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華文文學物敘事考察的幾個主要面向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677（2025）2-0022-07

海外華文文學在跨國的視角和離散的語境中書寫，它承載著中華文明的優秀文化因子，自帶中外文化交流，文明互鑒的特質，是中國文化與世界對話的重要橋梁。如何通過海外華文文學這個陣地，重塑民族形象、傳播中國聲音、推進文化強國，在理論和實踐層面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海外華文文學雖呈全球分布態勢，但發展極不均衡，北美華文文學因其龐大的作家陣容、出彩的文學表現和活躍的展現姿態，成為海外華文文學版圖中的重鎮，并形成了一股與其他地區華文文學迥然有別的文學景觀①。因此，本文將重點討論北美華文文學，將其作為海外華文文學的代表。

北美華文文學可以粗略地區分為三類：20世紀下半葉，以中國臺港地區留學生為創作主體的海外留學生文學（白先勇、聶華苓、於梨華等）；在中國大陸改革開放的熱潮中涌現出的以中國大陸新移民為創作主體的新移民文學（張翎、嚴歌苓、陳河、查建英等）；在異國他鄉土生土長的華裔后代為創作主體的華裔文學（譚恩美、湯亭亭、任璧蓮等）。無論是留學生通過書寫附著在中國物件上的大陸經驗，還是新移民作家通對西方物件的羅列來再現西方文化的視覺沖擊，抑或是華裔作家通過人物投射在中西物件的不同態度來抒發移民后代在身份建構中的心路歷程，作家們對物都具有高度自覺性，形成了具有獨特質地與肌理的物敘事。在物敘事批評視角日益得到重視的背景下，我們有必要、也有可能對海外華文文學中的物敘事展開系統考察，從而為海外華文文學的敘事批評提供新的理論參照支點，推動海外華文文學的敘事詩學建構（為論述方面，下文將海外華文文學簡稱為“華文文學”）。

一、物敘事批評

西方學界在經歷以“語言學轉向\"和“文化轉向”為代表的建構主義熱潮之后，近20年在諸多領域興起“物轉向”。這一趨勢有深刻的歷史原因，比如當代物理學逐步揭示出之前處于人類視野之外的微觀和宏觀世界，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極大動搖了關于人性的傳統觀念，環境的破壞也促使我們重新思考人類與萬物的關系。①在“物轉向\"的背景下，物敘事批評應運而生，這是近二十年由中西學者共同推動并逐步體系化的一個批評視角。物敘事批評視角承認“文學是人學”，同時堅持認為\"文學也是物學”。國內學者傅修延教授首先提出“文學也是物學”這一命題，認為“物\"對文學作品意義世界的形成至關重要：

文學作品中意義世界的形成與對物的講述大有關系，物敘事是語言文字之外的另一套話語系統，如果不懂得這套系統，作者植入文本的意義無從索解。對物的輕視導致我們讀不懂許多與物相關的敘事，人物的服飾、飲食、住宅，均為攜帶意義的符號，與物相關的行為如物的保有、持用、分享、饋贈、消費、呵護和毀棄等，更值得作深入文本內部的細究和詳察。②

傅修延教授認為，物本身構成了一套符號系統，我們需要了解其產生的文化背景，同時深入文本內容去探究其含義，才能準確理解作者植人文本中的意義。換句話說，物（包括服飾、飲食、住宅等）對敘事世界意義的生成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物的保有、持用、分享、饋贈、消費、呵護和毀棄\"都可能作用于敘事進程。同樣，國際敘事學領域領軍學者瑪麗一勞拉·瑞安（Marie-LaureRyan）近年來也關注物與敘事之間的關系：

敘事通常都被視為是再現人類關系網絡如何在時間中演變，然而哲學的最新趨勢已經開始質疑我們賦予人類在自然世界的霸權地位，并拒絕接受人類優先于其他活性物種和非活性物。一個大家稱之為“思辨實在論”的松散哲學流派聚焦物，認為物是自主存在的顯現，而不只是通過人類感知這一過濾器來看待它們。對敘事學來說，這些新近的發展意味著我們需要更加關注非人類成分對敘事意義的重要性。傳統敘事觀念認為敘事的核心成分包括場景、人物和情節，后者又包括事件和行動，但在刻畫場景、促進人物行動、乃至決定情節時，非人類實體起到了關鍵作用。③

瑞安在這篇論文中認為物對敘事“起到了關鍵作用”。在《面向物的敘事學》Object-OrientedNarratology，2024）一書中，瑞安與中國學者唐偉勝區分了物在敘事中的兩類功能：“敘事學功能”（narratologicalfunction）和“體驗功能”（experientialfunction）。“敘事學功能\"指物如何在故事層面和話語層面幫助故事的講述，包括物的模仿、結構及主題功能；“體驗功能\"指物如何影響人物或讀者的體驗。④這兩類功能可以單獨發生作用，也可同時發生作用。比如，在眾所周知的灰姑娘故事中，灰姑娘的水晶鞋就同時扮演模仿功能（讓讀者形成對舞鞋的心理圖像）、主題功能（象征灰姑娘的高貴優美）和結構功能（水晶鞋的丟失成為整個故事架構中的重要一環），與此同時，水晶鞋也在人物情感體驗層面上發揮重要作用（水晶鞋引發灰姑娘的興奮、自信、焦慮和絕望等情緒）。

目前，華文文學研究主要從離散經驗、文化身份、歷史記憶等角度對華文文學進行宏觀層面的外部研究，探討了全球化背景下離散群體的文化焦慮、身份認同與歷史重構等，較少從微觀層面對其進行內部研究，物敘事批評視角更為少見。雖然近年來受“物轉向”思潮的影響，逐漸開始有研究者關注華文文學的物敘事，但相關研究主要聚焦物的主題意義，如譚恩美筆下的飲食、白先勇的服飾攜帶的文化含義等，個別研究也關注到具體作家作品中物對敘事進程的影響，如劉齊平探討譚恩美作品《奇異山谷》中的畫作如何推動情節的發展，①張志傲和方英探討小說《折紙動物園》中混血兒杰克與折紙玩具間的互動，思考二代華裔如何接納母國文化及族裔身份，②但總體而論，已有的華文文學研究成果通常僅僅將物看作人物活動的陪襯或背景，因而不太注重深入挖掘物對敘事形式和意義的貢獻。本文從北美華文文學中選出具有代表性的物敘事文本，嘗試從模仿、結構、主題和體驗等四個面向建構華文文學物敘事研究的基本框架，探討華文文學中的物在敘事中的再現方式，以及物在敘事結構、主題和情感表達中的功能和價值。在華文文學中，物的情感體驗這一面向總是與模仿、結構、主題面向交織在一起，因此本文不單獨討論物的情感體驗面向，而是將其融入到其他三個面向的討論中。

二、華文文學敘事中物的模仿功能

敘事中物的模仿功能是指物在敘事話語中的再現方式。物可以被細節描寫（如約翰·濟慈在《希臘古甕頌》中對古甕上圖案的詳細描寫），也可以僅僅提及或列舉而不加細節描寫（如荷馬在《伊利亞特》中用265行羅列出征特洛伊的戰船，斯賓塞在《仙后》中用一整頁羅列紅十字騎士和美女尤娜躲雨的那片森林中的樹木）；物可以用來描寫物所在的空間（如馬致遠在《秋思》中用一系列自然之物來襯托蕭瑟的空間）；物可以用來顯示其擁有者或使用者的心態（如喬治·佩雷克在《物》中用大量的商品之物來顯示主人公與消費社會的共謀與掙扎）。此外，物在敘事中既可用現實主義的方式被再現，也可被夸張、扭曲乃至變形。

無論是早期留學生文學，還是后來的新移民文學和華裔文學，都含有大量經過敘事再現的物。如果細細琢磨，我們甚至可以覺察到這幾類華文文學在物的再現方面存在細微差異。留學生文學主要通過物的模仿再現大陸經驗，追思故國時光，因此主要描寫東方物件，所寫之物具體而詳細，幾乎接近非虛構。新移民作家初到異國他鄉，感受到西方物質文化的強烈沖擊，往往著力于描寫西方物，但多采用羅列的方式，所寫之物浮于表面，呈現為簡單的獵奇書寫。與此相對照，華裔作家在移民國土生土長，缺少中國本土經驗，只能通過父輩轉述或書面材料了解東方的歷史、典故、神話、傳說，風俗等，因此他們筆下的東方物往往顯得抽象而不具體，或者夸張而失真，顯示了他們在文化沖突的背景下建構自我身份的努力和掙扎。

白先勇在《臺北人》系列之《游園驚夢》中，用大量溫情的筆觸密集描寫人物活動的客廳、臥室的環境和擺放的器物，營造出奢華的氣派。白先勇擅長用中國物為逝去的美造像，可以說是早期華文文學物敘事的代表。白先勇這樣描寫竇公館的正廳：

廳堂異常寬大，呈凸字形，是個中西合璧的款式。左半邊置著一堂軟墊沙發，右半邊置著一堂紫檀硬木桌椅，中間地板上卻隔著一張兩吋厚刷著二龍搶珠的大地毯。沙發兩長四短，對開圍著，黑絨底子灑滿了醉紅的海棠葉兒，中間一張長方矮幾上擺了一只兩尺高天青細瓷膽瓶，瓶里冒著一大蓬金骨紅肉的龍須菊。右半邊八張紫檀椅子團團圍著一張嵌紋石桌面的八仙桌，桌上早布滿了各式的糖盒茶具。③

正廳里擺放的器物（檀木桌椅、地毯、瓷瓶、八仙桌、茶具）不是簡單羅列，而是都得到了較為細致的描寫。羅蘭·巴特（RolandBarthes）在《敘事作品結構分析導論》中區分了敘事分析的三個層次，即“功能層”“行為層”和“敘述層”，分別對應敘事的\"故事”“人物”和\"話語”。①本段再現的物件在功能層和行為層都沒有發揮重要作用（也就是說，這些物件沒有推動故事情節發展，也不具備行動者的功能），這種看似缺乏敘事選擇的描寫，剝奪了物在情節發展中的功能性和主體性，使敘事帶上了濃厚的非虛構抒情色彩，但在敘述層上意義重大：讀者似乎看見一個敘述者，他對竇公館客廳的奢華津津樂道，不遺一物。

新移民敘事中也有大量的物書寫。隨著國門打開，不少國人懷揣夢想漂洋過海，在自傳性的異國奮斗史中，他們花大量筆墨描寫撲面而來的視覺沖擊：炫酷的跑車、琳瑯滿目的服裝首飾、燈紅酒綠的酒吧等。周勵在《曼哈頓的中國女人》中有這樣一段描寫：

那是一個雨后初霽的傍晚。我漫步在紐約曼哈頓ParkAve與四十八街交叉口的教堂處，眼望著街心一簇簇嫩黃與猩紅的郁金香，以及燈火輝煌、令人眩目的Helmsley大廈。蒙蒙天空中飄著細細的雨絲，與天邊黛紅的晚霞及大道中流線般疾駛的轎車所映照的燈光相交織，混合成一團彩色的迷霧。②

本段使用的物敘事再現策略同樣是羅列：教堂、郁金香、大廈、雨絲、晚霞、轎車等。與白先勇的物敘事相似，這些事物在巴特定義的“功能層”和“行為層”也不發揮重要作用。不同的是，白先勇再現的是具有濃厚中國文化意蘊的中國物，敘述者語氣穩定，娓娓道來，眼光留戀于物充滿深情，營造出了濃郁的中國傳統文化空間，與此相反，周勵再現的是疏遠迷離的西方物，敘述者的眼光游移不定，敘述快速滑動，一閃而過，營造出光怪陸離的異質文化空間。

華裔文學的創作主體是在異國他鄉土生土長的華裔后代，他們十分熟悉西方文化，但對中國文化的感知只能通過父輩的講述或其他間接渠道。因此，當出于各種原因需要講述中國物的時候，他們往往訴諸夸張變形的再現方式，其結果是讓中國物在外國讀者眼中變成一種異域景觀。例如，湯亭亭在《女勇士》對中國飲食進行了夸張式的羅列：“母親什么都給我們做著吃；浣熊、黃鼠狼、老鷹、鴿子、野鴨、野鵝、矮腳雞、蛇、院子里的蝸牛、烏龜\"③。這個清單羅列的很多食物中國人可能根本沒吃過，甚至沒聽說過，卻給外國讀者制造了一種中國人什么都敢吃的飲食文化印象。這種夸張的物敘事背后掩藏的是作者試圖擠入美國文學主流的苦心。同樣，黎錦揚在《花鼓歌》中也對中國風的物進行了夸張的描寫，其筆下的華埠、王宅、院子里的微型花園都被賦予了別樣的異國情調。當然，黎錦揚的物敘事可能有不一樣的目的：作品創作于20世紀50年代，在當時中美劇烈沖突的情況下，小說通過夸張的中國物敘事，為西方讀者建構了一個雖不完全真實卻格外具象的東方，因此具有重要的文化交流價值。

三、華文文學敘事中物的結構功能

敘事中物的結構功能涉及的是物在敘事形式中的作用。物可被用來連接不同敘事情節或片段，讓敘事成為一個整體。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它敘事”（it-narrative）或流通小說（circulationnovel），該小說類型在18世紀的英國風靡一時。在這類小說中，某個物件充當連接器（connector），將不同敘事片段連接起來。其實，在中國文學中也不乏流通小說的例子。比如，馮夢龍《喻世明言》中的《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就是圍繞一個物件（即珍珠衫）而展開的。當然，單個物用來連接所有情節結構的情況相對較少，更多的情況是把物作為情節的結構動因。例如，強烈渴望擁有某物可以成為追求的目標；物可以在關鍵時刻拯救主人公；物發生故障，可能導致主人公的厄運。在這些情況下，物作為零星的線索分布在文本里，這股線索流形成一股合力，推動情節不斷往前發展。值得關注的是，當物實現結構功能時，物可以展示主動性，也可以不展示主動性。在大多數這樣的敘事中，物不是行動者，而僅僅起連接作用，但有時候物也可以是主動的，物擁有力量來改變人物的命運，甚至擁有自己的故事。比如，在埃德加·愛倫·坡（EdgarAllanPoe）的著名短篇小說《厄舍府的倒塌》（“TheFallof theHouseofUsher”，1839）中，推動情節發展的是具有強大邪惡力量的物與具有高貴理性的人之間的張力，該張力解釋了為什么主人公會失去理智，以及為什么厄舍府會倒塌。①

華文文學善于使用物來連接故事，或者讓物成為情節發展演化的動因，因此有必要考察物在華文文學敘事中的結構功能。比如，在張翎的《流年物語》中，一本《歐仁鮑狄埃》改變了劉年的命運，它呼應了巴黎公墓園里的鮑狄埃墓為何成為劉年心中的圣地，以及他為何把自己與尚招娣所生的私生子命名為劉歐仁。此外，這本名人自傳似乎還擁有神奇的魔力，一直激勵著劉年，使其成為成功的企業家，并引出了后面更多精彩的情節。②在這些小說中，物要么作為連接器，要么作為動因，形塑了敘事。

同一物在文本中多次出現，如草蛇灰線般串聯起整個故事情節，起到前后呼應的效果，這種情況在華文文學中也不罕見。陳河在《甲骨時光》中，以破譯一幅三折畫為線索，巧妙地串聯起當代甲骨考古隊和殷商貞人跨越三千年的歷史故事。在譚恩美的《奇異山谷》中，主人公紫羅蘭在人生的每個轉折點，總會遇見一幅名為“奇異山谷”的畫作，并情不自禁地描述畫作中的景象，在不同階段的不同描述中我們看到了人物內在的心理變化。白先勇在《樹猶如此》中四次書寫后院西隅近籬笆處的三株意大利柏樹，通過描寫中間那棵柏樹的枯亡來串聯主人公痛失摯友的情節。這種人樹皆亡的巧妙呼應，比平鋪直敘地講述一個悲劇更讓人深感人力不敵天命，人生大限無人能破的悲涼。

在華文文學中，還發現用不同物件來串聯情節的情況。張翎的《流年物語》是一個典型例子。在該小說中，張翎用十個物附著的回憶來串聯三代人的愛恨糾葛，每一件物都是其擁有者的命運鏡像：河流見證著歐仁的身世秘密；瓶子盛滿全力的悲憤；麻雀知曉靜芬的隱忍；老鼠深譜劉年家境的窘迫；錢包遮蔽了全力被侮辱的真相；手表維系著葉知秋的勇氣；蒼鷹目睹劉年的婚外情；貓接納了思源的叛逆又保護她脆弱的內心；戒指遮蓋了劉年與歐仁父子倆的血緣關系；鉛筆盒洞悉著孟叔與全力家之間的秘密。作者用擬人化的物獨白，連綴起所有的家庭與人物，用一種陌生又自然的方式向讀者坦陳一切，營造了一種另類的真實。

四、華文文學敘事中物的主題功能

主題功能涉及敘事的內容層面，當物代表其他事物時，它就具有主題意義。在主題功能中，物是攜帶了某種意義的符號，其意義可以指向物外，也可以指向自身。換言之，我們可以借物敘事來完成對人類生活、生產和消費方式的批判，揭示物與人類欲望表達、身份建構、政治觀念之間的鏡像關系，與此同時，我們也可以考察物在敘事中如何彰顯自己的靈性和物性，從而讓讀者在與物的直接對視中完成對自我的反思。總之，物的主題功能是指物在純粹物質性之外的意義。華文文學是一個頗為特殊的文類，作家們往往通過物的書寫來傳達多種主題價值，因此挖掘物的主題功能理應成為華文文學物敘事研究的一個重要面向。

或許是受中國“傷春悲秋”文學傳統的影響，華文文學喜歡借物來傳達悲劇人生的主題。以白先勇《臺北人》系列為例。無論是《金大奶奶》被風吹得熄滅的燈籠，《秋思》中爬滿菊虎的大白菊，《玉卿嫂》中那一團孱弱的燭焰，還是《孽子》中的花圈和靈柩等，①這些物象都不只是簡單的點綴或背景，而是作者用來烘托小說悲劇氛圍的手段，是主人公悲慘命運的隱喻。

華文文學還喜歡用物來隱喻中西文化的激蕩，表達人物的文化認同危機。比如，在白先勇的另一部小說《寂寞的十七歲》系列之《上摩天樓去》中，有兩處具有濃厚中西文化色彩的物描寫來凸顯人物身上的變化，暗示主人公玫倫在文化認同上的轉變。先是人物的著裝變化。在畢業晚會上，玫倫“穿著亮白的旗袍，手指像一排白鴿在鋼琴的鍵盤上飛躍著”，②展現了留學前玫倫身上散發出傳統大家閨秀的氣質。在紐約生活了兩年后，她打扮時髦前衛，“穿著一襲榴花紅低領的約紗裙，細白的頸項上圍著一串珊瑚珠”，“頭發改了樣式，聳高了好些，近太陽穴處，刷成兩彎妖媚的發鉤。眼角似有似無地勾著上挑的黑眼圈”。第二處變化的細節體現在客廳布置上。“玫倫的客廳十分小巧，一套沙發，一架座地身歷聲唱機，一只桃花心木書架，架上擺著兩套雜志，一套Vogue，一套Bazaar，客廳的墻上卻點著兩只中國宮燈。”這兩盞宮燈是玫倫留學前妹妹玫寶特意所贈，她叮囑姐姐把這對宮燈掛在鋼琴上，意在提醒玫倫莫要荒廢琴藝。在這兩處細節中，作者巧妙地選取了極具中西方文化特色的物來對比玫倫留學前后的改變一蘊含中國傳統文化的旗袍和宮燈，同象征美國物質文明的時裝和雜志形成鮮明反差，在美國物質文化的長期浸染下，玫倫早將自己的音樂夢想拋之腦后，閑置了鋼琴和宮燈，穿起了大膽前衛的時裝，一股腦跳進了名利場，儼然成為一個“美國人”。最終玫倫選擇認同西方的文化價值觀，放棄對中國傳統文化價值觀的堅守，陷入了文化的\"認同危機”。顯然，此處服飾和室內裝飾超越了自身的物質性，指向中西文化這一更為宏大的主題。

從主題的角度，我們還可以覺察到華文文學物敘事的微妙變遷。早期留學生文學中有大量的中國物，它們通常用來表達對本土文化的懷舊與留戀；新移民文學中有大量的西方物，它們通常用來隱喻人物遭遇文化觀念的尖銳對抗時的內心焦慮和迷惘；華裔文學中出現的中國物少了海外鄉愁的意味，更多的是對中國文化的重新想象。這種變化解釋了華文文學主題的顯著變化：不再耽溺于異域生存的漂泊感和命運的失重感，而是積極介入異域現實，自覺尋求多元共存的生存方式。當然，對于這種變化，我們還應該結合具體作品進行多維度闡釋和評價。

結語

華文文學已經成為當今文學世界中的重要景觀，在中西文化交流日益頻繁以及講好中國故事的大背景下，對華文文學展開系統研究顯得尤為重要。本文以北美華文文學為研究對象，提出華文文學物敘事研究的三個主要面向，即考察華文文學敘事中物的模仿功能、結構功能和主題功能，嘗試建構一個系統的華文文學物敘事研究框架。這一課題還有巨大的研究空間。我們可以進一步探索華文文學中的物的再現方式、物在敘事結構中的作用以及物的主題意蘊。其次，我們可以用比較視角考察華文文學敘事中的物。比如，在不同發展時期，華文文學中物的模仿功能、結構功能和主題功能經歷了什么樣的變化？同一作家在不同創作階段的物敘事有何變化？不同地區、不同性別、不同階層、不同職業的華文文學作家怎樣用物來講述故事？此外，我們還可以考察華文文學作家怎樣繼承中國本土博大精深的涉物思想資源，并創造性地用來為自己的創作意圖服務。總之，華文文學物敘事研究是一個充滿活力和潛力的研究領域，值得我們進一步探索。

（特約編輯：江濤）

Key Dimensions of the Object-Oriented Narrative Studies of Overseas Chinese Literature

TangWeishengand Cao Binbin

Abstract：OverseasChineseliterature，withitsuniquespatio-temporalontext，exhibitsarichtapestryofnarative forms. Thispaperattmpts todeplyexaminethisdistinctliterarylandscapefromtheperspectiveofobject-orientednarrativetheory. It proposesseveral keydimensionsof theobject-orientednarrativestudiesofoverseas Chinese literature，including the representational，structural，thematic，andmotionalexperientialfunctionsofjects.Itistprovidenewpradigmfor thenarrativecriticismofoverseas Chineseliterature，therebycontributingtotheconstructionanddevelopmentoftspoetics. Keywords：Overseas Chinese literature； object-oriented narratology；narrative fun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