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進善化寺,首先就聽到從四處飄來的叮鈴之聲,那么悠遠,又那么切近,讓這地方顯得空曠而真實。
一
看南寺介紹,首先引起注意的是“開元”這個詞。
開元是個與眾不同的詞,肯定有辭舊迎新之意。而中國歷史上一個朝代,因為一段特殊治理所開啟的國運,被稱為“開元盛世”。那個曾經頗有作為的皇帝,雖然因為晚年的荒唐而留下好多遺憾,但也給后世留下許多值得思考的東西。
大同的南寺,建于唐代,而且是唐玄宗敕令在各地興建開元寺中的一座,便起名開元寺。
唐代是一個特殊的朝代,從歷史的脈絡往下捋,大唐與北魏是有因果的。
而北魏的起步和繁榮與大同也是有因果的。
東北有山,現在叫大興安嶺,古代叫什么不甚知道,但肯定有過許多名字。
有一群人,蝸居這山嶺的某一個角落生存、生活。在日升日落的過程中,在一場又一場的風雨之后,一代一代人出生了,像他們身邊的牛群和羊群一樣。這群人最早默默無聞,慢慢人口就多起來,家族譜系也就枝枝蔓蔓多了、雜了。這就是鮮卑。
當年的鮮卑大致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源于西拉木倫河和老哈河流域的東胡,東胡被匈奴所滅,余下的聚集在烏桓山,人隨山名,稱烏桓;聚集在鮮卑山的稱鮮卑,這就是東部鮮卑。另一部分源于大興安嶺北段的大鮮卑山,到東漢末年輾轉遷徙到匈奴當年占領的地域,便是拓跋鮮卑。
2世紀中葉,鮮卑各部落和滯留當地的匈奴等族均沒有絕對的優勢,便組建了部落聯盟,分為中、東、西三部。聯盟瓦解以后,中、東部鮮卑的慕容氏、宇文氏、段氏逐漸強大,都先后卷入西晉末年及其滅亡后的動亂。他們給歷史留下一個名詞:五胡亂華。
西部的拓跋鮮卑向中部轉移,又建立了新的部落聯盟,聯盟酋長稱代王。聯盟就像相互排斥又強扭在一起的繩子,時強時弱,時分時聚。已居“匈奴故地”的詰汾在山澤游蕩時,演繹了一段人皇與天女交合的傳奇故事,留下“詰汾皇帝無婦家,力微皇帝無舅家”的神話,生下有“雄杰之度”的神元皇帝力微。力微皇帝確實沒有辜負這個神話,在他104歲的生命旅程中,經過不懈努力,讓部族“控弦之士二十余萬”,且率眾遷至盛樂。
到了什翼犍即代王位,才確定了當時的都城盛樂。可以說,盛樂是拓跋氏逐鹿北方的第一個重要的地盤。之后,其孫拓跋珪經過九九八十一難,于公元386年最終上位,且定國號為魏,始稱道武帝。接著,他就開啟了統一北方的爭戰。出于戰略的考慮,398年拓跋珪率眾遷都平城。其后,經過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燾的努力,終于在公元439年滅掉北方一眾大大小小的國,統一黃河以北地區。
繁華時期的平城,四方商賈往來不絕,據傳人口最多時達百萬之眾。百萬有所夸張,但也說明當時平城規模盛大的事實。
時代總是向前發展,朝代總是不斷更迭。作為首都的平城,是一個終點,也是一個起點。它是一群拓跋先輩榮光堆積起來的高峰,也是另一個拓跋開拓者出發的地方。
平城也不是平靜的,由魏而東魏,由東魏而北齊,再由隋而唐。平城在風風雨雨中,也經歷著歲月變遷,人世滄桑。當這開元大寺建立起來,大同的風不知道還能不能記起那些過往?
曾經的北魏都城,被后來者稱為“大唐從這里開始!”北魏平城時代,崇佛之風盛行。北魏滅涼之后,一大批高僧匯聚平城。在明元帝及高允等國家最高領導人和朝廷重臣的推動下,佛教場所建設興盛起來。最有名的當屬沙門統曇曜主持修建的武州山石窟,作為國家工程,帶動了整個北魏國土上的佛事活動。當時的武州川大大小小佛造像石窟綿延幾十里,誕生了魯班窯石窟、吳官屯石窟乃至平城周邊的鹿野苑石窟等等。其紅火程度毫不遜色與之對立的黃河以南“南朝四百八十寺”景象。如此說來,那建于唐代的開元寺,規模絕不會過于寒酸,定是別有一番氣象的,只是后來的一場兵火,讓后來的后來再看不到當時開元寺的樣子。
二
不知道遼末保大二年,也就是公元1122年發生在大同的那場戰爭有多慘烈,但一場大火確在大同城中的那座寺廟燃起。這時的唐建開元寺,已經不叫這個名字,而在后晉時代改名大普恩寺,取“普化恩慈”之意。
大同是遼金所置西京。遼太宗時,后晉石敬瑭割云州給遼國,大同遂升為節度使州,成為遼國軍事重鎮。重熙十三年(1044)更升為西京,府名大同。
五京制度,始于唐代。遼代的統治者是聰明的,雖然他們不是中國正統王朝的統治者,卻學習了唐代高明的釘釘子手段,也先后設置五“京”,釘在其國土之上。他們最初設置的是皇都,后來把皇都改成上京臨潢府,后來又根據形勢設置了中京大定府、東京遼陽府、南京析津府、西京大同府。這些“釘子”分布在其領土極其重要的位置上,成為國家安全的重要保障。這同時似乎也跟契丹的捺缽制度契合,五京成為
他們掌控全國的捺缽。
西京大同府的建設,仿照長安城的形制,方圓二十里,建有敵樓、柵櫓。城門東為迎春門,南為朝陽門,西為定西門,北為拱極門。城北有北魏時建造的宮城,但遼沒有在此建宮城。西京南臨北宋,西臨西夏,戰略地位十分重要,史書記載“遼既建都,用為重地,非親王不得主之”。
保大年間,遼之大廈已經搖搖欲倒。天祚帝耶律延禧即位后,拒諫飾非,窮奢極欲,醉心游獵,怠于政事,遼朝的統治危機四伏。而北方的女真也強大起來,并于1115年建立金朝。金朝建立之后,便開始了南下的征服之途。1120年,完顏阿骨打率部攻克上京。1122年正月,金軍攻克中京。三月,金兵追遼天祚帝到鴛鴦濼(現在的河北西北安固里淖),天祚帝奔逃到西京大同。四月金軍攻破西京,山西各城邑相繼降金。
善化寺的災難,應該就是這一年遼金戰爭引發的。可想當年,大同的居民像往常一樣,開始一天的生活,虔誠的信徒點燃手中的香燭,卻不知隨著天祚帝的到來,戰爭之火也接踵而至。善化寺的這場火是金兵還是遼兵所放,或者是兩軍交戰過程中,意外燃起了大火,已經無法考證,但熊熊大火肯定是讓這塞外古剎遭受了嚴重的損壞:“樓閣飛為埃玢,堂殿聚為瓦礫,前日棟宇所僅存者,十不三四。”
每一場戰爭都是以生命和財產為代價,一將功成方骨枯,所有的勝利和失敗,都消耗著血淚,也產生著憂傷。升起的煙火里,一定挾帶著惋惜、不甘與苦痛。那一刻,滿臉茫然的特定人群估計聽到周圍鳥的叫聲都是帶了哭腔的。
這一年的火劫,也許不是第一次,但可能是善化寺遭受較嚴重的一次劫難。
三
大火燒了多長時間,沒有找到記載。但有一個人應該是親眼見到了的。那個人就是普恩寺的上首圓滿大師。
這場燒于1122年的大火,似乎是要宣告遼的結束。1125年,遼天祚帝被金擒獲,封為海濱王。至此,歷九帝共219 年的大遼滅亡。
被火燙過的肉會留下疤痕,保大二年那把火也給大普恩寺留下了深深的“疤痕”。
破衣服有修補的人,留下的疤痕有修復的人。待在普恩寺里的圓滿大師,肯定無數次徘徊在如血的殘陽之下,看著殘墻,看著瓦礫,有什么東西從心中碾過。殘陽不管人間事,只將清暉落山河。此時暮鼓聲也是殘破而清瘦,隨著圓滿大師并不圓滿的身影,長長地伸出去,讓這寺廟周圍的傍晚也清瘦了許多。
換了人間,換了年號。是1128年,是一個平常得再平常不過的日子。風依然是北方的風,
陽光依然是北方的陽光。
圓滿大師撫掌合十,口中默念一陣之后,突然醒悟了一般,開啟了普恩寺的修復工作。
櫛風沐雨,篳路藍縷。歷時十五年,在1143年的某一天,當屋頂之上的最后一片瓦放穩,普恩寺重修工程結束。
這一年,圓滿大師已經74歲,照這年齡往前推,工程開始的那一年他59歲。十五年里,能熬光多少盞燈油?能燃盡多少支香燭?又能有多少根頭發由黑變白?但一個人心里有多大的空間,就能容下多大的丘壑。他把他的日月和星辰填充到大殿的根基下,他把他的執念和思慮構筑到飛閣翹檐中。他心中的暮鼓和晨鐘就是鴟吻、小獸,在西京大同府西南的空中飄蕩著,落到了屋脊之上,就以具體形象的方式悠揚千年……
四
在普恩寺的陰影里,一直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若干次朝著南方的天空,潸然淚下。這個人就是朱弁。
其實金在滅遼的同時,也一直在圖謀大宋江山。遼朝的滅亡,也是大宋王朝厄運的開始。1123年,宋軍經過與金交涉,接管被金掃掠一空的涿、易、檀、順、薊、景等燕京六州。從1125 年開始,金兵大舉攻宋。1126年,金兵攻陷汴京。1127年二月,金廢宋徽宗、欽宗二帝為庶人。之后不久擄二帝、皇后、太子、宗親及官吏、內侍、工匠,以及府庫所有物件北還,結束了北宋王朝的歷史。
就是在這一年,朱棄作為南宋通問副史出使金國,從此他被金廷拘禁西京大同,成為客居北地的孤雁獨旅。弱國無尊嚴,朱弁待在異國他鄉,除了思念家鄉、思念親人的酸澀,肯定還有被人奚落的痛苦。在本應心情大好的春天,客居異鄉的他卻是眼中無喜色,鄉夢濕床榻。
站在北方的風雨之中,拖著逐漸變老的瘦病之身,沒有人理解他內心的波瀾,只有那風、那雷像是他的知己,洗涮著他的無奈與心酸。
1130年,朱弁的生活出現一點亮色。他移到普恩寺內居住,并筑館授學。朱弁是普恩寺重修的見證者,他吃在寺里,住在寺里,除了向他求教的學子,他每天見到的便是寺里僧眾忙碌的身影。在這里,僧眾一心向佛,鳥雀只論春秋,一磚一瓦、一椽一棕,沒有種族之分,只從來的地方來,再到該去的地方去。白天朱弁給人們講授傳統學問,講解詩詞歌賦;夜晚,則枕著檐頭上風鈴的聲音,期盼在夢中回到闊別已久的故鄉。
圓滿大師比朱弁大十六歲,朱弁住到普恩寺的時候,圓滿大師主持的寺廟修復工程已經開始兩年多。在寺里的這一段日子,朱弁與圓滿大師的交集應該不少。圓滿大師是在修復已經破損的寺廟,朱弁修補的則是不斷破損的思鄉之夢和擔憂大宋王朝破敗的家國情懷。在工匠們的努力下,普恩寺一日比一日完整;而朱弁在以詩寄情之時,每一日都是絕望之后的絕望。
惺惺相惜或許有一些,同病相憐或許也有一些。相差十六歲的兩個人,在一個院子里相守了那么多年,終是那一篇碑文讓他們在歷史的風塵中一直相伴。估計是,圓滿大師雙手合十,忍不住念出日常的佛語。朱弁握拳回禮,心中已然知道了大師的意思。他把目光望向天空,望向高聳的殿宇樓閣。再把目光收回來,看著眼前的圓滿大師。大師的腰佝僂著,臉上的皺紋多了,但他的眼中則溢出完成什么之后的欣慰之色。
“我寫。”朱弁的嘴里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這兩個字。于是一篇《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記》便洋洋灑灑地寫了出來…·
修殿記成,宋金和議,朱弁終于可以回到南方了。南行之日,他應該是百感交集。在西京大同的十幾年,他就是在普恩寺度過的。也許就是在這里住過這么多年的原因,回去之后,他于次年便長眠于西子湖畔的智果院,讓自己的靈魂永遠地沐浴在裊裊的梵韻清音之中。
五
大同終究是北方少數民族南下的樞紐,也是退守的關鍵。
無論是鮮卑人、契丹人和女真人,還是蒙古人、匈奴人和羯人,在他們的眼里,都有,且一直有叫平城、云中、大同或者還有過其他名字的這個地方的存在。
元史有載,1285年元世祖忽必烈詔命,在西京普恩寺舉辦資戒會。活動舉辦了七天七夜,全國各地四萬余名僧侶參加。
四萬僧侶齊聚普恩寺,那是何等壯觀的場面!不知道當時的大同府常住人口有多少,但四萬人集中在某一個地方,且是一個平時相對安靜的寺院,那是一定會讓人震驚異常的。那幾日,在大同四面八方的道路之上,肯定是僧袍飄忽,往來不絕;即使是晚間,也是人影幢幢,戴月披星。
佛音裊裊,香氣氤氳。在普恩寺內,一場場佛事交相進行,一位位高僧團坐中間,然后漸次散開,直到后邊的,已無座位,只能擁站在一起。口音各異,習俗不同,但因信仰而相聚,每個人與其他人之間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心領神會的。一時間,普恩寺真正成了人世間最熱鬧的地方。
七天之后,僧人散去。殿檐下的風鈴依然清脆,大殿內的佛像依然安詳,但大同天上的太陽和月亮卻見證了這大普恩寺曾經的輝煌,并與寺中的一磚一瓦把這曾經的過往融進歷史和歲月的深處。
六
現在的善化寺,主要承繼了遼金遺構,后期不同年代有所修復與擴建。三組主要建筑沿中線排好了隊般延伸。山門大殿內四大天王各持自家家什,既守大門,又掌管風雨雷電,頗為盡責,只是神態過分威嚴了些,頗為嚇人。三圣殿墻厚檐深,梁柱相接,榫卯勾連,三圣端坐其間,入定千年。大雄寶殿居整個院落的最高處,需拾級而上,前有門樓似俯首迎客,左右鐘鼓之樓相對而望;正中間敦實的大殿垂檐之上獸頭大張其嘴,雉鳥小巧可人;三門穹頂樣開著,殿內五智如來“佛法無邊普遍十方非空非相真如玄妙境,慈悲廣大化道三千無我無人清凈證虛空”,左右二十四尊天王塑像神態各異,把這殿內的時間凝固起來;墻上的壁畫、頂上的藻井,匠心的結晶打動了一批又一批游人。
選自《映像》 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