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樂記》與《漢書·地理志下》有“桑間濮上”一說,《詩·鄘風》有“桑中”一題。這里的“桑中”,窄義是指桑樹林,廣義則指“桑間濮上”,即泛指先秦以濮水流域的鄭、衛之地為代表的男女自由戀愛、自由交合的野外場所——蓊郁的桑樹林或其他草木林叢。這情形,既包括了當時中國的中原地帶,也包括了中原以外的南方地區,如楚、如蜀。
桑林本是夏殷初民對太陽云霧的植物化稱呼,后又演變成地上以祭日禱雨求子為目的、以男女性愛為內容、以原始樂舞為形式的場所。楚辭中作為太陽神樹名的扶桑,就完全襲用了夏殷時期的原始含義,如《天問》之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于臺桑”。《淮南子·修務》說,桑林祭祀,能興云雨。卜辭中也有許多祭云求雨的記載。所以三代乃至秦漢時代青年男女的桑林情愛即是“云雨”之事,既求雨,又尋歡,一語雙關。今成都市新都博物館展出有東漢畫像磚《桑林野合圖》(新都區新繁鎮出土)。
大致出于這個背景,《詩經》中有不少女子(主要是采桑女)以桑樹來比喻自己。如《衛風·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落矣,其黃而隕”。朱熹《詩集傳》注此說:“言桑之潤澤,以比己之容色光麗;言桑之黃落,以比己之容色凋謝。”這些桑中女子美麗而多情且勇敢潑辣,大膽追求自由、幸福和愛情,卻被后世儒生譏為“桑婦”(如《列子·說符》)。而對屈原的《九歌·山鬼》中的女山神,聞一多、郭沫若、姜亮夫等推證說,那是楚王所幸的巫山神女。竊以為其實就是桑婦——桑中女也。《山鬼》里的女山神的行為因事涉情愛,故而屈原所營造的意境亦云亦雨,曰“云容容兮而在下”,曰“東風飄兮神靈雨”,曰“雷填填兮雨冥冥”……這便證明了云夢巫山故事乃上承夏殷桑林情愛的古俗;只是它并不直言桑林而代之以巫山云雨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