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山記（中篇小說）

1. 少年夢

父親弓著腰，舉著鐵鎬，一聲不吭地朝王屋山掘進。王屋山高聳入云，山腳的父親，精瘦的父親，就像山風(fēng)吹落的一粒煤渣，或者一只迷路的螞蟻。王屋山真的是太高了，就像是連接著天堂，山巔之上，就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就是二郎神的演兵場，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園，就是玉皇大帝的金鑾寶殿。可是，父親竟然舉著鐵鎬，一鎬一鎬地，朝著山的深處挖掘。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又挖了多久？不知道。知道的，只是我夢醒之后，充滿內(nèi)心的恐懼。我覺得，父親這樣沒完沒了地挖，總有一天會把王屋山挖倒的。那么高的山頭，要是被挖空了，成了一個空山，說不定哪天就轟然倒下。而煤渣一樣的父親，螞蟻一樣的父親，他將逃往何方？他逃得掉嗎？他會不會干脆就被倒下的石頭和泥沙，給活理了？

這差不多就是我少年時代一成不變的噩夢。自從母親告訴我，父親去了很遠的地方開礦，我就陷入了這個噩夢之中。成年累月的驚嚇，把我折騰得夠嗆。有時候，幫著母親做飯的姐姐，毛手毛腳，把鍋蓋掉地上，發(fā)出咣咣的幾聲響，也仿佛王屋山頃刻倒塌，嚇得我瘋了似的跑進廚房，一把抱住母親的腿，渾身發(fā)抖。類似的事情多了，姐姐便嘲笑我，說我肯定是老鼠變的，一點小聲響就嚇成這樣！而母親就會伸出手來摸我的頭，她溫暖的撫摸，仿佛充滿了無窮的力量，很快就能讓我從驚嚇中平靜下來。只是，她從沒問過我，到底因為什么嚇成這樣。她可能也沒想過，一個父親，之于他尚在少年的兒子，會有多么重大的影響。

父親總是背對著我，弓著腰，舉著鐵鎬挖山。事實上，他到底是不是父親，都很難說。因為，每一次我都看不到他的臉，甚至看不到一個具體的人。我只是有一種感覺，有一個人，在一座高入云天的山腳下，舉著鐵鎬，一鎬一鎬地挖。而那個人，就是我的背井離鄉(xiāng)的父親。我總是擔(dān)心王屋山會被他挖空，總有一天會垮下來，把他連人帶鎬，一塊兒埋進去。我的這種預(yù)感，從一開始就非常強烈。我不敢跟母親說我的預(yù)感，我寧可把這種預(yù)感，理解為兒子對父親的思念和牽掛。

可是，噩夢還在繼續(xù)。父親依然背對著我，一點都沒有回過頭看一眼的意思。就好像不知道，再高的山也會被他挖垮，就好像不知道他的身后，布滿了他兒子驚恐的表情。

因為這個噩夢，我落下了一個膽小鬼的壞名聲，稍有點風(fēng)吹草動，都有可能把我嚇個半死。母親不時會嘆氣說：“乖仔，你怎么就一點都不像你爸爸啊！”

爸爸當(dāng)過兵，據(jù)說還上過戰(zhàn)場，渾身的英雄虎膽，是村里出了名的劉大膽。可能母親想不通，這個渾身是勁的劉大膽，怎么就生下了我這么個膽小如鼠的小老鼠。

父親去的那個地方叫黑水溝。他的確是挖山去了，但他挖的肯定不是王屋山。關(guān)于王屋山，我也是從一篇名叫《愚公移山》的課文中聽來的。在驚恐中茁壯成長的我，很快就把父親和愚公進行了重疊，以至于自己也搞不清夢到的挖山人，到底是父親，還是愚公。但我更愿意相信夢中的是父親。如果是愚公，王屋山倒不倒，或者倒下來會不會把人活埋了，好像并不關(guān)我什么事，我該不會嚇成這個樣子。而父親，血脈相連的父親，千萬不要被埋進去了。要是埋進去了，我可就沒有父親了，同學(xué)們又該嘲笑我了，不但會叫我小老鼠，還會罵我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

事實上，即便是父親還活著，還沒被活埋，同學(xué)們也在這樣辱罵我了。每次開家長會，差不多都是母親去，有時母親沒空，甚至是姐姐去當(dāng)我的家長。姐姐才大我兩歲，她怎么能當(dāng)我的家長呢？結(jié)果只能引來同學(xué)們的議論和好奇，直到后來的嘲笑。他們甚至還無師自通地編了順口溜，動不動就沖我喊：“小老鼠，系野種，有媽咪，冇老竇。”老竇在我們那兒，就是爸爸的意思，冇老竇，意思就是沒有爸爸。

本來，按影視作品中慣用的手法，我應(yīng)該沖上去和他們拼命，打歪他們的嘴。可是，現(xiàn)實中的我，根本就沒想過要沖上去，而是嚇得滿臉的眼淚和鼻涕，像帝國主義一樣夾著尾巴逃跑了。倒是我媽發(fā)了幾次威，她搞清情況后，一把拉住我，滿臉火氣沖到學(xué)校去，叉著腰，指著那幫小家伙破口大罵：“你有老竇，你們有老竇，你們回去看看你們的老竇，成天窩在家里打牌賭錢，這種老竇有屁用！也不知道羞恥，還好意思說我們家南方?jīng)]老竇！”

老師見母親發(fā)了威，從此就加強了對搗蛋孩子們的友愛教育。后來，因為收效甚微，其中一位老師，還專門在家長會上，公開聲明：“各人回去管好自己家的細佬仔，今后哪個再惹劉大膽的兒子，搞出事來，先說清楚，學(xué)校是不負責(zé)任的。”

老師放下了狠話。但我不知道這話狠在哪兒，只是后來，真就沒有幾個人，敢像從前那樣沖我亂叫了。直到長大點之后，我才知道，劉大膽這個名堂，在我們那地方，響亮著呢。打仗時咬掉過帝國主義的耳朵，退伍回來后當(dāng)了村長，再后來又成了有錢人。村里人誰見著，都得敬他三分，也只有學(xué)校的小崽子們不知死活，才敢把他的兒子叫成小老鼠。我想，被同學(xué)們追著叫小老鼠的這段經(jīng)歷，可能也是我后來當(dāng)了老師的重要原因，那時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一群小崽子好好地管教起來，讓他們充滿友愛和團結(jié)精神，成長為對社會、對人民、對祖國有益的人。

認真說，因為父親，我本該多彩絢麗的少年夢，變得非常枯燥和單一，除了夢見父親總是背對著我，一言不發(fā)地往王屋山里挖，我都想不起自己小時候還做過別的什么夢。直到有一天，三姑到我們家探訪，我才背著我媽，怯怯地對她說出了心中的恐懼：“要是山被挖塌了，爸爸會不會被埋掉？”

三姑愣了一下，之后開懷大笑。她伸手摸著我的頭，充滿感情地說：“傻仔，你媽咪沒跟你說過嗎，你老竇又不是工人，他怎么會被埋進去？你老竇是大老板啊，傻仔！”

事實上，三姑這話，并沒能終結(jié)我的恐懼，因為我根本沒搞懂她說的是啥意思。我還在重復(fù)著那個恐怖之夢。我的父親劉大膽，好像打算永遠躲在我的夢里，生命不息，挖掘不止。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是在尋找嗎？他拋妻別子，背井離鄉(xiāng)，就是為了跑到王屋山中，尋找一個芝麻開門的魔咒？我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同一個噩夢，還在繼續(xù)。

直到很多年之后，當(dāng)我已經(jīng)站上講臺，當(dāng)我不時從報章中，看到天南地北的礦難消息，這個時候，再回味三姑當(dāng)年的大笑，我才真正明白過來，自己的少年夢是多么的愚蠢。父親是開礦的老板，哪用得著他老人家親自動手，去挖王屋山，更不用像愚公那樣，把子子孫孫都賠進去。他只須開著車到處談生意，爭取當(dāng)?shù)厝嗣}的庇護與支持，等等。要說出交通事故倒有可能，被窮光蛋們綁架勒索也有可能，但就是不可能被倒塌的王屋山埋進去。

2. 選擇題

2009年春節(jié)，對劉洋來說有點麻煩。原因是在春節(jié)到來之際，他的爺爺劉中國和三姑奶劉拉美，給他出了一道難題。這是一道選擇題，本來，這事?lián)Q了我，選擇起來也不是什么難事，可是，劉洋只是一個高一學(xué)生，或許，在沒完沒了的試卷上打勾或打叉，對他來說早已不是問題，可一旦面對現(xiàn)實生活，他舉著筆，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定奪。

實際上這道題是我給他出的。我在這年春節(jié)前十天，突然把劉洋叫到面前。我說：“兒子，今年春節(jié)你打算怎么過？有沒有什么想法？”

劉洋打小就不喜歡讀書，因為這個事，他到底被我打罵過多少回，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了。據(jù)說這個小家伙每被我打一次，都會想辦法記下來，就像司馬遷寫歷史，他記錄的方法非常獨特，而且不拘一格，有時記在日歷本上，有時記在墻壁上，可能更多的時候，是記在心里。關(guān)于小家伙記仇這事，是他媽最先發(fā)現(xiàn)的，那會兒他還在上幼兒園，不會寫數(shù)字，就像阿Q不會簽名畫押一樣，所以，他就只能往日歷本上畫圈圈。有一年，我剛從學(xué)校領(lǐng)回一個嶄新的日歷本，以當(dāng)時的生活水平，日歷本還是挺稀罕的物件，誰知才掛上墻，就被他畫了圈圈。他媽問他為什么要往日歷上亂畫，小家伙不懂撒謊，很不服氣地說劉南方打了他，他要記下來，以便長大之后好報仇。

我就是劉南方，也即是劉洋的父親。

可能因為我經(jīng)常打人，太過嚴厲，所以劉洋一直懷恨在心，平時根本不怎么理我。如果不冤枉他，上小學(xué)那幾年，一年之中，他不會主動和我說上十句話。那陣子，因為不交作業(yè)、逃課等原因，他經(jīng)常被我罵得狗血噴頭，同時也不時會吃上幾個巴掌。雖說隨著他的長大，我逐漸減少了實施棍棒教育的次數(shù)，父子之間也建立起了一定的感情，但我想，像我這樣的人民教師，劉洋不可能會打心里喜歡。

而現(xiàn)在，我一臉嚴肅的樣子，更讓劉洋不知如何是好。他蒙了一陣，說怎么過，難過！

我沒理他的叛逆情緒，我說：“請聽題：一、跟我去黑水溝看爺爺、奶奶和妹妹，對山歌，逛苗寨，了解煤炭工人。二、跟三姑奶去美國，開奔馳，住別墅，看奧巴馬。”

劉洋有些不相信地看我：“三姑奶說的？”劉洋的英語學(xué)得一團糟，因為這個事，每次見面，都會被我三姑，也就是他三姑奶狠狠地數(shù)落，他可能有點不相信，三姑奶會帶他去美國。

我說：“沒錯。熊掌和魚，你可以任選其一。”

劉洋認真地想了一下，說：“我去看妹妹。”

我有點意外，我以為他會選擇去美國。我不大相信地問他：“不去美國？”

劉洋說：“美國老是賣戰(zhàn)斗機給臺灣，破壞祖國統(tǒng)一。分明是自己搞出來的金融危機，那個保爾森，還怪到我們中國頭上。再說奧巴馬又不是千里馬，有什么好看的，我才不去！”

我愣了，這家伙都是從哪兒搬來的理論？我說：“你又跑同學(xué)家上網(wǎng)了？”

劉洋嚇了一跳，他怯怯地看我一眼，低下頭。他之所以低頭，是因為他觸犯了我定下的規(guī)矩：除了在學(xué)校規(guī)定時間內(nèi)上規(guī)定的校園網(wǎng)，不準到別的網(wǎng)上瞎逛。為了這個規(guī)矩，我們家至今都沒裝寬帶。我平時要上網(wǎng)，都得跑回學(xué)校去。

要是換了平時，我肯定又會劈頭蓋腦罵他一頓，因為我老是擔(dān)心他上黃色網(wǎng)站，那些QQ裸聊什么的，一不留神，就會禍害他正在發(fā)育的身心。可這次我沒發(fā)火，一是因為他的表現(xiàn)充分說明，學(xué)校對青少年的愛國主義教育卓有成效；二是快過年了，我不想把父子關(guān)系搞得太僵。

所以，當(dāng)劉洋不敢正眼看我的時候，我非常大度地說了一句：“毛主席教導(dǎo)我們說，一切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

3. 違法

從法律意義上講，劉洋應(yīng)該是我的獨生兒子，但實際上，我還有一個女兒，她叫劉歡。那是我們兩口子超生的孩子，打一生下來，就沒在我們家成長過，而是一直陪在劉中國——也就是我父親身邊。對此，妻子一直很不高興，曾無數(shù)次吵著要把劉歡接回來，和我們生活在一起，享受家庭的溫曖。但是，在這個事情上，一向厚道的父親寸土必爭，決不妥協(xié)。有一次，妻子與父親又為這事發(fā)生爭執(zhí)，父親抱著小劉歡，非常孩子氣地沖妻子吹胡子瞪眼：“我給了你一個兒子，你怎么就不能給我一個女兒？我用那么大一個兒子，換你這么小一個女兒，按理說我還虧了呢！”

妻子氣得半死，她很不理智地沖父親嚷：“誰稀罕你兒子！你要的話，還你就是。把女兒還給我！”

妻子這話把父親逗得開懷大笑。他抱著小劉歡，往空中拋了幾個來回。還不知事的小家伙覺得好玩，在他懷里咯咯笑。

“做人要厚道。你們可別忘了，當(dāng)初要不是我，這寶貝還不知在哪兒呢！”父親說。父親這話，旁人肯定是聽不懂的，但我們家里人都明白老頭子在說啥。本來，我們家就劉洋一個孩子，可是，在劉洋小學(xué)快畢業(yè)的時候，父親突然從黑水溝跑回來，給我提了一個荒唐的要求：超生一個孩子。父親說：“我跟你媽成年累月貓在黑水溝，人年紀越大，就越覺得孤獨，要是有個小孩子，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父親為了說服我，還搬出了我母親，說她在黑水溝那邊無聊得要死，看到誰家的孩子都要搶過來抱一陣，不認識的人，還以為她是瘋子呢。

父親這要求讓我左右為難。一方面，我作為一名人民教師，一位國家公職人員，帶頭違法亂紀，肯定是不對的；另一方面，我又實在是心痛母親，六十多歲的老人家，跟著父親貓在千里之外的窮山溝里，想孫子想得要命。有時，她半個月就要長途跋涉千多公里，回來看他的乖孫劉洋，等看得舍不得走的時候，心里又開始牽掛她的老情人劉中國，于是又不得不急匆匆地，長途跋涉往回趕。而歲月如飛刀，刀刀催人老，她這樣兩地奔波，總有走不動的一天。父親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多次建議我辭了公職，去黑水溝幫他打理生意，可是，我讀書差不多就讀傻了，天生對生意不感興趣，當(dāng)然不會因為孝心，就拋棄大城市往黑水溝奔。妻子在本城土生土長，肯定也是不想去窮山溝里過的，所以她就站在我這邊，正義凜然地力挺我，說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父親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這回的要求雖說不合法，可也在情理之中。但我畢竟是一名公職人員，我怎么能干這種違法亂紀的事呢？所以我還是拒絕了父親。只是沒想到，妻子這回卻叛變投敵，站在了父親那邊。

就在我拒絕父親之后不久，一個晚上，妻子鉆到我被窩里，跟我提起了這事：“我覺得吧，爸媽這要求也可以理解。”

我說你瘋了？這是犯法的！

妻子伏在我胸膛上說：“不就是罰款嘛，我問過了，城市居民十六萬搞定。”

我說：“說得輕巧，撿根燈草。搞不好就雙開。”

妻子說工作丟了就丟了，我們干點別的嘛。

我說你別忘了，我是老師，為人師表，影響不好！

妻子愣了一下，咯咯笑：“全中國就你一個是老師！”

我覺得妻子的政治覺悟有點低，畢竟，她只是一個陶瓷廠的營銷主管，而且那個廠還只是一個民營企業(yè)，不能指望個個工人都有自覺意識。

我不想和妻子扯這個事，拉了被子就想睡覺。誰知妻子不依不饒，說你個沒良心的，只顧自己，也不想想你媽！爸要忙煤礦上的事，她一個老人家，天天追著想抱別人家的孩子，多可憐啊！你媽真是白養(yǎng)你了。

我被妻子一槍命中要害，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忠孝不能兩全，這可是你說的。”

妻子就有點嬌嗔，在我腿上擰了一把，咬著我的耳朵說：“我也想要一個女兒，你給我做一個吧。”

我禁不住哈哈笑：“羞羞羞，不要臉！媽媽摸她肚臍眼！”一邊說一邊撓她的癢癢，嚇得妻子哇哇大叫著滿床滾。

后來，我到底還是沒能拗過妻子。妻子找醫(yī)生朋友取了環(huán)，懷上沒幾天就辭了工，跑到黑水溝去生活，直到生下小劉歡。妻子可能沒料到，她這個決定，就像這兩年買大A股票一樣，完完全全是把自己套進去了。因為，從此她就頂替了母親，開始沒完沒了地兩地奔波。有了劉歡后，母親跑回家來看劉洋的次數(shù)，也像這兩年大A股票的市值，嚴重縮水，搞得劉洋有時候也很煩躁，說奶奶怎么回事，性別歧視啊？！

去年冬天，妻子想女兒了，跑去黑水溝住了十多天，把全年的假期一次性報銷掉，她還用QQ給我發(fā)了一張電腦合成的圖片，圖片上的女兒兩只手往上舉，就像是要取掉頭上的一個鐵桶。看得出，鐵桶是用電腦技術(shù)加在她頭上的，斜斜的，剛好套住了她的小額頭。照片上寫了一行字：“靠，套住了！”女兒的表情苦苦的，就像真被套住了一樣，逗得我哈哈大笑。

為了保住我的公職，妻子沒有讓女兒在我們這邊公開露面，只是母親會偶爾帶回來，讓劉洋手足無措地，體會一下當(dāng)哥哥的不容易。妻子還無數(shù)次地交代劉洋，不得在外邊亂說，要是有人問，就說是親戚。

“你要是亂說，你爸爸就沒工作了，也當(dāng)不成老師了。”她本來是想把這個當(dāng)強力膠，封住劉洋的嘴，卻沒想到，那個小兔崽子，竟活學(xué)活用，以此為把柄，在我罵得他睜不開眼的時候，冷不防祭出殺手锏，一臉嚴肅地威脅我：“你再罵我就去舉報你，讓你當(dāng)不成老師！”

4. 斗氣

關(guān)于黑水溝，我并不怎么熟悉。我只知道，在我才幾歲的時候，洗腳上田發(fā)了點小財?shù)母赣H，就和我三姑，也就是他三妹劉拉美，還有三姑父等一大幫人，呼啦啦奔那邊投資去了。聽說是包了幾個大山頭，搞煤礦。等我上了高中，母親也把我扔在學(xué)校，跑去幫父親去了。據(jù)說，那會兒父親和三姑搞得很僵，母親不得不跟過去，充當(dāng)雙方的調(diào)解員。在母親的努力下，這兩兄妹雖說最后還是免不了分道揚鑣，但兄妹情誼并沒有遭到太大的破壞。多年之后，母親回首當(dāng)年，都會油然而生成就感。她說，要不是她，行伍出身的劉中國，肯定和劉拉美反目成仇。她說，如果是那樣，就算賺再多的錢，又有什么意思呢？

事實上，即便是有母親在中間調(diào)停，父親和三姑的關(guān)系，也一直不怎么親。同奶喂大的一對兄妹，好像很多想法都扯不到一條路上去。

有一天，我從妻子口中，吃驚地聽到了這樣的“故事”：女兒劉歡的出世，竟得益于三姑那些遠在國外的兒女。

那是前年的寒假，我和妻子帶著劉洋，去黑水溝與父母、女兒團聚。妻子抱著劉歡舍不得放手。雖說當(dāng)初我堅決不同意違章超生，可那畢竟是我的骨血，那么可愛的一個小家伙，長得就像一朵花，我想就是老虎看見了，也會溫順地趴地上，讓她爬到身上“騎馬馬”。所以，我也很想抱一會兒。可是，妻子根本不理我，抱著女兒就是不放，我說了很多好話，都沒得逞，急得我差點就想和她翻臉。

“你這人怎么這樣，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女兒！”

妻子一臉家常的幸福，白我一眼說：“切，你還好意思說，當(dāng)初你不是要工作不要女兒嗎？”

我強硬地說：“沒有我當(dāng)年的辛勤勞動，怎么會有你今天的笑臉如花！”

妻子本能地看周圍有沒有人，她臉紅了一下，抬腿踢我。“滾，滾一邊去！要說我們歡歡哪，長大了還得感謝她三姑奶。”

“三姑？三姑咋了？”

妻子說：“你傻啊你，爸爸還不是看三姑兒孫滿堂，受不了唄！你以為他真閑得沒事干，偏要逼你違法亂紀啊？”

三姑家一共有三個孩子，三姑發(fā)財之后，把他們?nèi)妓腿饬恕蓚€表哥在紐約，據(jù)說生了一堆孩子，都可以自己開幼兒園了。到底有多少，連我媽也說不準。有一次我問三姑，這老人家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連說她也搞不清楚。上次去才見八個，說不定下次去，又多了三兩個小的。那一堆小崽子的英文名，三姑說她一個都記不住。倒是嫁到新加坡的我表妹，只生了一兒一女，就堅決不接著往下生了。據(jù)說新加坡政府出臺了鼓勵政策，越生得多，政府獎勵就越多，不但替你養(yǎng)孩子，還給英雄母親發(fā)獎金呢。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表妹不是英雄。

而我們家，就我和姐姐兩個人。按有關(guān)政策，我們都只能要一個孩子，再說姐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父親不可能去逼她干這事。

那么，照妻子的說法，是因為我們家錢不如三姑多，人丁也不如三姑興旺，所以父親咽不下這口氣？

“切，怎么比也比不過人家美帝國主義啊。”我說，“布什搞爛事，全世界買單呢！”

妻子說：“也不能說純粹是跟三姑斗氣，這可是咱老劉家的骨血，我也想要多一個呢！”

我不知道妻子此說有無依據(jù)，更搞不清父親與三姑之間，到底有什么化解不了的恩怨。我只是有點擔(dān)心，要是哪天超生孩子的風(fēng)聲走漏，我該怎么應(yīng)對？真的不干教師了？這可是我四年大學(xué)辛辛苦苦讀來的，雖說我們不存在沒錢吃飯的問題，父親當(dāng)了幾十年的老板，不可能讓他唯一的兒子餓肚皮，可我這心里邊，從始至終，還是覺得不應(yīng)該過多地依賴父親。

聽母親說，父親這幾十年，其實并沒有攢下多少錢，他的錢都投到生意里去了。我不大相信母親的話，誰不知道搞煤礦是最來錢的事業(yè)？網(wǎng)上曬的山西煤老板，哪個在國外不是別墅、豪車、莊園？社會主義的富豪們，早就以他們的闊綽和奢侈，嚇得資本主義的番鬼吐舌頭了，據(jù)說，很多人把舌頭吐出來，老半天都收不回去。父親去黑水溝挖了三十年，就算是新時代的王屋山，怕也被他刨平了。可以說，父親這三十年，是和改革開放同步的三十年，雖說也風(fēng)風(fēng)雨雨，可人家歌都唱了，“不經(jīng)歷風(fēng)雨，怎么見彩虹”？他不可能沒搞到錢。母親說這話，可能是以三姑為參照物了，三姑賺錢比父親多，這是毫無疑問的。她的幾個子女，全都在國外享盡奢華，而我和我姐，天天按時上班，一個月忙下來，了不得也就幾千塊錢，如果是現(xiàn)在才供房，按我們這兒的樓價，連一個平方都買不起。

從這個情況上講，父親的確令我感動，他提著鏟子挖了幾十年，他用他幾十年的艱苦奮斗，為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甚至他的孫子孫女——也就是劉洋、劉歡，編織了一張巨大的安全網(wǎng)。用妻子當(dāng)年鼓動我違章時的話說，那就是：“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被雙開了，就算你沒事可干，也還有我養(yǎng)你啊。再退一萬步，就算我也下崗了，我養(yǎng)不起你，咱爸媽掙下的那幾個山頭，也夠我們幾代人花銷了。”

是的，我不懷疑妻子的話。三十年不是三十天，看看網(wǎng)上權(quán)威部門公布的數(shù)據(jù)，這三十年，中國經(jīng)濟總量翻了多少番？聽說外匯儲備都快兩萬億了，沒地方花，只能天天買美國國債。就算美元天天貶值又怎樣，咱大把彈藥頂住。用句家鄉(xiāng)方言，真是“我頂你個肺”！前幾年，咱國家的GDP增迅，就跟火箭上天似的，轟的一聲就上去了。要不是布什這老小子亂搞一氣，整出一金融危機來，我相信這火箭還得往上躥。而父親，他這三十年緊跟時代節(jié)拍，不可能什么都沒搞到，不可能白活了這三十年。只是，我這人天生對錢不敏感，也沒跟我媽打聽過我們家到底有多少錢。再說了，父母就我這么一個兒子，他掙再多錢，最終還不都是我的？頂多和我姐平分，那也花不完。我才懶得過問那么多，免得問出個富可敵國來，嚇出心臟病。

5. 壓歲錢

“真去黑水溝？你不是年年都去嗎？要不，還是去看奧巴馬吧。”我還真覺得兒子該跟三姑去美國，這小子肚子里的那點“英格力士”，要是讓一個新環(huán)境刺激一下，沒準就會有個質(zhì)的飛躍。我的一個同事，其妹留學(xué)美國三年，把他媽接過去開洋葷，老太婆在洛杉磯學(xué)英語，不僅不用學(xué)費，還有免費的午餐吃，還發(fā)免費的校服。生日那天，還為你開生日晚會，師生一起開開心心，打打鬧鬧，讓老人家誤以為時光倒流，回到了少女時代。同事說，老人家回國時，中途轉(zhuǎn)機，都知道說China了。人家一聽這話，馬上就找了個會漢語的人來問他到底去哪兒。

同事一邊說一邊笑，不斷地重復(fù)說“差那”，搞得我心里很不爽，China的意思就是他媽的陶瓷，大中國在洋人眼里，難道就只能是不堪一擊的陶瓷？而美國，卻被我們稱為美利堅，就像前些年的美元一樣，勢利又堅挺，美得讓人眼紅。小時候聽我爺爺說，他們小青年那時，美國根本不叫美利堅，而叫霉里奸，也不叫美國，而是叫霉國。也不知后來怎么就被學(xué)富五車的海歸們，翻譯得這么牛氣了。

爺爺年輕時，在香港做過后生（學(xué)徒），受過英國人的氣。據(jù)他說，他在一家文具店做后生，老板是個戴眼鏡的老頭，經(jīng)常對店里的伙計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爺爺就是從他那兒得知，從前英國根本不叫英國，而叫陰國，根本不叫英吉利，而叫陰雞里，法國也不叫法蘭西，而叫發(fā)爛稀。現(xiàn)在想來，當(dāng)年法國這名，就像一個半禿子，也真是夠晦氣的了，哪有一點今日薩科奇的囂張。爺爺在給我講這些的時候，往往會一聲長嘆說：“乖孫，別小看國名的譯法，反映的可是國民心態(tài)。人家管我們叫陶瓷，我們卻左一個美利堅，右一個英吉利。唉，可悲啊！”爺爺這迂腐的觀念，差不多就影響了我的青年時代。

在我的印象里，老人家最容易上當(dāng)受騙，一般街頭騙子都是選老年人下手，所以，同事的母親是不是被霉國番鬼騙了，還真不好說。一餐飯，一件衫，一個蛋糕，就把老人家給搞蒙了。

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何況是學(xué)英語，何況是校服，都免費？你在我們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土上見過這種事嗎？這不是他媽的開玩笑嗎！當(dāng)我們?nèi)龤q小孩啊！

我想，要是我兒子劉洋能去一趟，這記仇的家伙，說不定就一眼看穿了資本主義的鬼把戲。

可是，劉洋這小兔崽子，竟選擇了黑水溝。黑水溝是什么地方？滿地煤灰的山溝溝，從這名上聽，連溝里的水都是黑的。要不是有幾個重要的親人貓在那兒，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奔那種地兒去。就算我無聊得撞墻，也不可能跑去黑水溝踩一腳的煤灰。

“你三姑奶說了，要是你去美國，她給你一萬塊壓歲錢。”我想用錢改變劉洋的決定，“你不是想要一臺手提電腦嗎？在你表叔那兒，別說奔四，奔四十都有。”

“你說的是，美元？”劉洋好像有點動心了。

我想趁熱打鐵，促成他的越洋之行，于是鼓動他說：“你看啊，你的名字叫劉洋，要是你不去留一下洋，這名不是白起了嗎？就像一騙子，根本沒出過國，卻成天留洋留洋地叫，多不好意思。”

劉洋看了我一陣，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叫我去學(xué)英語。我普通話都說不好，學(xué)英語有什么用啊！”

小兔崽子說得沒錯，他講的普通話，怎么著都有家鄉(xiāng)音，更別說學(xué)好英語。這會兒，如果他祖爺爺在，沒準就會和他統(tǒng)一戰(zhàn)線，吹胡子瞪眼來一句：陰語學(xué)來有啥用？！

但我還是比較贊成兒子跟三姑去，當(dāng)然不是貪三姑許諾的一萬塊壓歲錢，我只是希望劉洋去見識一下霉國。就像英語培訓(xùn)班廣告說的那樣：“學(xué)好英語，走遍天下。”三姑在霉國有別墅，錢存在瑞士銀行。表哥們?nèi)荚诿箛悄奶炫芑貋恚蔷褪峭馍蹋畈粷囊彩呛w，可受重視了。我潛意識里，還是希望兒子能像他的表叔們那樣，有點國際視野。

據(jù)說，這次與三姑一同去的，還有幾個煤老板，他們都是去霉國尋找商機的。金融危機搞得布什焦頭爛額，有媒體報道稱，霉國別墅也就幾千塊錢一幢，遠比國內(nèi)樓價低，所以煤老板們摩拳擦掌，都吵著要去抄霉國番鬼的底。

可是，劉洋很快就頂住了一萬塊壓歲錢的誘惑。他摸出手機打電話，等掛了電話，他鄭重其事地告訴我：“爺爺說，他要幫我辦一場新年詩會。”

我愣了，這傻小子，年年花錢訂《詩刊》，是學(xué)校文學(xué)社的負責(zé)人之一，平常就喜歡和一幫同學(xué)搞詩歌比賽啥的，卻從來沒見他在哪兒發(fā)表過一首半句。丟，這不是白瞎嗎？

回過頭來想，我之前還真不該用錢來誘惑他。這小子，雖說才十幾歲，卻天生是個小人精。他早就知道他爺爺劉中國是大老板，大把錢。他打娘胎一生下來，就注定了會過好生活。所以，他對錢的態(tài)度，也和我差不多，多有多花，少有少花，沒有不花，反正不怎么在乎。

6. 劉家大院

我通過無線電波，把兒子的決定告訴了三姑。三姑笑了，說早就聽說爺孫隔代傳，看來這話不假，洋洋這小崽子，怎么就跟你老竇一個性子呢！放著陽關(guān)道不走，偏要去擠獨木橋。

我不大清楚父親小時候是不是劉洋這性格，我也不想介入三姑與父親的恩怨情仇，所以我也就沒聽懂三姑說的是啥意思。從語意上理解，三姑所說的陽關(guān)道，應(yīng)該是霉國，她早就把孩子們送上了千山萬水那邊的陽關(guān)道。而黑水溝，在她看來，不用說，就是獨木橋了。我的父親劉中國、劉大膽，帶著我的母親，還有我的非法出生的女兒小歡歡，現(xiàn)在正在獨木橋上懸著。

我突然想起那個糾纏我很多年的少年夢來，久違的恐怖，就像手中燃燒的香煙：有輕輕的煙霧，正慢慢地，不屈不撓地，爬上心頭。這一刻，我的內(nèi)心，竟有了莫名其妙的欣慰。兒子上高一了，懂事了，所以，他選擇了獨木橋。畢竟，橋上有他的爺爺、奶奶和妹妹啊！那可是他這輩子最親的人。當(dāng)然，兒子的選擇，也許只是為了爺爺許諾的“新年詩會”，但我更愿意相信，這選擇，是出于他血濃于水的本能。

黑水溝不通飛機，火車也在百多公里外經(jīng)過，而且火車票很不好買。本來，要是就我們一家子，可以開我的富康去，全當(dāng)是自駕游。但劉洋已經(jīng)約好了他們文學(xué)社的多個成員，要一起去參加黑水溝新年詩會。妻子悄悄告訴我，這些成員中，很可能就有我們未來的兒媳婦。她神秘兮兮的樣子，讓我半信半疑。

“不會吧？他才多大，十五歲的小崽子，懂個屁。”

“你以為90后還像我們那年代？”妻子點了我一指頭，“老古董，你早就落伍了。現(xiàn)在的孩子，初中生都知道接吻的N種方式了。”

我心想難怪這小子學(xué)習(xí)不好，原來干這事去了。我對兒子的女朋友，產(chǎn)生了強烈的好奇。

為了安全起見，我和妻子商量后，專門到城市公交公司租了一輛中巴，我還要求他們給配了專職司機。經(jīng)過兩天多的長途跋涉，我們終于進入黑水溝。一路之上，我暗中觀察那幾個未來的大詩人，其中的幾個女生更是我的重點研究對象，可是，我足足觀察和研究了兩天，卻是啥情況都沒看出來。她們對兒子的態(tài)度，和對另外幾個男生的態(tài)度一樣，兒子對她們的熱情，也沒有太大的區(qū)別，好像僅僅是親密的同學(xué)，志趣相投的文友。有時候，他們會為顧城該不該自殺爭論不休，爭得誰也不讓誰。以我過來人的經(jīng)驗，如果誰是劉洋的對象，在爭論的過程，劉洋肯定是會讓著她的，或者護著她，或者她不與劉洋那么認真地爭論，或者她看劉洋的眼神里，會流露出天然的溫柔。可是，沒有，至少我沒看出來。從中巴上下來，我的第一個判斷，就是妻子的消息不準確。

“哇，劉洋，這就是你們家的劉家大院啊！”一個扎著滿頭小辮子的女生，剛從車上跳下來，面對繁華的黑水溝，禁不住發(fā)出由衷的贊嘆，“真像一個城市啊！”

“什么劉家大院？”我奇怪地問。

女生回頭看我，說：“叔叔你不知道嗎，劉洋說，這個城市是劉爺爺一手建起來的，所以叫劉家大院？”

我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什么劉家大院，你電視看多了吧？這是黑水溝。”這幾年，中央電視臺在黃金時段播了好幾部民國時期的電視劇，一大家族人的陳年舊事，都是這大院那大院的，連熱愛詩歌的孩子們也受影響了，可見傳媒的力量是多么的可怕。

見我發(fā)笑，女生有點不爽：“叔叔你笑什么？是劉洋說的劉家大院，又不是我說的。”

我突然覺得這小女生有點特別，我說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說：“我叫田欣，大家都叫我欣欣，叔叔你也叫我欣欣吧。”

“猩猩？還猴子呢。”我又哈哈笑。心想，這就是劉洋那小崽子的甜心吧？

田欣見我又笑，嘴一噘說：“叔叔你壞死了，不許笑人家！”田欣的表現(xiàn)，讓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沒錯，劉洋肯定喜歡這種類型的女生，你看她頭上，掛滿了小辮子，足有十多二十根吧？蹦蹦跳跳的時候，那些小辮子，好像精靈一樣，在她頭頂上飛著舞著，就別提有多惹眼了。只是，這早到的戀情，會有開花結(jié)果的那天嗎？按歷史經(jīng)驗，不大可能。只是，這些90后的孩子，可能早就不在乎開花，或者結(jié)果了。他們幸福得就跟私家園子里的花兒一樣，有人鋤草，有人澆水，有人施肥，他們才不管那么多呢，人生對他們來說，真正是一個過程。也許，在他們眼里，相攜一生或半道分手，都是開花結(jié)果，都是相當(dāng)?shù)拿篮谩?/p>

“劉洋，劉洋你過來。”田欣終于有了點女朋友的意思，她在沖我兒子招手。等那小子幾步蹦過來，她一臉?gòu)舌恋刭|(zhì)問他：“你為什么要說這兒都是你們家的？你說這兒是劉家大院，你是一個騙子。”

劉洋見我站在一邊，知道真相已經(jīng)大白于天下，他滿不在乎地說：“本來就是嘛，這些都是我爺爺建的。你看，簡直就是一座城市。”

田欣說：“叔叔說這兒叫黑水溝，根本就不是劉家大院。”

“我這不是做個比喻嗎。”劉洋好像有點惱了，他白了我一眼說，“奶奶說的，有一次奶奶帶我上街，她說這兒全都是爺爺建的，她說的就是劉家大院。”

我愣了一下，我本能地想起了父親，那個老是在夢中背對著我挖王屋山的父親，那個在黑水溝貓了幾十年的父親。這劉家大院，就是他一生的光榮與夢想嗎？

7. 青年劉中國

這輩子，父親劉中國心里邊到底在想什么，我至今也沒搞清楚。當(dāng)他還沒成為一個父親的時候，他腦子里的世界是什么樣子，就更令我猜測不透。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青年劉中國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受我爺爺影響很深，就像我爺爺告訴我美國不叫美國，而叫霉國，法國不叫法蘭西，而叫發(fā)爛稀。在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為了生計，在香港被人殖了半輩子民的爺爺，教給后輩的，是極其分明的愛憎。我想，他肯定早就把這些東西教給劉中國了。青年劉中國，作為他的兒子之一，不可能不受他影響。而這種影響，在霉國番鬼入侵朝鮮那年，得到了具體的展現(xiàn)。才十多歲的父親，穿上了中國人民志愿軍軍裝，在爺爺堅硬的目光中，雄赳赳，氣昂昂，跨過了遠在天邊的鴨綠江。

據(jù)說，那一年，遠在北京的毛主席，站在天安門城頭振臂一呼，發(fā)出了保家衛(wèi)國的號召，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一夜之間熱血沸騰。浩浩蕩蕩的志愿軍，從大中國的東南西北，朝著一個方向進發(fā)。前邊有霉國番鬼的機槍、大炮和炸彈，但同時也有正在流血的朝鮮兄弟姐妹，據(jù)說他們正在痛苦中抗?fàn)幒秃艉啊Ｒ幌氲竭@個，千千萬萬的劉中國就受不了，就本能地加快腳步，飛跑著，奔向戰(zhàn)場。他們就像一群有靈性的戰(zhàn)馬，他們奔跑的腳步，把祖國四面八方的土地，踢打得塵土飛揚。

那時候，不僅是父親這樣的娃娃兵，還有更多的胡子兵——那些在槍林彈雨中爬滾出來的老兵，剛剛坐下來，打算沐浴一下新中國催人奮發(fā)的晨風(fēng)，誰知戰(zhàn)爭又開始了，他們立即開赴前線，投入了這場特殊的抗戰(zhàn)。他們可能誰也沒有料到，這場戰(zhàn)爭，會在多年之后生出許多的爭議。當(dāng)然，這是題外話。

多年之后，專家們說，那是一場實力最為懸殊的戰(zhàn)爭，中國以一己之力，靠著落后的槍炮，打退了二十二個國家組成的聯(lián)軍。那時候的中國，可能還只是一只剛從虎口中逃出來的羊，她本身已經(jīng)貧病交加，疲憊不堪，可是，一群惡狼撲過來了，撲到了家門口，還咬傷了她的鄰居。她不能因為自己的傷痛，就坐視不理，于是，她一聲怒吼，沖上戰(zhàn)場。專家們說，其時，實力強大的霉國番鬼，可以說雄視天下，它根本就沒把一只傷痕累累的羊放在眼里。于是，一場空前絕后的慘烈對決，在鴨綠江對面展開。結(jié)果是，一只受傷的羊擊敗了一群惡狼。

后來，很多外國人在回憶中，都說，那哪里是一只受傷的羊，分明就是一頭被激怒了的雄獅，東方雄獅。

這一仗，有據(jù)可查的廣東籍烈士，有三千一百八十六人。這當(dāng)中，自然沒有我父親劉中國。如果有他，我肯定就沒法在這兒講故事了。

這一仗，劉中國沒犧牲，也沒立功，他回到家鄉(xiāng)，娶妻生子，與村民們一起，拾掇被日本鬼子“三光”得千瘡百孔的家園。父親的歸來，讓爺爺揚眉吐氣，就仿佛壓抑多年的怨氣，終于得以像唾沫一樣，猛力呸一口，全吐了出去。雖說父親沒立功，但在當(dāng)?shù)卣闹校谌嗣裥闹校匀皇怯泄χ肌Ｌ貏e是，之后的某一年，當(dāng)一個戰(zhàn)友千里迢迢跑到我們家來，感謝父親的救命之恩，父親在戰(zhàn)場上的英雄形象，就像衛(wèi)星上天一樣，轟的一聲，拔地而起，須仰視才可以看見。

父親的戰(zhàn)友，來自一個名叫黑水溝的地方。他在我們家住了兩天。他不惜跑上幾千里路，就是為了來看看父親。那是一個老頭子，據(jù)說他得了一種怪病，因為沒錢上醫(yī)院，他也說不清是什么樣的怪病。他只是估摸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在臨死之前，他有一個強烈的愿望，就是到我們家來看看劉中國。后來，他通過當(dāng)?shù)孛裾块T，費了老大勁，才查到我們家的方位，他一刻也不敢耽擱，空著雙手就跑過來了。當(dāng)民政干部把他帶到我們家，他撲上來一把抱住父親，惡狠狠地喊：“劉大膽，你狗日躲在這兒搞那樣！你狗日害得我好找！要是找不到你，老子們死都閉不上眼睛啊！”

父親劉大膽的外號，就是那個老頭子到我們家后，散布出去的。據(jù)他說，要不是父親撲過去咬掉敵人的一只耳朵，給了他還手的機會，他可能早就死在戰(zhàn)場上了。他抓著父親的肩頭猛烈地搖晃了一陣，松開之后又抹了一把老淚，笑哈哈地捶了父親一老拳：“你個狗日的劉大膽，害得老子烈士都沒當(dāng)成！”

老頭子的又哭又罵，讓我們一家子像過年一樣開心。我們隱隱感到，我們家劉中國在戰(zhàn)場上的表現(xiàn)，一點都不比電影里的戰(zhàn)斗英雄遜色。爺爺內(nèi)心的自豪感，差不多就是我們一家子內(nèi)心的自豪感，我們一家子，都因為一個遠道而來的老頭子，充滿了自豪感。

但是，我至今也沒從父親口中，聽過任何關(guān)于劉大膽的傳奇。為什么會在戰(zhàn)場上獲得一個劉大膽的外號？這里邊都有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我和姐姐都很想知道，可是，父親從來不說，就像根本就沒有那回事。

那個老頭子后來死了沒有，又是什么時候死的，我不知道。只是，父親劉中國，后來竟去了黑水溝，而且在那邊一貓就是幾十年。

對父親選擇黑水溝，爺爺已經(jīng)無法像當(dāng)年支持他當(dāng)兵一樣表態(tài)了，因為他已經(jīng)去世了。父親上過戰(zhàn)場，干過番鬼的過往，讓爺爺死得非常安詳和滿足。在香港當(dāng)后生的經(jīng)歷，曾經(jīng)給他的心里投下過長長的陰影，而他的兒子劉大膽，在戰(zhàn)場上咬掉過敵人的耳朵，救過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這些熱血漢子的英雄壯舉，足以將他內(nèi)心的陰霾一掃而光。

只是，在我心里，父親前往黑水溝這事，卻是一個解不開的謎。僅僅是為了發(fā)財嗎？或者，是為了與老頭子的戰(zhàn)友情？我覺得都不至于。經(jīng)過多年的琢磨，我依稀記起，母親曾說，那個老頭子，一共在我們家住了兩個晚上，這兩個晚上，父親一直陪著他，兩個人躲在房間里嘰里咕嚕，就像是電影里的地下黨，也不知哪有那么多的話說。

我想，也許，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兩個晚上了，而那兩個晚上，已經(jīng)過去了幾十年。

8. 黑水場

我們?nèi)胱〉暮谒疁腺e館，就在黑水場上，知道我們來了一車人，父親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其實，不用他安排，我也知道是住這兒，自從黑水溝賓館開張以后，每次我們過來都住這兒，反正吃住都不用我們花錢。我甚至都沒問過母親這賓館是不是父親開的。父親在黑水溝這么多年，他到底有多少產(chǎn)業(yè)在這兒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大半生都扔這兒了。

放下行李，吃了一餐很有地方特色的午飯，還沒來得及休整兩天的疲累，小詩人們就興致勃勃地要到黑水場上去玩。母親拉著劉洋，看了一餐飯還沒看夠。而妻子，早就抱著我們的小寶貝歡兒，不知跑哪兒野去了。

劉洋說奶奶，我想出去玩。劉洋的意思很明白，他不能老是讓一個老太婆盯著看，一邊看還一邊絮絮叨叨。我正想呵斥他幾句，母親已笑著沖我擺擺手，滿臉慈愛地說去吧去吧。

劉洋起身掉頭就往門外跑，我趕緊大叫一聲：“不要跑遠了，待會找不到路回來！”

劉洋滿不在乎地回我一句：“黑水溝能有多復(fù)雜，八卦陣我都丟不了。”

聽著我們父子對話，母親一直都笑瞇瞇的，仿佛這也是她無窮的樂趣。我說這小崽子，越大越不聽話了。母親笑說：“黑水溝多大個地方啊。不用管他，就算真迷了路，見個人說是劉中國家的，保準馬上給你送回來。”

我望著母親，年過古稀的老母親，頭發(fā)都白了一半，對黑水溝，她和父親一樣具有絕對的發(fā)言權(quán)，他們都是看著黑水溝發(fā)展的。經(jīng)過幾十年的演變，黑水溝從一個荒無人煙的不毛之地，變成了而今車水馬龍的繁華街市。黑水溝也改了名，叫黑水場了。完全是一個小鎮(zhèn)的規(guī)模和樣子了。

而這一切，與父親劉中國，到底又有多大的關(guān)系呢？

“老媽，劉洋管黑水溝叫劉家大院，他說是你講的，莫非這地方，真是我們家的？”我試探著問，母親笑了，說這傻小子。然后就起身往外走：“走吧，到真正的劉家大院去轉(zhuǎn)轉(zhuǎn)。”

母親說的劉家大院，實際上就是她和父親，還有劉歡住的地方。一座二層小洋樓，在黑水溝高高低低的建筑群里，不但沒什么特色，甚至還顯得有些陳舊。前邊有個大院子，院子里種了些花花草草。唯一的與眾不同之處，就是大院的選址布局，一改中國建筑的坐北向南，大門和院門都朝著東方，形成了有別于傳統(tǒng)的坐西朝東格局。我曾經(jīng)為這個事請教過父親，其時父親正在院中彎腰踢腿，他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順口背了一首我小時候就會的方位詩：“早晨起來，面向太陽，前面是東，后面是西，左面是南，右面是北，東南西北，認清方向。”父親的王顧左右而言他，讓我越發(fā)覺得，這個老是在我夢中挖王屋山的老頭，身上有很多說不出來的神秘。

那是父親建了十多二十年的房子。據(jù)說，那時的黑水溝，還沒形成而今的場鎮(zhèn)，父親為了讓即將前來的母親住得舒服一點，專門從百里之外的城里請來建筑施工隊，第一個在黑水溝邊建起了小洋樓。誰都知道那是劉大老板家的樓，很多人都在想，要是有一天，自己家也能住上那么漂亮的樓，該有多好。

依山造屋，傍水結(jié)村，從來都是人類對聚居之所的要求。父親的劉家大院，首先就是背山面水。父親突發(fā)奇想建造的黑水場，當(dāng)然也是這樣的布局。后來，有環(huán)境專家到黑水場考察之后稱，這種模式不單利于調(diào)節(jié)風(fēng)向、風(fēng)力，還能調(diào)節(jié)溫度、濕度，給人們帶來一個理想的小氣候。

但那時候，黑水溝邊一個人都沒有，一戶人家都沒有。幾條小溪溝，從山那邊，曲里拐彎地流過來，又曲里拐彎地往遠方流去。父親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地方，他決定在這兒建起自己的房子，他對母親說，十年八年之后，他要把黑水溝變成一個像花園一樣的城市。

父親從去世的爺爺那兒接觸過不少中國文化，對中國古老的環(huán)境學(xué)說略懂一二。黑水溝靠山面水的形勢，典型的藏風(fēng)聚氣格局，是居家起屋的好所在。有一天，頗具環(huán)境意識的父親，開車經(jīng)過黑水溝時，突然覺得尿意洶涌，他從車上下來，爬上一個小山坡，對著一坡松林，十分痛快地撒了一泡熱尿，待轉(zhuǎn)過身來，不禁愣住了。放眼遠望，他吃驚地看到，一個繁華的街市，在人聲涌動中，正從未來的歲月里，朝他飛奔而來。

那一刻，寒冬的山風(fēng)吹得正緊，山頭上的針葉松涌動鋪展著細密的濤聲，就像有無數(shù)的人聲和無數(shù)的腳步正在黑水溝兩岸聚集。父親站在山坡上，突然萌生了一個偉大的念頭：在黑水溝，造一座未來的城市。

后來的一天，當(dāng)我們父子倆漫步水邊，父親指著黑水場對我說，人生就像是大海上的一次航行，要是在無邊無際的海上突遇狂風(fēng)大作，這個時候，哪里是最好的棲身之所？不用多說，最好的地方就是港灣。因為港灣可以為船只擋避風(fēng)浪，保證安全。狂暴的風(fēng)浪到了這兒，會變得收斂而溫順，港灣里的生氣，也不會被狂風(fēng)吹散。這就是生活中的“藏風(fēng)”。同理，從古至今，人們選擇居所環(huán)境時，遵守的也是這個原則。“你看看黑水場，多像一個藏風(fēng)聚氣的港灣。”

只是，在父親突發(fā)奇想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就是他這個突然的念頭，拉開了他與三姑分道揚鑣的序幕。

9. 三姑與父親

之前我已經(jīng)說過了，三姑與父親在我們老家那陣，已經(jīng)借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發(fā)了點小財，他們后來一起進軍黑水溝，我想主要還是因為三姑受了我父親的慫恿。本來，他們在黑水溝的事業(yè)發(fā)展得不錯，黑得發(fā)亮的煤炭，一車接著一車往山外運，鳥都不拉屎的山旯旮，那滿山遍野的針葉松，因為父親他們的到來，仿佛一夜之前，全都變成了搖錢樹。

雖然說，在這個過程中，少不了諸多的坎坷與磨難，但是，父親劉大膽從戰(zhàn)場上帶回來的生猛，一次又一次地，把阻止黑水溝奔向未來的障礙打通。有關(guān)部門的批文，從省城請來的探測專家，給父親他們指出了一條灑滿光明的道路。山肚子里黑得閃光的寶藏，也為窮困交加的山民，帶來了從未有過的希望。

可是后來，三姑與父親發(fā)生了巨大的爭執(zhí)。據(jù)母親說，三姑堅決反對父親在黑水溝建造城市的妄想，她覺得哥哥劉中國就算沒瘋，也是癡人說夢。

而父親，這個劉大膽，就像他當(dāng)年奔往黑水溝一樣，他的決定，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這場爭執(zhí)的結(jié)果，就是三姑與父親分家。父親繼續(xù)留在黑水溝，為他的癡人說夢努力，三姑則提著分得的一大袋子錢，與姑父一起，跑去百里之外，另立山頭。

“那是你爸爸最艱難的日子，”母親說，“窮得連工人的工資都發(fā)不出。好在，最后還是挺過來了。”

父親是怎么挺過難關(guān)的，母親沒細說，我也沒多問。妻子已經(jīng)拉著女兒歡歡跑過來了，歡歡看看我又看看奶奶，最后一頭撲到我懷里大叫一聲：“爸爸！”然后拉著我的手，臉朝著奶奶說：“奶奶出去玩，出去玩嘛！我們?nèi)ベI炮仗。咦，哥呢，哥哥跑去哪兒了？我們?nèi)フ腋绺纭！?/p>

這個小東西，她根本就不知道，她竟然會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也就是我和她媽媽違法的產(chǎn)物。她不知道這些。她在黑水溝快樂地成長著，就像山坡上的花朵、松林和灌木，呼吸山區(qū)清新的空氣，接受陽光的哺育和照耀，自由自在地生長。我敢說，她比哥哥劉洋要快樂很多，至少她不用像城市里的劉洋那樣，一年到頭都有做不完的作業(yè)，背不完的英語，考不完的試。

從陳舊的劉家大院走出來，門口不遠處，就是蜿蜒流淌的黑水溝。水自山中來，清亮亮的，可以看得見溝底的石頭。妻子覺得奇怪，說為什么叫黑水溝呢？以前我以為河水真的像城市里的那樣，又黑又臭。

妻子的疑問，其實也是我的疑問。只有母親微微笑著，說現(xiàn)在真是黑水溝了，我剛來那陣，河兩邊空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那時候的黑水溝，里邊的水干凈得都可以喝，現(xiàn)在不行了，家家戶戶的污水都往里邊倒，臟得不成樣子了。

我們沿著黑水溝往前走。實際上，河水并不是母親說的那么臟，對于生活在城市污水中的我來說，黑水溝清澈得就像私家游泳池。如果不是冬天，如果是夏天，沒準我就會帶著劉洋，跳到里邊去洗澡呢。

“老媽，問你一個不該問的問題。”我突然很想知道父親的家底，見妻子和劉歡跑到前邊去了，小聲說，“爸爸和三姑到底怎么回事？我老覺得三姑心里，對爸爸有怨氣。”

母親寬容地笑：“有怨氣也正常，兩兄妹一起出來打拼，最后卻搞成這個樣子。”

我說三姑掙的錢，真的比爸爸多嗎？

母親說傻小子，當(dāng)然是你三姑錢多。你爸爸的錢，全都投在黑水溝了。“你看，”母親指著兩岸高低錯落的房子，說，“全都投到這上面了。”

整整一個下午，我都陪著母親，在黑水場上轉(zhuǎn)悠。父親還在忙他的事情，只是打電話說回來吃晚飯。等妻子、女兒玩得累了，吵著要回家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這兒真的像城市一樣闊大，黑水場就像一本大書，我們轉(zhuǎn)了半天，也只不過是瀏覽了幾頁而已。街上車來人往，開店的，擺攤的，路過的，到場上來買年貨的，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打著中國移動、中國聯(lián)通招牌的手機店里，一撥又一撥的妹子和后生進進出出，竟比城里還要熱鬧。不時會碰到熟人，全都滿臉笑容，遠遠地就高聲叫劉婆婆劉婆婆。走近了，一副恍然的樣子，大聲說：“這是你家公子吧，好像以前見過的喲！”然后就熱情地過來，問這問那，嘰嘰喳喳老半天。有些店家，還會端了椅子出來放在門口，大聲招呼我們過去坐。

還有幾天才過年，可黑水場上的很多人家都早早地掛起了燈籠。孩子們更是東三西五地，圍在河街岸上，一驚一乍地叫著，放炮仗。與禁止燃放鞭炮的城市相比，這黑水溝濃濃的年味，更像一個喜慶歡樂的新年。

不知為什么，我突然想到三姑。她到霉國了嗎？被金融危機搞得狼狽不堪的霉國，他們的新年，會不會像黑水溝這樣喜氣洋洋呢？據(jù)新聞報道說，這個“連空氣都是甜的”國家，已經(jīng)發(fā)生多起因承受不住失業(yè)壓力，男主人揮刀殺死全家的慘案了。但我想，至少三姑一家應(yīng)當(dāng)是喜氣洋洋的。按母親的說法，三姑的錢比父親多得多。對有錢人來說，金融危機帶來的影響，無非是數(shù)字的變化，并不會影響他們的日常生活。特別是中國有錢人，他們在霉國的奢華生活，從來都是讓霉里奸人民目瞪口呆，嘆為觀止的。

10. 外鄉(xiāng)人

黑水溝一共有三條溪流。它們自西南面來，在北邊匯合，像扇形一樣曲折回環(huán)，流向遠方，形成了天然的南來北匯形態(tài)。據(jù)說，當(dāng)年，有一個穿長衫子的外鄉(xiāng)人打這兒經(jīng)過，他就像父親站在山坡上一樣，面對曲里拐彎的黑水溝，發(fā)出了由衷的贊嘆。為了多看幾眼黑水溝，他甚至不惜停下云游的腳步，到處尋找人家借宿。可是，那時候的黑水溝，除了礦山卡車要往外運煤，遠遠地修過一條機耕道，偶爾會有運煤車經(jīng)過外，這地兒方園十里，差不多就荒無人煙。外鄉(xiāng)人山上山下找了很久，直到天都黑了，仍然沒能找到一戶人家。最后，他一屁股坐在機耕道邊，放聲大哭。

正是春寒料峭的正月，冷風(fēng)從頭頂呼呼刮過，針葉松林就像大海一樣，涌動著此起彼伏的濤聲。終于，一輛進山的馬車，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個衣衫襤褸的山民，向他伸出了援手。那一夜，外鄉(xiāng)人在山民四面漏風(fēng)的木板房里，圍著一堆柴火，就著煮熟的洋芋，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倒苞谷酒。喝得爛醉的他，拉著熱情的山民，說起了黑水溝。他半瘋半癲的形態(tài)非常夸張，他流著眼淚說，那是多么不易求得的“聚水格”啊，可是，竟然沒有人去修房子！他把山民從木板房里拉出來，冷風(fēng)吹得他們渾身發(fā)抖。他指著黑漆漆、冷冰冰的世界說：“老哥，你怎么能在這種地方住？再壯的身子骨，也給風(fēng)吹倒了，再多的錢財，也給風(fēng)刮跑了，再好的運氣，也讓對面的高山擋住了。老哥啊，你放著黑水溝不住，為啥要跑到這兒來挨餓受窮？”

山民老哥聽不懂，這個坐在路邊號哭的外鄉(xiāng)人，他到底在說什么？外鄉(xiāng)人喝醉了，他怕他從門口的土坡上摔下去，滾到山腳下，到時候打著火把都找不到人。他拖著他往屋里走，他說兄弟，外邊風(fēng)大，不要冷感冒了。

外鄉(xiāng)人到底是不是真醉，山民老哥沒有認真推敲。他只是看見他在冷風(fēng)中，步履搖晃著說：“是啊，風(fēng)這么大，冷球死人了。你咋個把房子修在這風(fēng)口上啊？老哥，聽我的，趕緊搬走，搬走！”

那個晚上，外鄉(xiāng)人在火堆邊癱成了一堆爛泥。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他才瞇著眼睛，從地上爬起來。山民老哥聽到灶房聲響，推門進來，很愧疚地說：“兄弟你醒了，你看，你那么遠來，卻讓你睡灶房，我的良心真是讓山狗給吃了！”

外鄉(xiāng)人從容起身。他撣撣長衫子上的草灰，從山民老哥身邊穿過。他沒出聲，走出門去，站在木板房前，望著對面怪石嶙峋的山頭。山頭有點高，于是，他望它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但他沒有說話。

山民老哥想起外鄉(xiāng)人昨晚的醉話，便望望對面的山頭，又望望外鄉(xiāng)人。他覺得外鄉(xiāng)人的樣子有點嚇人。“怎么啦兄弟？你昨晚上，怎么就一個人坐在路邊哭？”

外鄉(xiāng)人終于回過頭來，他一臉嚴肅地看向山民老哥。“大哥，我多謝你昨晚上的苞谷酒。我想問一句，你家喂的豬，是不是愛得病？你家養(yǎng)的牛，是不是不下崽？”

山民老哥愣了，想想，好像有這么回事。那些豬，真是豬啊，怎么養(yǎng)都不肥！牛呢，不要說男牛，就是女牛，也極少有機會生下小牛。上一年倒是懷上了，可有一天，放它去坡上吃草，一腳踩滑，跌進溝里，連大牛都死掉了。

山民老哥愣愣的，望著外鄉(xiāng)人。外鄉(xiāng)人說老哥，不瞞你說，我是一個風(fēng)水師。我的職業(yè)，就是一年四季到處走；我的夢想，就是相遍天下的風(fēng)水寶地。昨天我打山那邊過，對了，那兒叫黑水溝，我嚇住了，真是人間天堂啊！可是，那兒一個人都沒有，一戶人家都沒有。我很傷心，這么好的地方，為什么就沒人住呢！我越想越傷心，最后我就忍不住放聲大哭。

外鄉(xiāng)人拉著山民老哥，指著對面的山頭：“你看老哥，那些石頭，哪里是石頭，那是老虎，那是豺狼，那是野貓，它們成天盯著你家，你的豬，你的牛，你的雞，嚇都嚇?biāo)懒耍睦镞€能長肉。你又看，這高高的山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你家大門卻對著它，所有的財路都給它擋住了，你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卻連肚子都填不飽，娃的學(xué)費也交不起，只能讓他們在家攆雞放牛。”

山民老哥半信半疑，這饑寒交迫的日子，只是因為自己家房子建錯了地方？難道說，搬到黑水溝就可以不受窮？

“老哥，你們真是身在福中，卻不知福。”外鄉(xiāng)人揮著手，充滿感情，侃侃而談。他的表情生動極了，就仿佛山民老哥已經(jīng)錯過了太多，決不可以一錯再錯。

“你看，在黑水溝的西北面，環(huán)形的山脈剛好擋住了西北風(fēng)。而北邊站著幾個大山頭，層層拱護，使北風(fēng)無法入侵；你再看，南邊連綿的山脈，好像是為黑水溝設(shè)了一個生氣的入口，使南來之氣源源不絕。老哥啊，我的老哥，如此山環(huán)水抱之局，藏風(fēng)得水而氣融，你上哪兒去找啊！這么跟你說吧，黑水溝就像是一個天然的大氣場，所聚生氣，經(jīng)久不散，不僅是有吃有穿，六畜興旺，你的子子孫孫，還喜歡讀書作畫，上大學(xué)，當(dāng)公務(wù)員，光宗耀祖啊！”

“聽說過人杰地靈嗎？”他突然把頭湊近山民老哥，把聽得云里霧里的山民老哥嚇得退了一步，“黑水溝就是人杰地靈！”

外鄉(xiāng)人好像舍不得走了，他一天到晚瘋瘋癲癲、滿山遍野地轉(zhuǎn)。天黑下來了，總會有山民或煤炭工人，聽到他蒼茫的哭聲。善良的山民，實在不忍心把他一個人丟在野地里冷死，紛紛走出家門，舉著火把，尋著哭聲的方向，把他從黑暗中請回家來，給他端出半簸箕煮洋芋，倒上滿滿一碗苞谷酒。只是，外鄉(xiāng)人不再像第一次借宿那樣醉話連篇，他不再說話，一句話都不說。山民們奇怪極了，甚至連煤窯上的礦工也奇怪極了。而一個外鄉(xiāng)人哭山的傳說，就像風(fēng)一樣，嘩啦啦地吹遍了十里八彎。

山民老哥是這個傳說的傾聽者，更是傳播者，他把外鄉(xiāng)人對他說過的話，對十個人說，對一百個人說，對一千個人說。他下窯拖煤時對工友說，他拖煤出山時對場上的人說；他對熟悉的人說，對陌生的人說。他都不知道自己反反復(fù)復(fù)，把這個奇事說了多少遍。而差不多每一個聽過傳奇的人，也和他一樣，差點就把嘴巴都說起了泡。而另外那些收留過外鄉(xiāng)人的人，他們都不明白，為什么外鄉(xiāng)人對山民老哥說了那么多，在自己家卻一個字也不說。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天機不可泄露。他們對黑水場，產(chǎn)生了隱隱的向往。

11. 造城

父親聽說過外鄉(xiāng)人哭山的傳說嗎？黑水溝山清水秀，自然環(huán)境極佳，按現(xiàn)代城市人的興趣，這種地方實在是理想的人居之所。父親也許就是看中了這個吧？但是，要讓父親在一瞬之間下決心在黑水溝造一個城市，光有翠綠的山頭、清新的空氣、明麗的陽光和清亮的流水，應(yīng)當(dāng)說還遠遠不夠，真正適于人居的環(huán)境，除了以上這些要素，還要能讓人放下?lián)模荛_恐懼，滿足渴求，看到希望。這些屬于情感范疇的內(nèi)容，更是父親需要通盤考慮的。

自然的因素已經(jīng)具備，與三姑分手之后的父親，接連跑了幾趟省城，請來了各級部門的官員、環(huán)境規(guī)劃設(shè)計專家。他站在當(dāng)初下車撒尿的山坡上，把他建造城郭的夢想，和盤托出。他揮著手，一會兒指東一會兒指西，他揮出的手臂，充滿了力量和激情。其時，走了一天的太陽正在降落，西天的晚霞紅彤彤的，奇形怪狀的云朵，正在隨著天色千變?nèi)f化。偶爾有一束陽光打到父親身上，把他的臉龐照得金光閃閃。父親就像正在指揮一場陽光的交響，一場晚霞的舞蹈，隨著他的手臂指向遠眺，有一個專家，突然發(fā)出了一聲驚呼：“你們看！”

隨著這突然的驚呼，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天際，然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紅色漸褪的天際，變幻的云層，像極了繁華的街市，有人在走，有車在跑，有牛在昂頭，有馬在甩尾。遠處大片的灰色，分明就是萬里山脈奔騰而來，近處高高低低的紅或白，分明就是剛剛裝修完工的樓宇……父親也驚呆了，他努力搖了搖頭，他以為是他一個人眼花了，然而不是，傍晚的天際，仍然在變幻莫測之中。一條蒼藍的飄帶，曲里拐彎地，緊跟著灰色的山脈。那不就是跟前這條黑水溝嗎？

據(jù)說，那天傍晚的景象，差不多就把山坡上的所有人鎮(zhèn)住了，仿佛就是天意。實際上，那天傍晚有沒有這么神奇，我一直抱懷疑態(tài)度，西天的云彩，從來都是絢麗而多變的，張三看像萬馬奔騰，說不定讓李四看來，那就像一群滿地亂跑的豬。總之，天上的事說不清楚，仿佛無人能知的奧秘。那西天變幻的云彩，你說它像什么都可以，就像有一千個讀者，就會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對那天傍晚的自然景象，專家和官員們有沒有產(chǎn)生懷疑，我不知道。但父親沒有懷疑。那個時候的父親，心里邊想的，全都是如何讓自然與人合二為一，又如何把黑水溝變成風(fēng)水寶地。為了這個夢想，他花掉了一生的精力。

興建黑水場的批文下達之后，那個神秘的傳說，還在四鄉(xiāng)八里像風(fēng)一樣傳播。而父親的劉家大院，就是在這個傳說中，炸響了第一聲開工的鞭炮。緊接著，他又在黑水溝邊建起了一片平房，分給窯上那些煤漢子，安置他們遠道而來的家屬。從此，煤漢子們不再住石板蓋頂?shù)墓づ锪耍麄兠刻煜掳啵瑲g歡喜喜地說笑著，吆喝著，往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趕。家里有老婆孩子，有噓寒問曖，有熱茶熱飯……快點回家啊！這每一個日子，從此有了更近的牽掛和盼頭，仿佛一睜眼就能看見，一伸手就能摸到。

起初，自家有房住的山民，是沒有資格分房子的，父親建的小平房，全都提供給從外省、外地來的工人，讓他們有一個窩。可是，外地來的家屬們，大約從來就沒享過清福，也可能天生就沒有享清福的命，她們閑得發(fā)慌，她們開始在門口支一個小攤，做幾雙布鞋，或納幾雙鞋墊，把花花朵朵，期盼與祝福，一針一線地納在上面。紅布作底，白線納字，左腳的字是“喜慶”，右腳的字是“豐年”，還有“長命百歲”，還有肥肥白白的胖娃娃，還有代表愛情的“鴛鴦戲水”“魚水情深”，熱熱鬧鬧，圖文并茂。

更有過門不久的小媳婦，甚或還沒領(lǐng)證的大姑娘，遠天遠地地跑來黑水溝，坐在門口，往身邊擺些針頭線腦，女兒技藝當(dāng)街秀。她們左手拿鞋底，右手拿針線，一針扎下去，隨即鞋底便翻過來，針頭按在頂針（一個小指寬、布滿小窩的扁平鐵圈，一般都戴于中指）上，拇指按住鞋底一用力，針便穿過厚厚的鞋底，頂過去了一半。隨即頭稍埋下，小紅嘴兒輕輕一張，就咬住了這邊的針尖，一咬牙，一使勁，嚓的一聲輕響，針就全部穿過來了。這時，右手再往右側(cè)身后用力一拉，那條長長的麻線，就嘩的一聲，拉了過來。無論是鞋底還是鞋墊，都是這些煤漢子的家屬一針一針地納成的，成雙成對地放在簸箕里，擺在門口。有喜歡的人，有需要的人，若是看中了，五毛或一塊，或幾塊，就可以歡歡喜喜地拿走。還有五彩繽紛的圍巾，全都是她們手中那幾根兩頭尖尖細細的小棍子，這么左一穿右一鉤的，就織成了。往脖子上繞兩圈，嘿，別提那有多神氣！

山民們從沒見過外來的女人，男的女的都好奇著，便背了自家的山貨，洋芋或干筍子，或木耳、蘑菇，到黑水溝來，與她們交換。更有年輕的山里妹子，還纏著要學(xué)做鞋墊、織圍巾的手藝。

人來人往的，后來就有川菜館開張了，油條大餅攤子也支起來了。黑水溝仿佛一夜之間熱鬧起來。連幾十里外的苗家寨子也驚動了，姑娘小伙相約而來，在黑水溝唱起了火熱的情歌。

山民們驚奇地看著黑水溝的變化，他們經(jīng)常想起那個自稱風(fēng)水師的外鄉(xiāng)人，他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們中有人不干了，同樣是在礦上工作，為什么他們就只能住漏風(fēng)的木板房？要是蓋在房頂上的石塊被太陽曬裂了，被雨水淋爛了，還得他們自己想辦法修整和加固。他們對老板劉中國的做法很有意見。他們的意見越來越大，他們要求與外地工友一樣，住磚混結(jié)構(gòu)的平房。

于是，父親又往山外跑，跑各級政府，宴請各級官員，忙活了無限漫長的一段日子。最后，他陪著當(dāng)?shù)毓賳T，將礦上干活的工人召集起來，宣布了一個決定：凡是本地山民，愿意從四面八方遷到黑水溝居住的，政府免費批地，還給予適當(dāng)補貼。外地工人要是愿意遷入黑水溝，戶口免費，宅基地費免半。

“真的假的？狗日的，哄人不得好死呢！”

“老子忙活半天，剛夠糊嘴，哪有錢修房子！”

對大伙的擔(dān)心，父親胸有成竹，他站在山坡上，大手一揮，當(dāng)眾宣布，沒錢起屋的，只要和礦上簽一個勞動合作協(xié)議，房子先由礦上投資，統(tǒng)一建設(shè)，以后再慢慢從工資里扣除。萬一不想要房子的，可以租用。住人或做生意，隨便。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傻子才會拒絕。

這就樣，父親當(dāng)年的夢想，轟的一聲，就變成了今天的現(xiàn)實。而父親為之付出的代價，就是他與親妹妹劉拉美，也就是我的三姑，從此分道揚鑣，各奔前程。多年之后，父親把黑水溝變成了一個繁華的街市，而三姑把一家老小和大把的錢送到了霉國。

12. 世外桃源

關(guān)于父親的劉家大院，我認真揣摸過它為什么會坐西向東，這種反傳統(tǒng)的建造，會不會另有深意？父親是生意人，他不可能胡亂地造出這么一個房子，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不由得想到了那個滿山哭的外鄉(xiāng)人，不知道父親有沒有見過他，要是見過他，沒準這個向東的大門就是他的主意。風(fēng)水學(xué)中的東方，是屬木的方位，而木是上升之氣，有興旺發(fā)達的意思。父親內(nèi)心一定很希望黑水溝能旺起來，并世世代代地旺下去。

可是，和三姑比起來，父親好像并沒有發(fā)達。母親說，三姑的錢比他多得多，而他的造城之夢雖說實現(xiàn)了，但黑水溝畢竟不是他的。那些在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也未必就知道，這個熱鬧的街市，竟源于他劉中國當(dāng)年一個突發(fā)的奇想。

吃晚飯的時候，父親的越野車開進了劉家大院，頭發(fā)都白完了的他，經(jīng)常這樣忙來忙去。給他開車的是一個小伙子，他剛進屋，就被劉歡撲上去打了一巴掌，然后跑過一邊咯咯笑。小伙子抬起雙手，兩根食指伸進嘴去，把兩個嘴角拉開，咧得大大的，吐出紅舌頭，沖劉歡做了個鬼臉。然后他就發(fā)現(xiàn)屋里多了幾個生人，他一下子就拘束起來，站在那兒，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好。

父親拉著劉洋，使勁地摸他的腦袋。又向山娃介紹我：“山娃你過來，這是我兒子劉南方，你南方叔。”小伙子叫了一聲南方叔。

父親說，山娃當(dāng)初考大學(xué)，只差了幾分。他的爺爺，就是到過我們家的那個老頭子——他救過的那個老戰(zhàn)友。山娃站了一會兒，就在我父親的催促聲中回家去了。快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清點這一年的收成，謀劃著來年的發(fā)展。黑水溝的新年，比城里邊更像模像樣，全世界都在鬧騰的金融危機，好像一點都沒影響到他們的生活，這兒根本不像外界那么慌慌張張。沒有人搞什么經(jīng)濟論壇，也沒有人聊四萬億的經(jīng)濟刺激計劃，更沒有人關(guān)心經(jīng)濟學(xué)家們沒完沒了的分析。昨天怎么過，今天還怎么過，許多的人，還會往好里過。就好像這兒是一個獨立的王國，一個現(xiàn)代版的世外桃源。

吃過晚飯，我主動提議，一家人去黑水場上散散步。我對孩子們說，你們可以盡情地?zé)裏熁ǎ排谡蹋殉鞘欣锊粶史排谡痰倪z憾狠狠地補回來。我對妻子說，我要跟著父親，好好地看看他一手打造的劉家大院。

父親說什么？什么劉家大院？

我笑了，沒有回答父親。

入夜的山區(qū)，寒冷刺骨，母親拿了大衣出來給父親披上；妻子則追著劉洋他們，叫他們回來多穿衣服。孩子們才不理她，哄的一聲，像一群鳥兒一樣飛走了。妻子喊了幾聲，回頭來挽著母親，慢慢地往黑水場上走去。

到處都是紅彤彤的燈籠，過年的喜慶，掛滿了黑水溝兩岸。

“三姑去美國了。”我說，“她本來叫劉洋去的，劉洋這小子，一定要來看爺爺奶奶。”

父親很高興，呵呵笑。我說：“三姑還約了一幫煤老板，說是去美國抄底。”

“抄底？”父親問了句。

我說是啊，聽說那邊的別墅幾千塊錢就能買一幢，哪像我們這兒啊，幾千塊錢只能買一個平方。廣州的房子，地段好點的，一方要一兩萬塊。

“哼，哈哈，抄底！”父親笑了一下。

我說：“這次金融危機，鬧得可兇了，可我看黑水溝好像沒什么反應(yīng)。”

父親突然嘆了口氣：“怎么會沒反應(yīng)，要是我把工資給他們降下來，你看看有沒有反應(yīng)。”

我吃驚地偏頭看父親：“您，降他們的工資？黑水場真是劉家大院啊？”

父親愣了一下，大笑：“我是說，那些煤炭工人。場上大部分人家里都有煤炭工人。挖了幾十年，山都快挖空了。還好，就算哪天沒煤可挖了，就靠著這條街，開鋪坐店做點小生意，也能掙碗飯吃。這就是報紙上說的，可持續(xù)發(fā)展。”

“挖煤應(yīng)該是很賺錢的吧，我看煤炭股票漲時升得快，跌時很抗跌。”

“從理論上講，是挺賺錢的。但不可再生資源，總有挖光的一天。”父親突然停下腳步，看我，“你在炒股票？不要搞那個東西。你搞那個東西，還不如給希望小學(xué)捐款。”

我沒炒過股票。我不明白父親這話的意思。

“中國的資本市場，你搞不懂的。”父親說，“這么跟你說吧，中國的股票，就等于你捐款給你三姑，她本身已經(jīng)很有錢了，可她還是要騙你的錢，拿去換成美金，存在瑞士銀行，或者飛到美國去買私人別墅。”

我老實地說我聽不懂。父親說你也不用懂，反正不買就是了。

我猶豫了一下，說：“爸，有個事我一直不明白，想問又怕您生氣。您和三姑，為什么搞得那么僵？”

“我就知道你早晚都會問。其實也不是僵不僵，人各有志吧。”父親說。

“老媽說，三姑的錢比您多得多，但您親手造了一個城市。”我指著燈火閃亮的黑水場，“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你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父親嘆了一口氣。其二是什么？他沒說，我也沒問。我想，要是他想說，肯定會說給我聽的。他沒有接著講給我聽，就意味著他不想說，或者現(xiàn)在不想說。

一時間，我們都沉默了。雖說天很冷，可街市之上，卻是一片暖融融的景象，除了喜慶的原因，我發(fā)現(xiàn)，黑水溝的夜風(fēng)并不大，抬眼四望，原來，西北面有一環(huán)黑黢黢的山脈，北邊還站著幾個大山頭，把北風(fēng)都給擋住了。按現(xiàn)代的環(huán)境方位學(xué)標(biāo)準，這黑水溝，還真像傳說中外鄉(xiāng)人講的那樣，是一個宜商宜居的風(fēng)水寶地。老實說，這一刻，我覺得父親很偉大。真的很難想象，這個跟我一樣精瘦的南方人，他身上怎么就蘊藏著這么大的能量，大到能平地造出一個黑水場。

13. 秘密與真相

英雄紀念碑坐落在北山腳下，碑身高聳，地勢開闊，四周花草簇擁，松柏長青。每次來黑水場，父親必然帶我到這兒來鞠幾個躬。起初我還有點驚奇，以為這山溝溝里曾經(jīng)打過仗，死過人，烈士用鮮血譜寫過壯歌，后來才知道，長眠于此讓人紀念的英雄，只有兩個，一個是曾到過我們家的那個老頭子，另一個我沒見過，兩個都是父親抗美援朝時的戰(zhàn)友。本來，每年清明，我都會帶著學(xué)生，到廣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的紀念碑前獻花，可以說，對這樣的建筑，一點都不陌生。但只有兩個人民英雄的紀念碑，我還真的是頭一次見。而且，這兩位老英雄，是退伍回鄉(xiāng)之后多年去世的，要不是在黑水場，要是放在別的地方，他們能不能算是英雄，能不能立這樣的碑，還是一個問題。只是這個疑問，我一直沒敢說出口。因為我每次都發(fā)現(xiàn)，站在碑前的父親，和紀念碑一樣莊嚴肅穆。有幾次我甚至恍惚起來，感覺父親已經(jīng)變成了一尊石雕，變成了一塊碑。

紀念碑旁邊就是黑水中學(xué)，校舍看起來比街市建得漂亮。可能因為我是教師，看到學(xué)校的招牌，我就本能地停下了腳步。父親說：“走，跟我去校長家坐坐，他爸爸救過我的命呢。”

我愣了，我只知道父親救過戰(zhàn)友，從沒聽說他也讓別人救過。我有點好奇，跟在父親身邊，說啥時候的事，怎么沒聽您說過？

父親沒回答我。他突然沉默了。他的表現(xiàn)讓我有點壓抑。莫非，這就是他之前所說的“其二”？

在離學(xué)校不遠的一幢兩層小樓前，父親還沒進屋，就被人認出來了。屋里的人就像看到親人一樣，熱情地高聲叫著，迎了出來：“哎呀劉叔啊，今天吹啥風(fēng)啊？有事打電話叫我一聲，我過去就是嘛！”

父親和我被讓進屋，一股濃烈的煤氣味，嗆得我咳嗽起來。原來，這一家人正圍著爐子烤火，雖說有煙管從墻上通往外面，這屋里的煤氣，還是沖得我鼻子發(fā)癢。

“把窗子打開，快點，打開打開。”有誰在叫，隨即就有人把窗打開了。

“三（注：“三兒”的連讀，輕聲、兒音），這是我兒子，劉南方，和你一樣，都是人民教師。”父親拍我的肩，指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對我說，“這是楊清明，黑水中學(xué)的校長，在家排行老三，是我老戰(zhàn)友的兒子，我一直叫他三。”

老頭熱情地伸出一雙大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歡迎歡迎啊，你來黑水溝很多次了吧？可每次都沒見著啊！大兄弟，這次終于見到你了！”

我有點迷糊，聽老頭的口氣，好像他這些年來一直很想見我似的，我又不是明星，也不會給他們學(xué)校捐錢，他這么熱情干什么？父親在煤爐邊坐下來，一邊烤火，一邊說：“三啊，你要是能說服南方調(diào)到黑水中學(xué)來教書，我感激你一輩子。”

我嚇了一跳，這怎么可能？我從來就沒想過要離開生我養(yǎng)我的家鄉(xiāng)，跑到別的什么地方去。別說是教書，就是父親退下來，讓我當(dāng)董事長，接手他的全部家當(dāng)，我都不會干！

楊清明卻沒有驚訝，他誠實地笑著，說坐坐坐，我們好好聊聊，好好聊聊。

有人給我們倒了熱氣騰騰的茶，正要喝呢，劉歡突然從外邊跑進來，撲在父親背上，興奮地大叫：“爺爺爺爺，我們出去放炮仗，快點，我們出去放炮仗！”

我十分驚訝她怎么能找到我們，剛問出口，楊清明接腔說：“這個小歡歡，黑水場的大名人呢，哪個不認得啊？她要找的人，躲都沒地方躲，全場人都會幫她找呢！”

劉歡的出現(xiàn)，使我對父親的“其二”，有了打聽的機會。父親被劉歡拉走后，我與楊清明圍著煤爐子，聊了一些學(xué)校的事情，又聊了一些社會上的事情，我正想把話題轉(zhuǎn)到父親身上，楊清明突然說：“大兄弟，你要是真調(diào)過來，你就來當(dāng)校長，我給你打下手。”

我愣了一下，哈哈笑。“這怎么可能？”我說，“我干了這么多年，到現(xiàn)在還只是一個普通教師，哪有能力當(dāng)校長。”

楊清明真誠地說：“要不是劉叔，別說校長，我們一家能不能活下來都說不準。”

我滿眼疑問地看他。我有點興奮，因為我隱約感到，我正在向父親的“其二”進發(fā)，我正在接近父親幾十年的秘密，即將揭開謎底，知曉真相。

楊清明端起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半缸茶。“我爸爸和你爸爸，也就是劉叔，是戰(zhàn)友，上過朝鮮戰(zhàn)場。只是，我爸爸在一次戰(zhàn)斗中受了重傷，被敵人捉住了。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我爸爸被放了回來。你知道那段歷史嗎？”

俘虜？我愣了，我發(fā)覺心在快速地往下沉。楊清明的父親，也就是我父親劉中國的戰(zhàn)友，在戰(zhàn)場上救過我父親的命，他……他……我不敢往下想。

“我爸爸回來沒多久，風(fēng)言風(fēng)語就傳遍了，說什么的都有。你知道，嚼舌根是窮地方的特產(chǎn)……要不是劉叔，我們一家，早晚會扛不住的，怕早就尋了死路了。”楊清明抹了一把溢出眼眶的淚花。

我不知道該怎樣安慰眼前這個老頭子，從他老相的面容上看，可以想象他經(jīng)歷過的滄海桑田，雪雨風(fēng)霜。我本能地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故意很輕松地說：“楊大哥，都過去了。你看我們不都活得好好的嗎！你看，連金融海嘯都沒能把黑水場怎么樣！”

“是啊！”楊清明有點不好意思，幾把抹干了臉上的淚水，說，“我爸生前經(jīng)常說，劉叔有個外號叫劉大膽，真的是大膽啊，你看，黑水場，多熱鬧的黑水場，要是沒有劉叔，肯定還只是一條荒無人煙的河溝。”楊清明左右看看，見家人都沒注意我們，湊到我跟前壓低聲說：“你聽過一個風(fēng)水先生的傳說嗎？我覺得這個傳說的導(dǎo)演，就是劉叔。”

我愣了。我真沒這么想過，連懷疑都沒有，連猜測都沒有。

我突然想起少年時代的那個噩夢。夢中的父親，弓著腰，舉著鐵鎬，一鎬一鎬地，朝著山的深處挖掘。我擔(dān)心得要死，那么高的山頭，要是被挖空了，成了一個空山，總有一天會倒塌的，而煤渣一樣的父親，螞蟻一樣的父親，就會被倒下的山頭活活地埋葬。

……山區(qū)的夜晚歇得早，玩累了的孩子們各自回房睡去，我躺在床上，一邊抽煙，一邊回想。楊清明的父親和我的父親之間，到底發(fā)生過什么？僅僅是因為救命之恩，就讓父親一輩子貓在這兒，建造他夢想中的城市？我覺得不大可能，感恩的方式有很多，犯得著這么一條道走到黑？我覺得，父親造城壯舉的背后，還隱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妻子翻了個身說：“怎么還不睡？”

我應(yīng)了一聲，掐滅煙頭，關(guān)了床頭燈，縮進被窩。我睜著雙眼，走向黑夜的深處，我聽到了黑水場充滿活力的呼吸。

14. 三姑父

黑水溝新年詩會定在大年初一上午舉行，地點在黑水場電影院。具體工作，楊清明已經(jīng)準備得差不多了。海報已經(jīng)貼在了文化站、電影院門口，以及場上各段的宣傳欄，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大人和孩子。

“新年詩會是搞哪樣的？”

“這都不知道，就是中央電視臺剛搞過的那種啊，歌頌改革開放三十年，歌唱新生活。”

“哦，哦哦……”

中央電視臺搞的東西，黑水場也能搞，這本身就挺讓人興奮。據(jù)楊清明說，市、縣新聞媒體都會來采訪，搞得劉洋那幫小詩人既興奮又緊張，差不多天天都在討論臺風(fēng)、表情等技術(shù)問題，認真得讓人想笑。

誰也沒料到，年三十下午，父親會接到一個嚇人的電話。電話是三姑父打來的，他差不多就是在沖父親喊：“中國，出事了！快點幫我搞五十萬來，要快！”

三姑父被人綁架了。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在年三十這天，竟然被綁了票，聽起來就像胡編亂造的警匪小說。可是，事實已經(jīng)擺在眼前！父親掛了電話，對我說：“開車陪我走一趟。”

母親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只聽父親說要去三姑那邊，她有些擔(dān)心地說南方路不熟悉，還是叫上山娃吧？父親說，都過年了，別鬧得人家年飯都不能在家吃。想了一下，還是給山娃打了一個電話。山娃飛似的趕過來，也沒問什么，麻利地把那輛獵豹越野車從院里開出來。

對臨時出差這事，父親有點不安，說了一些愧疚話，山娃滿不在乎說看您說的，我是專業(yè)人士啊！又沖我一笑，說：“這車有毛病，別看你有駕照，還不一定能收拾它。”我看看車，是有點殘破了。我不明白，父親能平空造出一座城來，為什么就不能搞一臺好點的車？不說奔馳、寶馬，至少可以換臺小日本的三菱嘛。但我不敢在這個時候講題外話。父親心情明顯不好，他黑著臉，提了一個編織袋扔在車上。他低頭上車的動作明顯有些遲緩。父親真的老了。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辛酸，那感覺，竟有點悲涼。

父親扔上車的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邊應(yīng)該是紅通通的現(xiàn)鈔吧？要是在我們那邊，這么多錢隨手扔車里，等于往車上裝了一顆炸彈，很快就會被搶了去，連人也一并殺了。而父親，這個挖了幾十年山頭的煤老板，早就習(xí)慣了把金錢當(dāng)垃圾的生活，再多的錢，往往都是往麻袋里一裝，往車上一扔了事。我有點擔(dān)心，試探著問了一句：“要不，報警吧？”

父親本來是黑著臉的，因為我的擔(dān)心，他竟笑了一下：“報什么警，又不是頭一回。”

我愣了，父親這是啥意思？莫非，這種要命的事，就像玩笑一樣，天天都可以開的嗎？莫非，三姑父經(jīng)常被人綁票？我發(fā)現(xiàn)自己對這煤老板的事，真的是太不了解了。

幾個小時的飛奔。路有時平坦，有時坑洼，離三姑父越近，就越多坎坷，顛得我頭昏腦漲，心都像要被甩出來了。這山區(qū)的路，跟城市比，真的是一個天堂，一個地獄。山娃可能早就習(xí)慣了路況，把方向盤有時雙手，有時單手，好像他天生就是開車跑爛路的材料。“這么爛的路，怎么就沒人修一修？”我嘟噥了一句。山娃接腔說：“修？你出錢啊？煤老板個個都他媽的黑心包，恨不得連路都不用，就把煤炭運出去了。”

我禁不住笑出聲。父親偏頭看我。我說：“山娃罵您呢，說您黑心。”

“劉董才不是煤老板，人家是董事長，黑水場經(jīng)濟開發(fā)總公司，劉董事長！”山娃好像很自豪，“你也不看看我們黑水場那馬路，全是水泥鋪的，哪像這兒！狗日的，只知道賺錢！”

天都差不多黑了，我們才趕到目的地。除了一條爛路，沿途根本看不到像樣的村落，偶爾見到幾間木板房，東三西五地愣在山坡上、田野間，全都像民工住的工棚。頂上瓦片都沒有，還是那種極不規(guī)則的石板，沉沉地壓在上邊，讓人隨時都擔(dān)心著，要是那玩意突然掉下來，該怎么逃命。父親說，這是山區(qū)的建筑特色，窮人家都這樣，如果用來憶苦思甜，供游人參觀后富而思源，富而思進，倒是一個不錯的創(chuàng)意。

“這鬼地方，我都跑過不知多少回了，回回來都一個樣。就像它是香港澳門，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山娃說，隨即嘎的一聲剎住車。我偏頭從車窗望出去，就看見不遠處，突然冒出一大座煤山，高高的，黑壓壓的，就像隨時都可能從高處塌下來。上不上去？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問題。因為那邊除了一大堆煤炭，還有一大堆人，正圍著什么嚷嚷。仔細看，竟然還有警車在現(xiàn)場。父親跟三姑父打了一個電話，然后對山娃說：“開過去。”

真的有警察在現(xiàn)場。不會是三姑父被綁匪干掉了吧？看父親沉著的樣子，似乎又不像。直到我們從車上下來，走過去，才發(fā)現(xiàn)一群人圍著一輛車，人是煤窯上的工人，車是豪華大奔，人和車都黑乎乎的，就像臟得一輩子都洗不干凈。不用說，躲在車里的應(yīng)該是三姑父。幾個警察好像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收拾這幫發(fā)怒的工人，因此，他們只能站在一邊，靜觀事態(tài)的發(fā)展。

父親的到來，引起了不少人的回頭，竟有人認得他，高聲叫劉老板來了劉老板來了。然后又有人朝這邊跑。幾個無所事事的警察怕出事，趕過去想攔住他們。事實上，沒等警察吆喝，他們就停住了腳步。人群已經(jīng)讓開了一條道，就像是在列隊歡迎我們的到來。

“劉老板，空起手來嗦？帶錢來沒得喲？”

“劉老板，說跟你打工你又不要，你看哈子嘛，在這兒賣命，狗日一年下來，只剩得到幾千塊錢，還要扣一個月的工資，害得老子們過年都沒錢寄回家，太過分了！”

“劉老板，年過了你那里要不要招人嘛？幫哈我們嘛，就當(dāng)做善事嘛。在這兒干，硬是沒得啥子搞頭的！”

父親沒說話，他從工人們讓出的通道中，走向黑色大奔。直到他走到車跟前了，我還沒看到車里邊的人開門出來。貓在車里邊的人，真的是三姑父嗎？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怎么經(jīng)得起這樣的驚嚇，該不會是嚇癱了吧？他有沒有心臟病，會不會嚇出什么意外來？

事實上，父親剛停下腳步，大奔的車門就打開了，有人從車里鉆出來，一看，正是三姑父。三姑父比父親小不了幾歲，可看上去，他們就像兩代人。父親滿頭白發(fā)，一臉清瘦。三姑父梳著背頭，頭發(fā)不只是黑的，還抹了“貓屎”，看上去油光水滑，就像煤灰落在上邊也粘不穩(wěn)。也許，他的頭發(fā)經(jīng)過了人工染色才會那么黑，但他滿面紅光，肥頭大耳的外形，任誰看了，都知道他保養(yǎng)得很好。這種人在城市里特別多，他們頭上如果沒有戴著企業(yè)家的帽子，一定是這長那長的，主持著大小機關(guān)。這種人我倒是見得多了，本不以為奇怪，可一想到他是我的三姑父，年近古稀的三姑父，我的內(nèi)心真的禁不住有點驚嘆。他與父親站在一起，不用說什么，一眼就能看出他比父親混得好，過得爽。

“又扣工人錢了？”父親問，態(tài)度不大友好。

三姑父親往地上呸的一聲吐了口痰，急火火地說：“等一下等一下，我屙泡尿先！”

三姑父埋著頭，急急地從通道中穿過，像是生怕被人半路打劫似的。他一邊小跑一邊喊：“稍等大家稍等，馬上發(fā)錢馬上發(fā)錢。”他的樣子讓我想起了過街老鼠。真是罪過，我本不應(yīng)該這樣想的，我才是老鼠，因為少年時代的噩夢，我被人叫了很多年的小老鼠。可現(xiàn)在，我的這個三姑父，比我更像被嚇破了膽的老鼠。

三姑父跑到煤場上去，背對著人群，拼命地撒尿。我想，要是我們晚來一步，說不定他就被尿憋死了，或者把尿拉在大奔上，甚至拉在褲襠里。我沒有跟過去見證三姑父拉尿這一刻，但根據(jù)醫(yī)學(xué)原理，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他這個年紀的老人，很多都患有前列腺炎，屙尿也遠不如年輕時痛快，而大年三十的冷風(fēng)，又在吹過來吹過去，極有可能就把他有一滴沒一滴的尿吹到他的褲腳上、皮鞋上……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心理陰暗，有點惡毒，我怎么就這樣想三姑父呢？因為他拖欠工人工資，害得我和父親年飯都沒吃成？往深處想，其實，這種潛意識里的厭惡，是因為多年之前我就聽說，三姑父為老不尊，行為不檢，連礦工的老婆、妹子，甚至女兒，全都不放過。那些年輕的女子，花一樣的女子，有的是自愿，有的是半自愿，有的根本就是不自愿，只要被他看上了，就總也免了不一番糾纏，免不了一番恩怨情仇。

開始，三姑還會和他吵鬧，時間長了，可能嗓子也吵啞了，就麻木了，懶得吵了，一門心思把人民幣（哈哈，不是我炒股捐的）兌換成美元，往外國寄。據(jù)說，三姑最大的愛好，就是關(guān)上房門，把一麻袋錢抖出來，撒一地，然后坐在錢堆上，雙手抓著錢，一扎一扎地往墻上狠狠地扔，就像扔飛鏢一樣。一扎錢一萬塊，砸在墻上，聲音沉悶，但踏實。三姑長年沉浸在這無比踏實的沉悶中，其樂無窮。我想，國家體育總局一定不知道，民間還有三姑這樣的奇才，要是那年奧運會有一個扔錢的項目，三姑肯定能幫中國搞多一塊金牌，讓央視主持再一次代表十三億中國人民，好好地自豪一把。

三姑父這泡尿屙了很久，好像屙了幾十年，屙了幾個世紀，好像改革開放一樣漫長。當(dāng)他終于抱著雙臂，蜷縮著身子，埋著頭從通道中快速穿過，那冷得簌簌發(fā)抖的樣子，讓我再一次想到今天是大年三十，是離春天不遠的，最寒冷的冬天。

“帶錢來沒有？”三姑父拉開車門就想往里鉆。父親一把抓住他說：“錢在車上，你自己去拿。”

三姑父的樣子冷得要死，先前的滿臉神采，在一泡尿之后，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全都隨尿屙掉了，或者是被冷風(fēng)吹跑了。他不得不停下往車里鉆的動作，轉(zhuǎn)過頭來上牙磕著下牙，一臉的灰白。這時候，我無意間看到，車里邊還有一個女性，再看，是一個青春美女，說不清是少女還是少婦，總之臉蛋白里透紅，眼晴也水汪汪的，人長得特別俊俏。

這就是傳說中三姑父的二奶？第幾任二奶？她真的是礦工的老婆、妹子，甚至女兒嗎？這年輕的女子，這花一樣的女子，她是不自愿，半自愿，抑或根本就是自愿的呢？正當(dāng)我忍不住想看多一眼時，三姑父“砰”的一聲把車門關(guān)上了。我沒開過大奔，但從這沉實的關(guān)門聲中，完全可以聽得出它的質(zhì)感與華貴。真是一輛好車啊！

三姑父跟著父親往“獵豹”那邊走，一邊走一邊埋怨：“都是那個死八婆，一定要來接他老竇去城里吃年飯，說是要團圓。一來就被這幫窮鬼包圍了。團圓，團圓，這下好了，一團就團出去幾十萬，團他媽的圓！”

我差不多就要笑出聲來，我甚至惡作劇地想，背著大捆錢前往霉國抄底的三姑，猜不猜得到，有一個如花似玉的礦工的女兒，在中國抄了她的底？如果她得知三姑父被一幫挖煤工團團圍住，差點把尿拉在褲襠里，她是幸災(zāi)樂禍呢，還是兔死狐悲？這一刻，我真想摸出手機，打一個越洋長途給三姑拜個洋年，順便咨詢一下，如果有人從她的麻袋里搞走了五十扎萬元大鈔，她會不會悲傷得比我爺爺死了還甚？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一直以來，對三姑一家是多么的抵觸，多么的不友愛，直至心理都不自覺地陰暗起來。

15. 空山

整個事件，因為錢的到來，已經(jīng)變得有條不紊。作為事件的目擊者，我有幾個問題搞不明白。首先，我不明白，三姑父背著三姑干出如此傷風(fēng)敗俗之事，為什么劉中國這個大舅哥的臉上，竟看不出多少憤怒？其次，三姑父被工人關(guān)門打狗，為什么不打電話給他的生意伙伴，卻要父親提著現(xiàn)金來解圍？再次，父親與三姑他們早已各奔前程，憑什么要來管他這些破事？

這些疑問，不能問父親，只能問山娃。山娃猶豫了一下，說劉董欠過他的人情。見我不大明白，又說：“就是借過他的錢。”

父親劉中國不是很多錢嗎，怎么會借他的錢？

山娃說：“這是你有所不知，劉董的煤窯，工價一直都很高，同一個人，一年干下來，比在別的地方能多兩萬塊錢呢。你想想，我們那邊那么窮，哪有錢在黑水場修房子？還不是因為礦上收入高。黑水場剛建設(shè)那幾年，劉董比挖煤工人還窮。自己的錢都投進去了，還得借。可哪個愿借給你？還不得靠親戚！”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三姑因為反對父親的造城夢想，跟他鬧翻了。三姑不用造城，也沒想過要提高工價，給工人多發(fā)錢，所以她有的是錢，而父親，為了讓礦工有信心從木板房、工棚里搬出來，住進更好的樓房，他把完全可以自己占有的利益，分給了工人。他從地方政府手里拿到了建設(shè)黑水場的批文，但那只是一張蓋著紅章的紙。那玩意要是放在北京，放在上海，放在廣州或深圳，放在黑水溝以外的任何城市，都是白花花的鈔票。可是，黑水溝，鳥都不拉屎的黑水溝，那張批文就像一個窟窿，一個黑森森的無底洞，誰要是往里邊投錢，不是傻子，也一定是個瘋子。

這個傻子或瘋子，就是劉中國，也即是我的父親。

之前我一直以為，父親與三姑關(guān)系緊張，原因只在于二人在投資策略上的分歧。比如父親要造城，三姑反對；比如父親給工人提高工資，三姑反對；比如父親建好樓房租給工人，三姑反對。大約也就是這么點事。但我沒想到，從部隊的紀律嚴明中走來的父親，在面對三姑父的道德問題時，也會犯原則性錯誤。而這個錯誤，讓三姑與他徹底翻臉。

起因得從三姑父包二奶說起。據(jù)說，三姑父不守規(guī)矩，拈花惹草的業(yè)余愛好，是從他有了幾個錢之后才開始的，完全像老話說的那樣，男人有錢就變壞。具體情況是怎樣的，山娃也講不清楚。總之，三姑父屢教不改地包二奶，終于令三姑拍案而起。但是，三姑和絕大多數(shù)中國女性一樣，面對自家男人，基本上無可奈何，她根本就管不住三姑父老貓偷腥。這個時候，她想到了娘家大哥劉中國。劉中國號稱劉大膽，上過戰(zhàn)場，干過番鬼，連敵人的耳朵都能咬掉的人，還怕搞不定一只偷腥老貓？只須他雙眼一瞪，飛起一腳，就能把那個老色鬼踢到天上去。但三姑萬萬沒料到，父親根本就不像傳說中的那么勇猛，他低著頭，悶聲不響了老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話：“清官難斷家務(wù)事。這是你們家的內(nèi)政，你說我怎么管？”

三姑氣瘋了，呼呼地喘著氣，傷心地尖叫：“你是不是劉中國？你是不是劉大膽？你是不是我哥？你妹子被人欺負了，指望你幫我出口氣，沒想到你竟然說這種屁話！虧你說得出口！”

父親煩躁起來，抬起頭說你要我怎么樣，打他一頓？我又不是布什，再說他也不是伊拉克！

三姑沒料到父親不但不幫他打三姑父，還把家務(wù)事扯成了國際問題，她氣得渾身發(fā)抖，怒急而笑：“好好好，劉中國，算我沒說。算我看錯你了，我瞎了眼！”

三姑哭著跑掉了。父親氣得要命，開車追進城，闖進三姑父藏身的賓館，一把將他從床上提起來，又扔下去，提起來，又扔下去，如是反復(fù)了幾次，才怒氣沖沖地住手。三姑父在席夢思上彈來跳去，費了老大勁才爬起來，一臉的委屈：“中國，你別跟我講三從四德的大道理，我懂。我只想問你，你說我辛辛苦苦搞這么多錢干什么？都寄到美國去，讓我兒子甩了這個中國婆娘，又娶那個美國婆娘，今天這個，明天那個，換了一個又一個？我喜歡一下靚女，到底有多大個錯？人一輩子總得有點追求對不？要是大嫂不準你在黑水場蓋樓建房子，你天天守著一堆錢，是不是也會很無聊？你說，我都四五十歲的人了，難道就不能有點愛好，就不能有點自己的追求？！”

三姑父滿懷悲憤的質(zhì)問，差不多就把父親搞懵了。本來，他跑來只是想教訓(xùn)一下這個老親戚，沒想到卻被三姑父機關(guān)槍似的一通掃射，打得他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又該從何說起。原以為這個老親戚會死口不承認道德有問題，誰知人家不但滿口承認喜歡靚女，而且還和他談起了人生追求。這可是一個很嚴肅的話題。人是得有點追求。總不能只準自己造一個城市，卻不準人家泡幾個小妞，對吧？父親真的有點懵了，他的發(fā)懵，更因為三姑父主動提到了他剛剛啟動的黑水場工程。他的錢全都投進去了，而礦山不能抵押，銀行不給貸款，只有眼前這個老親戚，手里抱著一大捆錢，卻不知如何是好。

“再說了，這也是我們家的家務(wù)事。你雖說是大哥，可張家門李家戶，總有區(qū)別對不對？”三姑父趁父親發(fā)懵的這會兒，祭出了殺手锏，“我知道你自己煩心事都一大堆，哪有精力來管我這點破事？上次你借的兩百萬又花完了吧？明兒我再劃三百萬給你。你還是快點把你的黑水場搞起來，才是正道！”

局勢在明顯地發(fā)生變化，三姑父已經(jīng)有點語重心長了，而呆站在一邊的父親，竟像是做錯了什么事，特地送上門來聽他訓(xùn)話的。

那天，父親劉中國好像真的被三姑父說服了，他本來是黑著臉來的，可走的時候，卻一臉的若有所思。他在想什么？山娃說，他可能在回味人要有追求這個觀點。

“包二奶就是他的追求，他肯定不甘心成年累月地守著一堆錢，像葛朗臺一樣死掉。”山娃說，劉拉美兩口子，也即是我的三姑和三姑父，他們開礦挖煤，除了打點有關(guān)人士出手闊綽，真正用于發(fā)工資的，只是利潤的一小點，每個工人一年下來萬把塊錢。這樣，劉拉美兩口子每年到手的錢，就變得十分可觀。

“本來，這些錢完全可以用來再投資，他們也可以憑空造一個城市出來，開飯店，建賓館，搞房地產(chǎn)，可是，這個想法無疑很不現(xiàn)實。”山娃感同身受地說，不是說他們不想搞點別的，不是說他們不想投資，問題是，除了挖煤，劉拉美兩口子實在是找不到能賺錢的項目。開飯店、建賓館、搞旅游、搞房地產(chǎn)？都想過，可是，行不通啊，那些挖煤工，他們從來都是省吃儉用慣了的，一年到頭就知道擠在工棚里，一有錢就往家里寄。他們好像從來就沒想過要下館子，住賓館，更別說租個好點的房子，更別說買間屬于自己的房子！

“不是說挖煤工手里沒錢，一年下來，他們手里明明還是有些錢的，三毛五毛，十塊八塊也是錢啊！”山娃大笑，一臉的惡搞，“可他們就是要死死地捏著那幾張票子，打死都不花，就像那玩意就是他們的命，就像捏著不花就能下崽。每回收到工資，不是往家里寄，就是往銀行存，偏偏就不花，就不消費。”

看山娃一臉的氣憤，我差點就想像他一樣大笑了。是啊，要是在眼下這種動蕩的金融局勢下，指望他們拉動內(nèi)需，真的是能把國務(wù)院總理急死。

那么，怎么辦呢？山娃說，作為老板，劉拉美兩口子當(dāng)然不能像工人那樣，住在狗窩一樣的工棚里，那就圈下一大片地，蓋別墅，盡可能地往豪華里蓋，再請幾個保鏢，養(yǎng)幾頭狼狗，日夜守護。但是，錢還有很多，沒辦法，只能把錢藏起來。可藏哪兒好呢？要是發(fā)生了礦難，死了人，或者一不小心，得罪了某個官員，這些錢可能就會被凍結(jié)，被查封，直到變成別人的錢。也就是說，把錢放在國內(nèi)不安全。而最保險的地方，當(dāng)然是瑞士銀行。

“那些挖煤工，真是令人生氣啊。他們怎么就不出去花錢呢！除了拼命干活，他們總是窩在工棚里，就像那是總統(tǒng)套房。一伙人死守在一起，最多喝點燒酒，或者打紙牌賭點小錢，有時還會爭執(zhí)，還會打架。真是一點上進心都沒有，一點追求都沒有。”我覺得山娃真該去春晚說相聲，這個沒考上大學(xué)的山區(qū)高中生，他的表演太逼真了，讓我恍惚間，就像是看見三姑劉拉美，正在對挖煤工們表達她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山娃說，有時候，工人的老婆、妹子或女兒到礦上來做客，一不小心讓劉拉美家那個偷腥老貓看上了，那么，她就可能回不去了，在錢的感召下，就成了二奶或三奶，或四五六七八奶。幾十年時光一晃而過，四鄉(xiāng)八里，除了劉拉美家的豪華別墅，就是礦工的窩棚和山民們風(fēng)雨飄搖的木板房。

我曾經(jīng)應(yīng)三姑之邀，去過她家。那真是山娃所說的豪華別墅，連房子帶花園，該有兩三千平方米吧？不過，與山娃所說有出入的是，不只是三姑才有豪華別墅，那一片全都是煤老板們的豪華別墅。據(jù)三姑透露，其中部分別墅屬于有關(guān)人士，他們公開的身份可以是這是那，但私下里也是煤老板，在礦上有股份。那是一個山清水秀的風(fēng)景區(qū)，我在周圍沒有看到山娃所說的窩棚和木板房。因此，我覺得山娃語氣里隱含的憤憤不平，明顯帶著個人情緒，就像專家們說的“仇富”。也難怪，他只是一個司機，就算我父親和他爺爺是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也不可能給他開出老板的工資。

我不知道，在那個時候，一心造城的父親，想不想得到十年八年之后，中國會出現(xiàn)一個熱得燙手的術(shù)語，那就是房地產(chǎn)。可能他已經(jīng)想到了，也可能打死他都想不到。但是，房地產(chǎn)再怎么燙手，也不可能燙到荒無人煙的黑水溝來，不信可以去問萬科，問中海，問碧桂園，問問這些圈地大鱷，我敢打賭，就算是在富足的今天，要想叫他們到山區(qū)去投錢建房子，而目標(biāo)客戶就是周邊窮得叮當(dāng)響的山民，你看看他們干不干，敢不敢？因此，我覺得父親當(dāng)時拿到的批文，更像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一旦粘上手，甩都甩不掉，直到耗光他的錢財，害得他連幫妹妹出氣的勇氣都沒有了，在這個冷風(fēng)亂吹的大年三十，跑這么遠的路，跑到三姑父的煤窯上，觀看被工人團團圍住的他，上演了一場過街老鼠的輕喜劇。

據(jù)山娃透露，被工人圍追堵截這種事，在三姑父這邊就像隔夜菜，早就不新鮮了。隨著日子的逝去，一個接一個的山頭被挖空了，滿山遍野的煤炭都賣出去了，按理說，大伙的日子該是好過了吧，可是，附近的山民，還有那些外省民工，好像比以前更難過了，一個個窮得就像回到了他媽的解放前。真的是很讓人想不通！

山娃的這個比喻，讓我禁不住笑出聲來，雖然我也知道，在這個時候，在這種地方，當(dāng)著這些干了活卻收不到錢的礦工們笑，是不合適的，是不人道的，是要遭譴責(zé)的，可我真的忍不住想笑。

三姑，那真是個人精呢，開礦挖山幾十年，山挖空了，錢賺海了，而今，她抱著錢跑掉了，留下滿山遍野的窮人和一個個虛脫了的空山頭，將他們家的這個花心老蘿卜團團圍住。

一想到三姑父的狼狽，我就禁不住想放聲大笑。

16. 朝著明天飛奔

對三姑父的演出，我失去了繼續(xù)旁觀的興趣，于是信步走向一個雜草叢生的洞口。我一邊走，一邊用手扒開沿路的雜草。那是一個廢棄的煤窯，洞口只有半人高，我想看看里邊是怎么回事，都得彎下腰來。洞口這么矮，工人還不得跟牛一樣，跟馬一樣，趴著挖進去，再趴著把煤從里邊拖出來？

我彎著腰，探著頭，努力往洞的深處看去。我恍惚看到，父親正背對著我，趴在里邊，一鎬一鎬地往里挖。而煤炭再多，總也有挖完的一天，礦山再大，總也有挖空的一天。這些父親都知道嗎？要是哪天高高的山頭空了，倒塌了，他還會一如既往地，往歲月的深處，一鎬一鎬地挖嗎？

那時候，他會不會也像三姑那樣，留下一個空山和一群連煤都沒得挖的窮鬼，扛著錢袋子飛往霉國，用煤老板揮金如土的豪氣，嚇得番鬼們直吐舌頭？

…………

錢發(fā)完了，問題解決了，天也黑了。父親希望能趕回去吃團年飯。我主動換下山娃，開著車，朝黑水場方向飛馳。從后視鏡里，我看見父親微微地閉著眼，像睡著了，又像是在靜靜地養(yǎng)神。我知道，他心里還一直牽掛著明天的新年詩會。是啊，明天就是正月初一了，嶄新的一年又來了。

我下意識地往下踩油門。獵豹越野車真的就像是一頭勇猛的豹子，瞪著精光暴射的眼睛，一陣風(fēng)似的往前躥。它渾身是勁，充滿力量。它帶著山娃和我，還有我的父親劉中國，朝著黑水場方向，朝著明天、朝著新年，飛奔而去。

責(zé)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