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塵封湮沒的戰時出版社

四冊文獻心生謎團

多年前，我收藏到抗戰初期出版的四冊抗戰文獻：1.向愚編，西安二中1937年10月30日出版的《抗戰文選》第一輯再版本，32開，152頁；2.向愚編，西安二中1937年11月15日出版的《抗戰文選》第二輯初版本，32開，152頁；3.向愚編，戰時出版社1938年1月24日出版的《抗戰文選》第一輯第4版，32開，152頁；4.劉雯編，戰時出版社1938年1月30日出版的《晉北游擊戰爭紀實》初版本，32開，126頁。

《抗戰文選》中刊載有多篇中國共產黨關于抗戰的宣言、通電以及毛澤東、朱德、彭德懷、潘漢年、郭沫若、宋慶齡等人關于抗戰的文章、答記者問；《晉北游擊戰爭紀實》則真實反映了八路軍東渡黃河奔赴晉北抗日前線、大戰平型關，在敵后對日開展游擊戰的輝煌戰績。編者向愚、劉雯是如何獲得中共中央及八路軍的這么多珍貴資料的？又如何先以西安二中（即），之后又以戰時出版社名義發行？向愚是誰？劉雯又是誰？戰時出版社在哪里？

從收藏的這4冊文獻版權頁上的信息，和《抗戰文選》第一輯、第二輯封面上原購書者留下的“劉昌1937年11月買于二中圖書館”“劉昌1937年11月18日買于西安二中向愚先生房中”文字推斷，向愚當年肯定在西安二中工作，而當年西安二中又是中國共產黨的聯絡站，還建立有黨的基層組織，向愚和劉雯極可能是中共地下黨員，或者是有背景的進步人士。

為了解開這個謎團，我查閱了許多相關史料和陜西師大附中（前身是西安二中）校史，去過檔案館、圖書館、黨史辦、西安八路軍辦事處等處，也追尋了購買《抗戰文選》的劉昌的蹤跡，還在《金秋》雜志和西部網發出過尋找向愚的消息，但都沒有結果。當我已對此謎底不抱多大希望時，2015年6月10日，我接到遠在湖南長沙已81歲的向愚女兒向劉騮的電話，她說是湖南省長沙市委黨史辦的同志從互聯網上看到我在尋找向愚的消息，并將我的聯系方式告訴了她。我當時的驚愕和喜悅真是無以言表。從向劉騮老人的詳述中，我得知了她父親向愚、母親劉雯的情況，以及在西安創辦戰時出版社、發行抗戰書籍的鮮為人知的史實。

仿儷戰時義赴西安

向愚，原名向大名，又名向金聲，1904年生于湖南省衡山縣。在湖南省立第三師范學校讀書時，他加人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旋即轉人中國共產黨，并當選為校學生自治會會長，組織和領導了由該校發起的湖南學生愛國運動。后任衡陽縣學生聯合會會長、縣職工運動講習所教育長、縣農民運動特派員、中共湖南特委青年委員等。

劉雯，衡山縣禮厚村人，1903年出生，1923年在衡陽省立第三女子師范學校加入共產黨，后在衡陽縣從事婦女工作。1925年，中共湖南區委委派劉雯協助向愚工作。他們在工作中建立了革命感情和愛情，1926年秋天結為夫妻。

1927年5月，向愚奉命回到衡山縣重建中共衡山縣委員會并任書記。八七會議后，向愚任衡潭醴邊區游擊隊司令員，組織領導武裝暴動，后因有人反水，暴動失敗，遭敵通緝。向愚夫婦四處躲藏，不久被叛徒告密，向愚被捕，并被關押3年之久，與黨組織失去聯系。

出獄后，他以自由職業從事兵運、出版和文教等工作。

1937年初，向愚夫婦經人介紹來到西安二中找江隆基校長，試圖由西安轉去延安尋找黨組織。江隆基根據當時的形勢勸他們先在西安工作，并聘向愚在西安二中教授語文。不久，劉雯也應聘到陜西省立第二女子師范學校教歷史。

七七事變后，全民族抗日戰爭爆發，為了宣傳抗日、宣傳共產黨八路軍、宣傳黨的統一戰線政策，向愚夫妻通過當時中共中央在三原縣主辦青年干部訓練班的馮文彬、八路軍西安辦事處處長伍云甫，獲得了許多中共抗戰的資料，另外又從各種報刊剪輯有關國共抗戰的報道、論述等，于1937年10月20日以西安二中名義出版了《抗戰文選》第一輯。

1937年12月17日，周恩來在西安東大街青年會約請黨政軍工商各界、社會名流、文化人士等舉辦座談會，會上向愚的發言引起周恩來的關注。隔天下午，周恩來在伍云甫的陪同下，來到西安北大街二號向愚的住處。向愚和劉雯向周恩來詳細匯報了自己的歷史情況，并提出想去延安學習和工作、回到黨的懷抱的請求。周恩來說，據目前形勢，延安還要派出大批干部到白區工作，開辟第二戰線。你們就不要去延安了，以民主人士身份開展工作，對黨更有利，到時候黨會來找你們。向愚、劉雯服從周恩來的安排，又積極投入到抗日宣傳工作中。

向愚夫婦為了使所編輯的抗戰書籍便于出版發行，合法、隱蔽地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抗戰主張和動態，就在西安二中向愚辦公室創辦了戰時出版社，并與位于西安南院門的大東書局商定，書定稿后由大東書局印刷，并負責在全國經銷。

戰時出版社陸續出版了《抗戰文選》第一輯（第3版、第4版）至第八輯，內容分為五類：1.論著（國共領導人及社會名人關于抗戰的論述、講話）；2.抗戰文藝（描寫抗戰的散文、戲劇等）；3.戰地通訊（戰地報道、消息、戰績）；4.抗戰史料（演講、談話、宣言、通電等）；5.雜品（抗戰訪問記、日軍暴行、國內外評論等）。因信息及時、內容真實、可讀性強，《抗戰文選》深受廣大讀者歡迎，僅第一輯就連續印刷5版，印數達2萬冊。

截至1938年底向愚夫婦回湖南，他們編輯出版的33種抗戰書籍，有的加印2版、3版，甚至5版，有的還被湖南、山東等地翻印出版。據一名地下黨員回憶，陜西曾用教育廳的名義，要求陜西省中等學校采用向愚編的《抗戰文選》作為戰時國文和公民教材，陜西鄰省也爭相采用。據粗略估算，《抗戰文選》第一至第八輯，總印數達10多萬冊，其余20余種書印數也在15萬冊以上。目前全國省市圖書館收藏有向愚、劉雯編輯出版圖書（1一10冊）的有12家，天學圖書館有26家。民間藏家和拍賣機構中也不斷有此類圖書露面。如2011年中國書店上一本《毛澤東最近的抗戰主張》以20160元拍出，可見西安戰時出版社出版的圖書流傳之廣、文獻價值之珍貴。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在抗戰初期，向愚夫婦以西安戰時出版社名義出版的這些抗戰書籍，把抗戰的信息及時傳向四面八方，把中國共產黨堅持抗戰的主張及八路軍的戰績迅速告知全國民眾，將抗戰的勝利決心傳遞到全國各地，為全民族抗戰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當年西安戰時出版社出版的抗戰書籍，在全國有如此大的影響，可如今在西安乃至陜西的黨史大事記、出版志等史書中均未有記載，僅見陜西省檔案館藏有向愚編的《抗戰文選》第一至第四輯和一本1938年向愚編的《毛澤東最近的抗戰主張》、陜西省圖書館藏有一本1938年向愚編的《蔣介石最近的抗戰主張》，但各方面都不清楚向愚是誰、戰時出版社在哪。不僅如此，全國藏有這些書的絕大多數圖書館，在圖書出版地一欄標注了“不詳”，可見這段歷史被塵封而鮮有人知了。

歷經坎坷矢志不渝

1938年底，向愚和劉雯受徐特立邀請，回湖南成立五五書店，開辦金國印書館，繼續從事抗日宣傳工作。抗戰勝利后，他們與黨取得聯系。1947年2月，向愚夫婦受中共湖南省工委指示，無償供應全省地下黨的文件和宣傳資料，直至1949年8月5日長沙和平解放。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向愚先后任湖南大學政治大班主任兼出版科長，劉雯為湖南大學印刷廠廠長。為支持湖南大學辦學，向愚夫婦將自己經營的金國印書館全部設備無償捐給大學。

從1953年起，因受“左”傾錯誤影響和個別有權勢者的私怨陷害，向愚先后被打成貪污分子、右派分子、叛徒、托派分子、投機倒把分子，被關押3次、坐牢5年11個月、監督勞動改造22年。1980年，劉雯含冤病逝。

向愚夫婦在如此跌宕的坎坷中，強忍身心上的痛苦，默默為黨的利益作貢獻，他們念念不忘討回清白，回到黨的懷抱。1980年6月，劉雯在病重臨終前囑附丈夫說：“金聲，我們問心無愧，把自己的青春、才智和全部財產都獻給了黨的事業，雖然冤屈了幾十年，但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們看到了曙光，要有信心，洗刷身上的污泥臟垢，清清白白地去見馬克思。”

劉雯去世后，向愚先后7次書面向省、市、縣送交申訴恢復黨籍的報告，其中1984年的一份報告中寫道：“我已80多歲了，行將就木，回憶過去，自知為黨做的工作太少，離黨員條件有很大差距，請求恢復黨籍，聊表我對黨的耿耿忠心和無限眷戀，別無任何奢求。”

最終，在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和中央組織部部長喬石的過問下，在中央組織部的檢查和接二連三的催促督辦下，湖南省委組織部在1989年的五四青年節后上報了材料。中央組織部很快于1989年5月11日批復湖南省委，恢復向愚1924年人黨的黨籍，享受正市級待遇。僅僅一個半月后，1989年6月29日，向愚以“清清白白地去見馬克思”的夙愿病逝于長沙，享年85歲。

得知以上震撼心靈的史實，我夜不能寐，奮筆疾書此文，以表達對向愚夫婦的敬仰。向愚女兒向劉騮暮年收集其父母遺作，我將幾冊與其父母有關的書（含復印本）寄給了她，也與有關圖書館聯系，設法購買向愚夫婦所編圖書的復印本，以滿足她收集父母遺作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