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之都 從此大同

一

大同是一座城，大同是一個夢。

大同之大，乃胸襟之大、氣度之大、氣象之大；大同之同，是同于理想、同于文化、同于共脈。

大同歷史最輝煌的部分在民族融合，大同地域文化最核心的特質在于融合文化。歷史上發生在大同地區的諸多事件，足以影響和改變中華文明的基因與進程。

“胡服騎射”不單是一項軍事制度改革，更是北方游牧文明和中原農耕文明之間的一次深刻融合。

“白登之圍”帶來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胡漢和親”，昭君出塞就是漢匈交好的華彩樂章。

北魏太和改制“改漢姓，著漢服，說漢話”全面“漢化”，堪稱歷史上規模最為宏大、最為徹底的一次民族大融合。

明代“隆慶和議”，蒙漢互市，胡漢雜糅、漸習華風，從此和平友善長達70余年。

而明清大同茶馬古道上清脆的駝鈴，再次奏響了民族交融的和諧樂章。

從遠古人類的發祥流轉，到歷代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大同這塊熱土以全劇本的形式呈現了我國北方地區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歷史進程。

千秋一鏡胡漢月，萬古九重大同天。最早的“中國”，就誕生于這種永不停息的文明對流。

二

大同最輝煌的歷史在北魏。當年，拓跋鮮卑人走出嘎仙洞，走出茫茫林海，之后一路南遷，在呼倫貝爾大草原駐牧，在遼闊的蒙古高原縱橫馳騁，進而肇建魏于盛樂，全盛于帝都平城，遷都洛陽并光宅中原，以前所未有的勇氣，完成由部族向封建王朝的轉變。以鮮卑族為代表的北方少數民族以“飛蛾撲火”之勢，融入到中華民族大家庭之中，譜寫出一曲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壯麗史詩。

北魏是兼收并蓄的大熔爐，魏都平城同樣是海納百川的大容器。“模鄴、雒、長安之制”，都城建設脫胎于鄴城、洛陽和長安，又對中原故都形制作出成功的修改與創新，其影響及于隋大興、唐長安、明清季北京乃至朝鮮、日本。1500年前的平城就是人口超過百萬的國際大都市，官僚文士、儒道沙門、能工巧匠、租賦商賈風云際會，來自五湖四海不同膚色不同服飾不同語言的人匯流成海。更令人驚嘆的是，平城遺址中出土的薩珊波斯銀幣、大月氏琉璃器，與漢式禮器共存，構成絲綢之路的物證鏈。

拓跋鮮卑以“飛蛾撲火”之勇氣融入華夏，為中原農耕文化注入雄渾之氣。從嘎仙洞到盛樂，從平城到洛陽，從云岡到龍門，從北魏到大唐，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所激發出的動能，是中華民族自我完善發展的強大推力。

三

石窟是佛教文化的重要載體。當云岡石窟的希臘柱式遇見龍門石窟的德瓶紋，當響堂山的

“東方維納斯”遇見“青州微笑”，敦煌莫高窟中外日神、月神同處一室交相輝映，我們讀懂了文明交融的壯闊詩篇。

而云岡石窟本身就是鮮卑文化、漢文化、西域文化等多元文化、多種文明的匯流。第16至20 窟的“曇曜五窟”以拓跋鮮卑五帝為原型，卻采用希臘式高鼻深目造型。第9窟窟門兩側的科林斯柱式，與窟頂的“飛天持箜篌”浮雕形成奇妙對話。第6窟中心塔柱，將印度支提窟形制與中國樓閣式塔結合，創造出獨一無二的“平城樣式”。石窟中的印度佛塔、希臘式廊柱、波斯式忍冬花紋、中式斗拱…無不顯示出東西方文化的高度融合。專家說，西式設計與中式技藝是云岡最大特點。當然，越往后來，中華傳統的份量越重，自主創新的意識越強。

云岡石窟是印度佛教造像在中國達到的第一個巔峰時期，創造的云岡模式彰顯濃郁的國家化多民族特征。龍門石窟則承繼云岡模式的北朝樣式，在唐代達到了中國佛教藝術的巔峰時期，中國化的特征得到了強化。敦煌和麥積山石窟則是云岡模式的前淵與龍門模式后流，吐蕃、西夏兩個民族對敦煌的經營也大大擴充了敦煌石窟藝術多民族交融的豐富性。響堂山石窟展現出與云岡石窟不盡相同的個性，有“曹衣出水”之風。北齊時期“青州風格”石雕佛教造像，其“秀骨清像”“褒衣博帶”的式樣又與云岡石窟中晚期以及龍門石窟的造像風格接近，體現了不同時期多種文化交融對于佛教藝術的影響。

這些石壁上的山河，胡風漢韻，異彩紛呈，恰是多種文明的交流、匯流、合流。

四

遼金是大同歷史上又一個高光時期。尋訪穿越千年的草原都城，到內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探訪遼上京臨潢府遺址，到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阿城區探訪金上京會寧府遺址，并到遼上京博物館和金上京歷史博物館，尋訪多民族國家形成和發展的重要實證。

大同華嚴寺與遼寧義縣奉國寺隔空對話，宏偉的遼代古剎融會契丹文化、儒家文化、佛教文化，唱響多元文化交融的壯歌。華嚴寺殿內29尊彩塑中，菩薩佩戴瓔珞的樣式與契丹貴族項飾如出一轍。更值得玩味的是薄伽教藏殿天宮樓閣，其“天圓地方”的構造理念，實為契丹薩滿教宇宙觀與佛教建筑學的創造性結合。

《金史》記載西京大同府“置場三處，歲獲茶馬值百萬貫”。在古城墻遺址發現的“泰和通寶”銅范，其阿拉伯數字銘文顯示，這里曾是宋金與西域商人的白銀結算中心。善化寺金代碑刻記載“蕃漢交易，不立文券，以手擊掌為信”，這種基于商業信用的交易方式，比地中海商業革命早了一個世紀。

大同西郊金代閻德源墓出土的24件木雕侍者，既有穿圓領袍的漢人，也有髠發左衽的契丹人，生動再現“五方之民共居一城”的景象。

鮮卑、契丹、女真等北方民族一路走來的勇氣和民族智慧如駿馬奔騰，他們建立起了跨越長城南北的政權，讓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進入了空前活躍的時期，并在大同這片土地駐足，將其作為都城或陪都，繼續著一幕幕促進各民族守望相助、和諧共生的歷史劇，也讓大同成為了中國北方多民族交流融合的平臺和紐帶。

五

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兩面是故鄉。

長城是古代十分重要的軍事防御體系，同時也是民族關系調節器，有學者形象地稱它是兄弟之間的院墻。

大同堪稱是長城博物館，趙長城、漢長城、北魏長城、北齊長城、明長城像飽經滄桑的歷史老人，無聲地講述著烽火狼煙熏染的曾經往事。呼和浩特、包頭等地同樣保留著趙長城、秦長城、金界壕及明長城的眾多遺跡，見證了多民族來往交流的歷史印記。甘肅河西走廊不少地段明長城與漢長城并行。從嘉峪關到敦煌的行程中，這兩條長城一路相伴，尤其是那道筆直的明長城，在戈壁荒野一路西行，好似一字長蛇陣，激蕩著生生不息的歷史回響。

處于農牧交錯帶的長城，多數時期是南北東西各民族廣泛交往、密切融合的紐帶。西漢時期，“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往來長城下”。魏晉初期，烏桓、鮮卑常于長城關口與中原互市。盛唐，河西長城一線的駐軍成為過往商旅安全的保障。1571年明蒙達成“隆慶和議”，得勝堡馬市遺址出土的“分界碑”，用漢蒙雙語鐫刻“各守疆界，敢有犯者，一體剿殺”。市場區蒙古包基址與漢式商鋪比鄰而建，證明軍事對峙最終讓位于經濟共生。

有了長城的護佑，東西方經濟與文化交流日益擴大，民族間交往交流日益密切，各民族間的沖突與碰撞最終成為團結與融合。漢墓中的胡人牽駝，魏碑里的漢姓胡名，都在訴說長城內外多數時候不是對立的世界。

六

儒家經典《左傳》白，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山岳祭祀是中國古代的國家祀典，體現了“天人合一”“天下一統”“君權神授”的儒家政治理念，是歷代帝王彰顯皇權、強化國家認同的一條途徑。

山東考察的第一站就是泰山腳下的岱廟，岱廟是歷代帝王舉行封禪大典和祭拜泰山神的地方。每逢改朝換代或太平盛世，皇帝都要舉行封禪大典，告成于天，以彰顯王朝統治的正統性與合法性。

古北岳在河北保定大茂山，清代起，北岳從河北曲陽大茂山移祀到渾源恒山。標志著渾源恒山的祭祀，正式上升為國家祀典。

山岳祭祀蘊含著多少民族和合、天下一統的歷史密碼啊。

七

著名考古學家蘇秉琦先生有個很有名的“三岔口”論斷，“張家口是中原與北方古文化接觸的‘三岔口’，又是北方與中原文化交流的雙向通道。”大同，就在這個“三岔口”與雙向通道之上。

山河四省是華夏文明的最為重要的發祥地，從桑干河畔的許家窯人到北京周口店山頂洞人，從二里頭的綠松石器到馬家窯的彩陶器，從紅山玉龍到殷墟甲骨，從草原青銅到大汶口文化，每一次相遇都讓文明更加璀璨。

璀璨星斗，點亮無垠蒼穹，多元一體，孕育中華民族，一部中國史就是文明交融匯聚成多元一體中華民族的歷史。

當我們仰望同一片星空，共讀“天似穹廬”的詩句；當五十六個民族的手掌共同托起中國夢一千年交融的血脈，正在續寫屬于整個中華民族的輝煌史詩。

美美與共，天下大同。

選自《大同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