了文學期刊的常規與傳統,設置了西部頭題、小說天下、一首詩主義、跨文體、維度、周邊等欄目,融匯了人文、史地、跨文體和世界小語種文學的設置。比如,“西部頭題”作為雜志的主打欄目,最能體現刊物的“西部色彩”,每期聚焦一個主題,注重西部地方性的文學書寫,采用小說、詩歌、散文、評論甚至劇本等文體形式,予以多角度呈現。例如,2010年第7期,即改版后的第三期,該欄目就全文刊發了莫言在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所作的、長達3.5萬字的演講稿《一個令人無法言說的時代》。“跨文體”欄目倡導大散文概念,強調文本意識和形式、手法的創新,童話、劇本、考察(考古)報告、書信、日記等都可納入。“周邊”有意避開歐美大語種文學的主流,定位于世界小語種文學、文化的推介,成為讀者了解世界文化文學多樣性的獨特窗口,先后推出了哈薩克斯坦、伊朗、以色列、巴勒斯坦、南斯拉夫、馬其頓等國作家的作品小輯,其“地方性與國際化結合”的彰顯,使其成為《西部》最受讀者歡迎的欄目。

沈葦在文章中將他當時的生活狀態歸結為一句話:用心靈寫作,用頭腦辦刊。他提出“做一份拒絕去廢品收購站的文學雜志”,讓讀者舍不得淘汰它,愿意收藏它。沈葦還提出“做一流文學活動,來助推刊物發展;設一流文學獎項,提升刊物品質”。《西部》改版后,組織了一系列文學活動,影響較大的有“新疆新生代作家榜·十佳作家”評選及頒獎活動、“中國西部作家寫作營”“金秋伊犁筆會”等,并于2009年創立西部文學獎,這是新疆漢語文學的最高獎項,同時也是新疆唯一的全國性文學獎。

2016年,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作家協會第八次代表大會上,沈葦當選為新疆作家協會專職副主席兼秘書長。2018年11月,為了照顧年邁的父母,他調到浙江傳媒學院任教授。他的寫作也從“西域時期”進入了“江南時期”。

2024年9月18日,修改于白果林

責編:胡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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