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677(2025)2-0071-09
朵拉本名林月絲,出生于馬來西亞檳城,祖籍福建惠安,以華文寫作,以水墨繪畫,在微型小說、散文、水墨畫等領域頗有建樹,現已出版52本書,舉辦27次“聽香—朵拉南洋風水墨畫個展”。對于朵拉微型小說的研究已有不少。當前學術界對朵拉小說的評價比散文更高,小說是朵拉“著力最深的,同時最能反映她的思想發展、人生追求以及藝術探索的”①文類。朵拉以詩、以散文的筆法寫小說,出版了《行人道上的鏡子》《巴黎春天的早晨》《早上的花》等十幾本微型小說集,不少小說被收入中國、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大學與中學的教材。她的小說富有女性作家的清新自然,在婚戀、家庭、婦女等題材中多角度、多層次地揭露人性的幽微與隱秘,“遠較抒情文更為空靈,遠較記敘文更具情節性”②,更像是輕盈而雋永的散文詩。朵拉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創作。最近十幾年,她將創作重心放在散文與繪畫領域,出版了《淺深聚散且聽香》《秋紅柿》《彌補春天》等散文隨筆集,巡回舉辦個人畫展。與小說相比,當前學界對于朵拉散文的關注略顯寥寥。但是出版社在策劃華文散文叢書時,幾乎都不會遺忘朵拉,“海外華人名家散文”“‘七色光'海外華文散文叢書”“旅人蕉文叢\"等都有朵拉散文的身影。這也說明朵拉的散文具有一定的文學價值與出版市場,頗受編輯和讀者的喜愛。
2023年,海峽文藝出版社策劃了“極光\"世界華文散文叢書,推出了泰國作家曾心的《心的追尋》、荷蘭作家林湄的《清寂》、中國香港作家彥火的《靈的抒描》、馬來西亞作家朵拉的《把春天卷起來》和美國作家陳瑞琳的《夢如人生》五本散文集。“華文散文是在中國文學的母體中孕育誕生的,同時又是在不同的社會背景、生活環境、文學土壤中發育成長的,這就使得它們既具有與中國文學一脈相承的血緣關系…又呈現出與中國文學迥然不同的多姿多彩的獨特風貌。”①朵拉散文是華文散文中獨特的一種。“極光”叢書主編袁勇麟將朵拉視作馬華散文的代表。他主編的《朵拉研究資料》也將朵拉的小說與散文放在了同等地位。《把春天卷起來》是朵拉最新的散文選集,共收錄了47篇散文,分為“人間有味”“猶有余韻”兩輯,一輯聚焦食物,一輯落眼花朵。朵拉的語言質樸天然,富有古典韻味,更擅長以味覺、視覺、觸覺等感官敘事豐富散文的表現形態,形成了聲色可感、多元交融的\"朵拉體\"散文。
一、味覺敘事:節慶飲食與文化認同
勒普頓認為食物、情感和主觀性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系。②中華飲食工藝卓絕,歷史悠久。“華人比其他移民群體能夠更長久、更忠實地維系他們的日常飲食習慣。不僅在西方社會如此,那里飲食的巨大差距也許調整起來更困難,而且即使在東南亞也是如此,那里的飲食與中國的飲食很相像。”③朵拉筆下的食物常與中國的節慶聯系起來,分為節氣飲食與祭祀飲食兩大類。在東南亞,不少華人用食物來指稱節日,五月初五是\"粽子節”,八月十五是“月餅節”,冬至是\"湯圓節”。食物既鄭重,又日常,既遙遠,又親切。它成為一種民族語言,使華人自覺或不自覺地感知到節日自身所標識、所攜帶的文化記憶與文化基因,促使華人不斷在舌尖追問并確認自身的文化身份。
(一)節氣飲食:食傳統的傳承
《皇帝內經》記載,五臟應四時,各有收受。春天養生,夏天養長,秋天養收,冬天養藏。中醫通過調飲食來養精神,不少藥材本身就是食材,藥食同源。因此,二十四節氣是重要的食傳統與嘗新文化。嘗新,即吃應時應季的新鮮食物。在工業社會,節氣對普羅大眾而言逐漸失去對農事的指導功能,但這種節氣飲食作為傳統習俗的一種,被流傳了下來。
朵拉在寫應季食物的同時,也是在論文化,談傳統。“傳統文化要維護,要傳承。單是喊口號,缺乏實質行動,沒什么用途,然而,由于佳節有食物,故而不必擔心被忘卻。\"同名散文《把春天卷起來》講的是春卷。春卷的文化起源在中國民間,“春日春盤細生菜”“春日春盤節物新”,地理原鄉在福建同安,“名肴薄餅城鄉交譽,小吃珍饈豐儉顯宜”。春卷古名為春盤,立春吃春盤又被稱為咬春。在主食為米飯的南洋餐桌上,用面粉做成餅皮的春卷則更顯珍貴。擅長做春卷的華人鄰居成為朵拉的知交好友。春卷成為他們重要的味覺往來與友情鏈接。即使多次搬家,這位“酒肉之交”也依舊讓朵拉念念不忘。“南洋華人冬至吃湯圓。湯圓寓意團圓,是吉利的象征。這風俗從中國閩南傳到馬來西亞。\"中國胃對應的是中華心。作為馬來西亞第三代移民的朵拉也將這種節氣飲食傳承給了她的女兒們。餃子、伏面、青團、糯米飯等食物更多地表現為家族飲食的形態。在特定的日子,一家人圍坐一桌,談節氣的故事,論食物的味道。節氣飲食具有了高度的實踐性和家族性。當然也有例外。海外華人延續中國的節慶傳統,卻很少慶祝重陽節。朵拉細究重陽節的來源,品菊花茶,談菊花酒,離開福建時帶走一張名為“九月九的酒\"的CD,思考重陽節在馬來西亞缺位的原因。“也許孤身一人生活在海外,思鄉思親的傷感,皆包裹得緊緊的,不隨便流露,便將重陽節給缺了。\"朵拉給出了一個既合理又溫情的答案。
“享用家鄉美食或民族美食與個人作為特定民族范疇的自我意識相關。\"尤其在馬來西亞,由于氣候差異和作物差異,有些食材難以獲取,食物尤其面食很難像在中國那樣褪去節氣限定而成為日常起居的吃喝飲食。朵拉將節氣節慶與民族飲食進行綁定,并在自覺不自覺間感受、思考、回答食物和節氣節慶自身所標識、所攜帶的感官性、民族性,完成了一次峇岑娘惹①對于民族自指的展示。
(二)祭祀飲食:家族秩序的再確認
馬來西亞華人按照族群可分為閩南、客家、廣府、潮州四大類,大多為福建人與廣東人的后代。崇拜神靈、祖先和鬼神是閩、粵兩地重要的民間禮俗,也是維系宗族關系與家庭秩序的重要手段。康德有“味道比氣味更擅長社交”②的論斷,味覺意義上的“臭味相投\"更將食物與朋友、社群聯系在一起。食物最有意義的作用之一是在社會方面:飲食是各種儀式、慶典和把社會成員團結在一起的活動的一部分。”③
正月初七俗稱“人日”。生活在馬來西亞的華人會在這一天圍坐一桌撈魚生,一邊用筷子將蘿卜、木瓜、姜絲、生魚片等各式食材高高夾起,一邊說著祝福語“撈起!撈起!撈到風生水起,一年比一年撈得更好!”④。“撈魚生\"本是廣東人在正月初七迎春的一種民間習俗,卻在馬來西亞、新加坡備受歡迎,受歡迎程度甚至超過廣東,從尾牙一直延續到正月十五元宵節,持續一個月。正月初九是“天公誕”,是閩臺民間極為隆重的節日。大馬華人也會在這一天用豬、雞、鴨、魚、蝦、蟹等牲禮和綠豆糕、紅龜、紅圓等糕餅來祭拜玉皇大帝這一重要的祖宗范型。慶祝“天公誕”既是閩臺祭祀風俗,更是心靈寄托。“當年南來的華人,因為處在陌生的環境,面對炎熱的氣候、匱乏的物資、各種傳染病的威脅,渺茫的前途令他們心里缺乏保障,只能向神明祈求歲歲平安、事事如意,天公在他們心中,便是心靈的寄托。\"南洋的年糕年餅中常加人椰汁,空氣中氤氬著椰汁的香甜,也寄予著華人在祖先崇拜(ancestorworship)之中祈盼日日香甜的美好憧憬。這種飲食的本土化(localization)過程從另一個側面折射出移民者及其后代與當地飲食文化的交融與互動。此外,還有開漳圣王、海神媽祖、關圣帝君等守護神的祭拜儀式。流寓海外的僑民修建了大量的宗祠。平時,它是處理宗族事務、懲戒違禁族人的場所。到了特定的祭祀節日,宗祠負責人則會召集族人,舉辦大型的祭拜活動。在這個層面上,沒有祭祀,就難以確認閩粵僑民的民族性。
祭祀祖先、祭祀神靈是對人神秩序、宗族社會秩序的再確認。但是這種秩序在朵拉筆下更多地表征為對家族關系的維護,對華人身份的確認。朵拉否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統治,批判經期女性不能參與祭祀的民間習俗,剔除了宗族秩序中專制與落后的元素。各姓宗祠更多是氏族宗親聯絡、交流的平臺和促進兩地文化交流的民間機構。朵拉散文從祭祀飲食入手,連結家族親緣。在祭拜時,人們會刻意根據祭拜內容和祭拜情境采取適當的行為,扮演恰當的角色。而當祭拜結束,供品又成為了飯桌美食,回歸民間。食物既可以將私人情感并入公共情感中,也可以將公共情感遷移回素樸的、感官性的私人情感中,成為私密的文化記憶。朵拉發現豌豆在中國叫荷蘭豆,在荷蘭叫中國豆,名字不改變食物的味道。食物就是食物,它是味蕾的享受,是掌勺人和品嘗者的“情話”。“天公生日大過年”,曾經禁忌比春節還多的“天公誕”早已褪去了落后的閩南習俗,成為子女奔赴回家的團圓日。在英國留學的女兒既擔心來探親的母親年輕大了帶不動東西,又悄悄想念媽媽的面線。福建人正月初一就吃面線,味覺記憶和家庭羈絆一代又一代在舌尖流傳。
無論是節氣飲食還是祭祀飲食,朵拉借助食物構建味覺與情感的共振,開拓新的敘事空間,完成中華文化的感官式隱喻。除了節慶飲食外,朵拉還寫了許多地域美食和日常美食,描繪了她在漳州老街喝茶,在莆田吃柴火灶熗肉,在廈門曾安厝吃白灼海鮮,在潮汕吃菜頭稞,在同安吃蝦面,在杭州吃東坡肉等情景。即使回到馬來西亞,朵拉依舊對此念念不忘,尋找替代品或相似的口味。月是故鄉明,食是家鄉濃,作為文化符號和味覺載體的食物是朵拉散文結構的重要一環。需要指出的是,朵拉也很愛吃娘惹菜與西餐,家里既有刀叉,也有筷子,有時也會用手抓飯吃,但逢年過節,“必擺碗筷用餐”,一家人圍坐在大圓桌上吃飯。中餐與節慶的緊密聯系賦予了它更為鄭重、親切的色彩,這是其他飲食文化所不能比擬的。
二、視覺敘事:“朵拉體\"水墨散文
除了食物以外,朵拉還喜歡以花事入文,幾乎一半的散文都是“花言花語”,甚至想“像花朵一樣修行”。花鳥蟲魚等自然意象在朵拉的散文中煉化為勢與氣的寫意鋪陳,營建出一派華彩淋漓的霞光世界。這與朵拉的畫家身份有關。繪畫習慣與思維慣性延續到散文中,使得朵拉的文章在寫形與設色方面尤為生動,富有視覺性。鄧友梅曾評價朵拉“用線條與色彩寫形,也用文字語言傳神。用前者繪出世界的形體,以后者展露人類的靈魂。有神有色,相輔相成,共同表達出朵拉眼里心里的世界”①。朵拉以文寫畫,用繪畫的眼光理解自然,不泥古,不僵化,于信筆寫意中情致生發,于形色兼得中成其氣象,形成獨具一格、文心畫眼的“朵拉體\"水墨散文。
(一)觀物取象:客觀物象的捕捉與提取
繪畫是一種直感而鮮活地捕捉物體的形與神的創作行為,強調勾勒、取舍、提煉客觀物象的能力。中國畫追求寫意,講究神韻,就更注重對物體基本特征的把握。這二者并不沖突。同時,朵拉的文學起步于報紙,曾是《中華日報》《新生報》《檀香報》《香港文匯報》等十余個報紙副刊的專欄作家。專欄散文兩三千字甚至更少的篇幅限制使得作家要有很強的獵取物象的外形的能力,更遑論朵拉的微型小說“尺水興波,曲折有致”,屢獲大獎。
朵拉喜歡觀光旅行,采風觀物,走訪“中國油畫第一村”大芬村,考察各地的名勝古跡,在實踐中細心觀察、感知、體悟物象。建南大禮堂是“五幢建筑弧形排開”。筆架廊是\"俄羅斯白松材質”。曼谷有“長而高的四角形紀念碑仁立在大圓環中間,筆直向上朝往蔚藍的天空伸展”。寥寥數語提煉出建筑物的特點,讀之如在眼前。除狀物外,朵拉寫人也很出色,擅長在鋪墊敘事中突出人物性格,借典型事件勾勒人物線條。微型小說又名閃小說,常以出人意料的“歐亨利式結尾\"收束,但散文的邏輯卻是層層鋪墊,在意料之中展開論述。朵拉的散文常常以故事綴篇,人物塑造生動有趣。在《醉檳榔》中,朵拉不斷鋪敘司機對美食的熱愛,當司機\"吐血\"和嘴含“鮮血”傾情推薦檳榔時,司機對美食的享受在這一刻被朵拉敘寫得淋漓盡致。在《媽媽的面線糊》中,朵拉先實寫女兒在國外生活的不適應,再虛寫探親的奔波與不易。女兒既想念家鄉美食,又心疼母親勞累。當見到遠道而來的母親后,她在驚喜之余又悄悄咕“我以為你會帶面線給我”②。短短一句話就把一個孝順貼心,卻又嘴饞思鄉的海外留學生的嬌俏形象立住了。朵拉自謙\"我的微型小說很少以曲折離奇的情節來吸引讀者,總是平淡地敘述故事”③,但朵拉的長處就在講故事,立人物,散文亦是。跌宕的小說筆法使朵拉的散文具有情節性和可讀性。朵拉善于提煉日常生活中的剎那,將其凝結在紙端,在鋪墊蓄勢中刻畫人物,最后以一個小動作或一句話“速寫式\"地讓人物鮮活起來,躍然紙上。
在朵拉的散文中,最見的自然物象即是花朵。朵拉寫的花有物的細致,也有象的超越,隱約有一氣化形,萬物成象的趨勢。朵拉愛花戀花,荷花、牡丹、水仙、九重葛都是她筆下常見的意象。如果說朵拉繪景凝練,寫人白描,那么寫花則運用繁筆,好像拿著一個特寫鏡頭,逼真、細致、生動,從形狀到顏色,從氣味到文化,從習性到功用,從來源到現狀,一一記敘,既有物態、物形,也有物性、物神。同時朵拉尋景入情,以情馭景,在性靈和理智的交融匯合中完成審美體驗與生命體驗的融合。她喜歡日語詞匯“花見”,“真有趣,明明是人去看花,卻變成和花相見,或者說是花兒見人”①,在賞花見花中完成人與花朵的雙向對話。雞蛋花別名墳墓花,在馬來墳地中經久不凋,團團簇簇。雞蛋花雖然不討華人喜歡,卻是佛教寺院的\"圣花\"\"廟樹”。燦爛與死亡都是生命的重要課題。素凈雅致、潔白無暇的梨花寓意離別。朵拉卻從梨花中提煉出生活的哲學,在離別中感悟生命的成長。朵拉\"聽香”\"問情”,觀物取象,不僅是畫花朵,畫自然,更是畫本心。生機造化,自然而然,自然是最本質的道。
(二)重彩華章:濃而不淫、艷而不俗的美學風格
普羅大眾愛吃可口的水果,朵拉在可口之外,更愛吃漂亮的水果,例如秋紅柿、紅艷的楊梅、黃澄澄的枇杷。這是朵拉作為畫家對色彩的敏感。絢麗繽紛的娘惹服、多彩娘惹糕是朵拉的最愛。南洋郁熱的天氣也為朵拉的中國畫添上了南洋熱情風。朵拉對色彩的偏好可以從她的畫論中窺見一斑。文人畫有一個有趣的別稱叫“士大夫甲意畫”。“甲意”源自閩南語,意為喜歡、合意、稱心如意。朵拉非常注重“甲意”二字,所畫皆所想,所繪皆所喜,意象生發形成當下的繪畫狀態。這些反映在散文中,則表征為重彩華章,但又歸于平靜,氤氬化醇,呈現出濃而不淫、艷而不俗的美學風格。
朵拉學過油畫,卻選擇中國水墨畫作為文化寄托。在西方油畫中,濃郁炫目的色彩常用來塑造矛盾與沖突。畫家騷動不安的靈魂在高飽和度的顏色中得以噴射。東方水墨畫則以墨當色,提倡物象性靈、本色天然,用空的、虛的方式興發空相詩意的山水之光,注重寫意繪神,追求素樸淡雅。縱觀《聽香:朵拉水墨畫集》的六十余幅水墨畫,大多畫作設色濃郁,生機盎然。朵拉借著高對比色或是單色的多重震顫讓畫面躍動起來,牡丹艷麗,荷花燦爛,紫藤如瀑,金葵似屏。朵拉融合了西方精神與東方技法,創造出兼具有油畫風和江南意的水墨作品。她喜歡在繽紛的色彩和濃厚涂抹的筆觸交錯中揮灑自如。
即使有少數幾幅墨荷圖與墨竹圖整體用墨清麗,朵拉也必在荷花的花心或瓣尖渲染一團紅色,在某一角落點上三兩啁啾小鳥或擺尾游魚,生命的力量借此奔涌。同時,朵拉燦爛繽紛的水墨畫常以稚拙古樸的技法呈現。皴擦勾勒、點簇掃刷的筆法信手拈來。朵拉在后期的畫作中喜歡給水墨作品添加書法,配上古典詩詞,更添詩情畫意。她的書法融合隸書、篆書、楷書,拙意十足,自成一體,平衡了畫作的稀麗。詩詞不僅是題畫之用,也藏著畫家的生命密碼。朵拉自小就在華校學習中文古文。少時背誦的古典詩詞從指尖淌出,綻放在宣紙上,雅麗清致,素樸天然。這使得朵拉的水墨畫整體上呈現出濃而不淫、艷而不俗的美學風格,少數畫作即使繁華落盡、洗盡鉛華,也沒有絲毫空靈蹈虛、超凡絕世的孤絕凄苦。簡而言之,朵拉以世界的眼光觀照傳統與現代,是中國古典與西方現代的文化擺渡者,她的水墨畫有西方油畫的松靈爛漫、瑰麗高華,也有東方水墨的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糅合了兩大傳統,別出機杼。
朵拉花費七年時間采訪了三十多位馬來西亞藝術家,出版《心路一走向大馬藝術家》一書。他們在書法、油畫、版畫、蠟染等領域各有建樹。在馬來西亞這個藝術與華文文學同樣受人冷落忽視的國度,這些藝術家將個人反抗訴諸書法繪畫。在朵拉細致溫柔的深度采訪中,我們也可以看到朵拉的藝術創作論。她認同這種反抗,并將繪畫視作發光的中心,宣泄的手段。這種生命力也延續到散文中,“按顏色的濃淡隨手記錄”生命的色彩,“筆隨意轉,意到筆到,自在揮灑”②,洋溢著實現自我生命突破的東方精神。石榴的果肉如顆顆紅寶石,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忘憂果。雞蛋花明艷燦爛,開放在墓地上,在風的吹拂中讓人體驗生命的圓融。“金浴雨”在清明節前后的細雨中飄零,卻依舊金黃燦爛。印尼布滿火山,人民每天用水伶伶、紅艷艷的鮮花祭拜神靈,虔誠卻毫不畏懼。因為火山雖然會攫取性命,卻也回饋富含礦物質的火山灰土。島民自由而澄澈、快樂又通達的生活態度感染力十足。殘荷固然孤寂衰敗,但在朵拉看來,雖然花梗向下墜落,枯葉參差不齊,斷枝缺權,青黃不接,但是這種幾何畫面形成了另一種奇特的美感,反而沖淡了哀傷,“無人解愛蕭條境,更繞衰叢一匝看”。
“不論經歷多么獨特,不論感受多么私密,她總是能從自己的情感世界中走出來,不僅在個人化的體驗中發現普遍意義,有時還進一步延展推及到其他問題上,從細微處、渺小處深入透視生命價值和人性深度,真正做到以個人經驗和公眾經驗的交融互滲觀照當代人的情感史和心靈史。\"①個人情感在生死、聚散、得失等哲性思考中得以升華與化生。朵拉是“不懈追求自由,力圖走出困境,并在她的創作中呼喚和激勵人們走出人類這一共同困境的光明使者。”她以藝術家的目光透視自然物象生與死、喜與悲的辯證法。她的散文整體是暖色調的,既重筆粗勁,彩墨飄香,也行云流水,舒卷自如,在生命的勃興與燦爛之下淡淡地描繪靜默、死亡與哀愁,并將之幻化氤氳,彌散在重彩華章之中,向死而生。
三、觸覺敘事:觸覺域到情感域的遷移
人的感官分為聽覺、視覺、味覺、嗅覺、觸覺五大類,在語言學上則衍生出聽覺詞、視覺詞、味覺詞、嗅覺詞與觸覺詞。觸覺(TheSensesofTouch)由膚覺延伸而來,通過人體的皮膚、關節、肌肉等器官得以形成,也是最難用文字的方式來表述的感官。在現象學中,觸覺不可思議,甚至不可觸摸,是“元感覺\"(Metasensory)。認知語言學則將觸覺細分為表面觸覺詞、溫覺詞、痛覺詞三大類,如輕、重、冷、熱、暖、軟、硬、癢、痛、黏、濕、光滑、粗糙等。在朵拉的觸覺敘事中,散文既有觸碰的真實,也有感知的在場,通過觸覺域到情感域的遷移呈現出具身可感的文本張力。
縱觀朵拉的散文,“熱”無疑是高頻詞之一,“燥熱的風”“炎熱的氣候”“在熱帶沒有季節,或者說任何季節都不明顯”③。與\"熱\"相對應的是熱情,“用馬來西亞的天氣來說愛你”“我們的熱情就像我們的天氣,熱,可是叫人難忘”。但熱帶陽光帶給人的更多還是燥熱難當,“汗濕發臭”。朵拉擅長降溫。她的文字沒有燥郁,沒有煩亂。在一種共時性的維度上,“寧靜”壓倒了“燥熱”,就像是“傍晚的陽光被影影綽綽的樹葉篩下來,灑在人身上已失去中午的熾熱威力”。朵拉散文也具有過濾器、篩選器的功效,沖淡了感官和情緒上的燥熱。朵拉的家鄉檳城本身就集合了“燥熱”與“慢生活”的二元屬性。她曾自稱是“慢生活的小城人”,以冷眼熱心觀照世界,聚焦日常生活,再用沉靜凝練的文字完成“降溫”書寫。
如果說溫覺詞略顯抽象,它更多呈現為一種體表的溫度感知,那么表面觸覺詞和痛覺詞則更能以身體的具體可感性抵達貝倫森所言的“觸覺想象力\"(tactileimagination),“它們在觀眾的身上引起了光滑、粗糙、柔軟、堅硬、壓抑以及我們身體的不同部分肌肉的緊縮和松弛等想象中的生動活潑的感覺”。朵拉以觸覺詞拼湊出向外延展的肢體和向內探尋的心靈,從而抵達整體的觸覺想象。
榴蓮的“軟滑如膏”“軟滑綿糯\"帶給人特別的順滑感和松弛感,讓人忽略了它濃郁的味道。這是一種奇崛而絲滑的彌漫。櫻花盛極一時,隨后凋零,“那如雨的花瓣,還在墜落,落在身上,眷戀著,舍不得抖落,拎在手上思量,帶不帶走呢?終于放下\"。朵拉同樣用觸覺來寫櫻花,感知“物性”,在身體與櫻花的碰觸中,感受花的輕盈,如雨如紗,感受生命的重量,不斷掂量、思索,最終放下,在動詞與形容詞的前后并置中形成了較強的文本動力和敘事張力。觸覺是最直接的身體感受,而情感則是身體的延伸,“不疾不徐用腳丈量檳城街道時,一邊自在從容安心感受,一邊沉淀浮躁,過濾淺薄。有人說可以到檳城來‘洗心'\"①。在用腳漫步時,大地通過腳底傳遞而來的堅實、厚重、踏實會帶給人從容安心。朵拉用個人的觸覺經驗感受并展示“物性”。
如果說觸覺感知“物性”,情感抒于“靈性”,那么身體就是溝通“物性”與“靈性”的重要媒介。朵拉用身體還原“物性”,用文字喚起讀者的“觸覺想象力”,提供了觸覺體驗的文本空間。在身體的一系列重復、鄭重的行動中,儀式和儀式感得以凸顯。儀式是“具有文化規范、以象征為本質屬性的重復性活動,目的在于影響人類事務,或者至少讓人更好地理解他們在世界中所處的位置,以及作用于超自然領域”②。朵拉很少用觸覺敘事來凸顯儀式的非自然性,卻對儀式感十分重視,在身體的系列勞動甚至是勞損中,傳達、塑造、改變人的情感。一頭長長的卷發要從頭皮到發尾梳三千遍,一下一下細數,這是女性對青春的挽留。“情書餅”馬來名\"KuihKapit”。由于要趁熱把蛋餅卷成相應的形狀,人們很容易在制作“情書餅\"的過程中被燙到。但是這樣的糕餅在朵拉看來更具有溫度,它傳遞著人與人之間的情誼,讓人充滿期待。觸覺賦予了食物溫度之外的溫情。“在海外畫水墨畫的難度,有點像水仙長在熱帶的土地上\"③,朵拉需要借用各種渠道尋找宣紙、毛筆、硯臺、水墨畫冊。前期工作就耗費了不少體力。繪畫時,在裁紙、裝墨、勾勒、點畫皴染、渲染、晾曬等一系列勞筋動骨的步驟中,朵拉反而得以靜心,尋到真正的自己。文學創作亦如是,“開始寫作是為了尋求聽眾…覺醒以后,文學創作是為了尋找自己的房間”④。這是從身體到文字,再從文字到情感的經驗轉移,即觸覺域到情感域的遷移。喝茶同樣也富有儀式感。喝茶人主動去觸碰、改變人的身體引起觸覺感應,屈腿坐下來,用手指翻閱報紙,用小壺小杯沖泡茶葉,感受溫熱濕潤的茶水如何從嘴唇進入口腔,又如何經由長長的食道一點點進入身體內部不可見卻可被感知之處。正如梅洛一龐蒂所言,“它是可見的盤繞在正在看的身體之上,可觸的盤繞在正在觸的身體之上,當身體在看和觸的同時被看和被觸尤其證實了這一點,以至于身體作為可觸的下降到了事物中,而同時,作為觸者,它又控制所有的事物,并通過自己存在的斷裂或裂縫,從自身中抽取出這種關系,甚至抽取出這種雙重關系”③。觸覺確認了“身體”的存在,強調了它作為本體的實在性與客觀性。同時,身體肌肉的運動和茶水的接觸成為互為表里的觸碰與被觸碰。“雙重感覺”強化了茶水的存在感。身體是世界的延伸,世界中的物體也能感受到身體的延伸。在\"身體”和來自家鄉的茶葉的觸碰與被觸碰中,抽象的、概念化的鄉愁得以展露,“身體”馬上能“回憶”起茶葉的起源、泡茶的原理、茶藝的內涵。感官喚起記憶,具象化了遠在千里之外南洋華僑的鄉愁,完成了從觸覺域到情感域的遷移。
德勒茲和加塔利認為,視覺感知的獲得最終取決于人體眼睛的限制,而觸覺具有穿透性,能夠超越極限,延伸空間,給予接受者更為豐富的感知體驗。可以說,語言 意象 情感的延伸需要經由觸覺而展開。朵拉的散文通過觸覺詞打通身體和情感的通道,共同交織成了“物性\"與“靈性\"的辯證之思。朵拉在文本中提供了某種觸覺體驗的可能,用溫覺、觸覺甚至是痛覺的再編碼,在保證主體性的前提下,將讀者帶人情感域,進而呈現出具身可感的文本張力,獲得更為廣闊的文本空間。
四、結語:聯覺通感,“和合”美學
感官敘事多出現在作家的小說里,但朵拉很好地運用到散文中,形成了聲色可感的“朵拉體\"散文,審美價值不遜于她的微型小說。同時,朵拉擅長聯合各種感官,通感取譬,打破經驗的同一性,形成了更為豐富的感官宇宙,讓讀者如臨其境。朵拉猜想愛吃粗糙的蕎麥面條的友人也許會喜歡質感頗強的油畫,將觸覺、味覺和視覺聯系起來;用音樂形容花朵,“跳動著音符名字的鵝黃紅紫雞蛋花”;打通視覺與觸覺,“冬雨綿綿像絲線飄落身上”;用嗅覺指稱照明的燈具“臭土燈”;建議沒“吃過或沒試過榴蓮的朋友,皆可聽一聽20世紀法國作曲家奧利維·梅西安的《圖倫加利亞交響曲》”①,榴蓮的味道和這首樂曲有異曲同工之美;吃面線時要配上鄉音才更有滋味,聲音是味道的重要佐料…朵拉頗有薩特所言“如果我吃粉紅蛋糕,它的味道也是粉紅的”的聯覺能力。
聯覺通感,打通各種感官為一體,背后是朵拉的“和合\"美學,合感官,合馬來文化與中華文化,合中西,合文學與繪畫,合小說與散文,合歷史與當下。既是合,也是和,“在世界多元文化語境中傳達出馬華女作家的現代生命意識和深層文化體驗”②。具體到感官實踐上,味覺是“和合”的,閩南菜的清鮮香脆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原味,濃醇香辣的娘惹菜也讓人胃口大開;視覺是“和合\"的,朵拉的散文和水墨畫一樣,既有油畫的燦爛高華,也不失中國水墨畫的雅致天然;觸覺是“和合”的,在觸碰與被觸碰之間,完成“物性”和“靈性”的對話;聽覺是“和合\"的,句法結構另成一體,夾雜著馬來西亞口音與閩南口音而不那么標準正宗的馬來西亞華語是朵拉心中的鄉音。泉州是文化故鄉,檳城是地理故鄉,通過文學追尋文化原鄉,也深情凝視地理故鄉,這是朵拉創作中不變的底色。“東南亞華裔文學所‘望'之'鄉’,是一個新的一體化之‘鄉’:由給予了他們生命、童年、親情與政治身份的祖國,以及他們正在追尋、建構的國家文化框架中的華族文化,所構成的實體性與精神性二者合一的‘故鄉’。”理解檳城,理解馬來西亞華人,也就理解了朵拉的“和合”美學。
朵拉是土生土長的檳城人。馬來族、華族和印度族在檳城共存。以地名為例,檳城的chuliastreet譯名叫做“牛干冬街”,“一個華文字加一個馬來文字,街名因此變成‘牛干冬’,檳城人叫得很自在”④。不同于黃錦樹、戴小華等馬華作家,朵拉既認同自己的華族身份,也不排斥馬來西亞的公民身份。她沒有鄉關何處的迷茫,也沒有家國身份的困惑,年輕時也曾用馬來文進行文學創作。朵拉很好地彌合了政治與文化身份的二重性,更多表現為對馬來西亞華人的身份認同。朵拉甚至被讀者票選為馬來西亞國內十大最受歡迎的作家之一。華人作家能得此殊榮,實屬不易,可見朵拉的“和合”美學既有審美價值,也有實際意義。朵拉屢次往返馬來西亞與中國,不是軍事、政治上的外交使節,而是文化上的中間人,“不同地區的讀者通過朵拉這位中間人,理解另一個地區的文化精粹”。這也讓朵拉的散文在中國和馬來西亞等華文地區擁有不少讀者。當前的華文文學早已褪去了“失根”之苦,“核心意義其實在于‘和合'美學,這是中外文化同質與異質的調和之美。”⑥
這種“和合\"美學也是華文散文的審美趨向。相較于小說,散文的篇幅短,門檻低,“在世界各地的華人中,散文一向受到充分重視。有很多文化人,將散文作為主要的藝術追求乃至畢生事業。不少學者、詩人、小說家、戲劇家,在各自的領域可以有更大作為之時,也將大量心血與靈性付于散文。散文作者中,不少人學貫中西,有很高文化涵養,富有創造力”。進入新世紀后,“華文文學始終在多重矛盾的共同扭纏下,不斷改塑著自身的表現形態和運動軌跡”。尤其是小說,在經典與通俗、孤兒與混血、歸來與離去、暴力與和平等議題中幾經轉移。但世界華文散文在“合而為多”的“合勢”①中用素樸天然的“和合\"美學“取代過去的小說成為了新移民文學中最受歡迎的文體”②。華文散文既具有民族性,與中國散文一脈相承,又具有世界性,在多元文化融合中關注人類命運。在華文散文的流變脈絡中,朵拉散文的感官敘事和\"和合\"美學也會給中國當代散文的發展帶來新的思考。
(責任編輯:霍淑萍)
A Study ofSensory Narrative in Dora's Prose
Luo Jiangyu
Abstract:SensorynarativeisanimportantfeatureofMalaysianwriterDora’'sprose.Withthehelpofgustatorynaative, DoraconnectstheChinesefestivalfoodand identity,andtheChinesestomachcorrespondstotheChineseheart;withthe helpof visualnarrative,Doracompletesthecaptureandextractionofobjectiveobjects,ndbuildsupacolorfulanddense proseworld withoutobscenity;withthehelpoftactilenaratie,Doracompletes themigrationfromtactiledomaintomotional domain,andthereisboththerealityoftouchingandthepresenceofperceiving.Behindthesensorynarativeistheaesthetics of“harmony\".Through thesensorynarative,Dorahasformeda“Dora-style”proseofsound,colorandsensibilityintwoto three thousand words,and haspromoted therenewal of theaestheticconceptof prose.“Pickingup”Dora’s proseand re-establishing thepositionofDora'sproseinthecordinatesofChineseproseand women'sprosehasimportantheoretical valueand offersamplespace forfurtherresearch.
Keywords:Sensory narrative;identity;ink painting;Dora; bo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