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世紀的七八十年代,在我們這個地處山西中條山的三線廠里有個臨時生活區(qū)(其實是雙職工搬進新樓房后,騰出來的土窯洞),專門讓那些轉業(yè)軍人的農(nóng)村戶口家屬住,大伙就把它稱為“幸福村”。所謂“幸福村”,就是不管咋的,一家人能團圓在一起,再苦再累也幸福。
之后,住在“幸福村”里的女同志們,組建了我們廠的“五·七家屬工廠”,開始了她們的創(chuàng)業(yè)史。工廠建設需要的每一塊磚,都是她們磚廠燒的;每一鍬沙子,都是她們在河灘里篩的。工廠里的每座廠房、每條地下管網(wǎng),包括每一條水泥路和護河大堤,也都流下了她們辛勤的汗水。在那個最難熬的歲月里,就是這些農(nóng)村戶口的女同志和她們的丈夫們一起,風餐露宿,肩挑手扛地建設工廠。
記得三車間李主任的家屬,是個來自延安革命老區(qū)的女性,為了不給搞科研的丈夫增加生活上的負擔,她白天上山開荒種地,晚上在月光下,到河灘里篩沙子掙錢。一次,我擔心地問她:“苦嗎?”她隨手摸一把汗,笑著對我講:“不苦,總有一天,我們也會過上和你們雙職工一樣的幸福日子的!”我被這個會唱信天游的陜北女子震撼了。
當時,工廠單身職工食堂,從“幸福村”里請了兩個女同志幫廚,沒想到這兩個農(nóng)村女同志竟然是粗食細做的高手。她們把單身職工一吃就想吐的玉米窩窩頭,改做成焦黃的彈簧餅后,單身職工就喜歡吃了。不過,單身職工最愛吃的還是她倆壓的玉米面、鋼絲面。有一回加夜班趕寫新聞稿,我也到單身職工食堂里買了1斤鋼絲面,然后花1毛錢,讓笑得像山喜鵲似的兩個女同志用蔥花青菜熗鍋炒一下,菜出鍋后端在碗里吃上一口,那個越嚼越香的味道,現(xiàn)在都回味在我的舌尖上。
后來,就是這兩個農(nóng)村戶□的女同志,把紅高梁面壓成鋼絲面,給單身職工做熗鍋面吃,她們在紅紅的湯面里把水靈靈的香菜一灑,有時放上一點肉絲兒,讓下班后的單身職工味溜味溜吃得直夸她們手藝好。那時候不光單身職工盼工廠里開展大會戰(zhàn),我們這些雙職工也盼,因為只要是工廠開展大會戰(zhàn),參戰(zhàn)的職工們就吃住在生產(chǎn)一線,單身職工食堂里就要殺頭豬。
因為平時,兩個能干的女同志,為了把單身職工食堂的伙食搞好,她們一邊種菜,一邊養(yǎng)豬。菜種得水靈靈一片,豬養(yǎng)得又肥又壯。所以她們倆就用肉湯、白菜、紅蘿卜和玉米面、鋼絲面,給參加大會戰(zhàn)的我們做燜面和肉絲面吃。每到吃飯的時候,大伙一看那五顏六色、香噴噴的燜面和滑溜溜的肉絲面,吃了一碗又一碗,既解饞又經(jīng)餓,吃得大家任務不完成,決不下戰(zhàn)場。有一年,因為單身職工食堂粗食細做,伙食搞得好,為工廠全年任務的提前完成創(chuàng)造了條件,所以那年全廠上下一致把單身職工食堂評為廠級先進單位。
在頒獎時,單身職工食堂里正式職工沒有登臺,后勤科科長專門讓這兩個農(nóng)村戶口女同志上臺領獎。當廠黨委書記和廠長,把一面寫有“先進單位”的錦旗授給兩位女同志時,廣黨委書記對著話筒大聲說:“誰是這兩位女模范的丈夫,還不趕快上臺來沾沾媳婦的光呀!”當兩位轉業(yè)軍人丈夫走上臺,和自己的媳婦站到了一起時,廠長趕忙對手握相機的廠新聞干事說:“快照張相,這是多么美麗的瞬間呀!”臺下頓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這些從農(nóng)村來的臨時工女同志,可給她們轉業(yè)軍人丈夫長了臉。
生活在“幸福村”里的這些農(nóng)村戶口女同志們,把自己的青春和熱血都獻給我們這個三線工廠,但就因為她們不是工廠里的正式職工,所以不能享受應得的待遇,可是她們從無怨言,一心一意地和丈夫愛著共同建設起來的工廠。黨和政府也沒有忘記她們,記得那是在1986年,這些從農(nóng)村來的女同志們,終于實現(xiàn)了她們的“農(nóng)轉非”美夢。特別是在拿到非農(nóng)業(yè)戶口簿的那天,“幸福村” 里鞭炮聲響連天。
記得有個星期天,我到“幸福村”里的一位轉業(yè)軍人家采訪,正好趕上他家“農(nóng)轉非”后喬遷新居,他的妻子激動得淚流滿面:“這下可好啦!工廠里沒有忘記我們,我們一家人終于可以住進工廠里的樓房了!”他們兩個正在上小學的孩子,見我來了,便一蹦三尺高地對我說:“叔叔,這下我們和娘真成了城里人了!\"
接下來,這些“幸福村\"的女同志,開始了做夢也期盼的生活:她們可以自己每月手握工資卡,春風滿面地出入銀行;可以每天挺直身板走進工廠里的職工活動中心,精神煥發(fā)地參加比賽;還可以自豪地在兒女和丈夫面前說:“我老有所養(yǎng)了,再也用不著給你們添麻煩了!\"
幾十年一晃而過,盡管我們這個三線廠的“幸福村”已經(jīng)成為歷史,可是發(fā)生在“幸福村”里的幸福故事,依然讓我念念不忘。
題圖/陳自罡 編輯/歐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