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庭美奈子是日本當代重要的文學家之一，其青少年時期親歷廣島原子彈爆炸，這段經歷帶來的創傷深深刻印在她的生命中，并貫穿于其文學創作之中。作為日本原爆文學的代表作，《浦島草》以廣島原子彈爆炸的歷史背景為依托，塑造了三個在戰后苦苦掙扎的女性形象，通過泠子、夏生與雪枝三位女性的視角，展現了戰后日本家庭與社會系統的崩塌，并細致描繪了她們各自面對的創傷與身份困境。這些女性形象的命運，正是戰后日本社會女性身份困境的縮影。本文從創傷理論的視角出發，深入探討《浦島草》中三位女性主人公所經歷的創傷與身份困境，分析她們在家庭、社會、文化崩塌中的掙扎與抗爭。通過研究這部作品的創傷書寫，能夠更全面地理解大庭美奈子對戰爭、家庭與文化認同問題的思考，以此喚起人們對歷史創傷的關注，避免重蹈覆轍。

一、社會性別身份的錯亂

作為突發的災難事件，原子彈爆炸災難對泠子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泠子親身經歷了原子彈爆炸那一瞬間的天崩地裂。雖然距離原子彈爆炸已經過去十幾年，但是廣島原子彈爆炸后生靈涂炭、滿目瘡瘓的景象仍然清楚地留存在泠子的記憶中。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泠子總會不自覺地被閃回侵襲，重新經歷那一場災難。正如赫爾曼所述，創傷記憶常以“閃回”的形式反復重現，不僅是對事件的回憶，而且是情感的重新體驗。對于泠子而言，原子彈爆炸的火光、廢墟中的絕望和人們的哀號似乎永遠烙印在她的腦海里，無法與現實生活分離開來。

原子彈爆炸不僅給泠子帶來了難以磨滅的恐怖記憶，還使她面臨著親密關系的破裂和家庭的瓦解，這使泠子陷入了失去自尊和自我的畸形家庭關系中。丈夫龍在戰場上生死未卜，為了生存，泠子不得不依賴龍的徒弟森人，與他同居在家中。泠子的這一行為是應對創傷反應的自我保護機制，是通過依賴他人來填補自己內心的空洞。然而，這種轉變并沒有帶來真正的慰藉，反而引發了更多的困擾。多年后，龍奇跡般地從戰場歸來，三個人便以一種畸形而扭曲的關系共同生活。作為戰后日本女性的縮影，她體現了在父權制社會中女性的生存困境。在父權制的壓迫下，女性往往認為生存依賴于男性的庇護和支持。泠子從小便受父權制思想的影響，她深知女人除了依附于“妻子”這個身份之外，沒有其他的生活方式。為了生存，她不僅要取悅丈夫龍，也要取悅情人森人，長期處于兩個男人之間，形成了一種極度扭曲的家庭結構。

三人之間有悖常倫的關系，正是戰后日本社會特有的現象，體現了戰爭對家庭結構、性別角色和個人身份的深刻破壞。父權制社會的壓迫與戰爭創傷交織，使得以泠子為代表的女性被壓迫、被物化，失去了自我，淪為討好男人的傀儡。大庭美奈子通過泠子的悲劇性命運，揭示了戰后許多女性在家庭中的真實寫照。作者放大了這種痛苦，通過泠子同侍二夫的情節，深刻揭示了戰爭對女性個體的巨大創傷以及對性別角色的影響。這段畸形的家庭關系，是戰爭從物質和意識層面對近代家庭結構破壞的獨特體現。它不僅是社會性別身份與角色在一個封閉空間中的錯亂重構，更是戰后日本社會性別關系扭曲的象征。泠子的境遇不僅是她個人的悲劇，也反映了戰后日本社會對女性的壓迫和忽視，揭示了戰爭對家庭、性別和身份認同造成的深遠影響。

二、戰爭孤兒的身份認同困境

戰爭孤兒作為特殊的社會群體，不僅體現了戰爭遺留問題的復雜性，也成為家庭和社會創傷的縮影。夏生是戰后社會中“二代創傷”的代表，作為戰爭孤兒，她的身份認同和情感困境深受歷史創傷的影響，同時也與她和養父母的家庭關系密切相關。她被泠子收養，但這種關系并未給她帶來真正的家庭溫暖。泠子由于自己所受的父權制壓迫的創傷和原子彈爆炸的影響，將無意識的惡意傳遞給了夏生，“夏生到了成年的年紀，泠子沒有繼續善待夏生，而是憎恨所有同齡的年輕女子”，泠子視她為“假想敵”，甚至希望她與腦癱兒子黎一起消失。泠子的粗暴教養方式源于她自己的創傷，她將這一創傷加諸未經歷戰爭的下一代身上，尤其是對夏生的壓迫，使得夏生在情感上遭遇極大的扭曲和創傷。同時，夏生不僅要忍受來自養母泠子的壓迫，還被迫照顧黎 一一個因原子彈爆炸而患上孤獨癥的孩子。夏生在這種極度壓迫的環境下，失去了作為個體的尊嚴和自我，最終與黎發生了性關系，并懷上了他的孩子。相比肉體上的傷害，夏生在精神上受到的摧殘更加嚴重。她被當作照顧黎的工具，逐漸喪失了自我意識與尊嚴，這種精神創傷成為她無法愈合的傷口。

作為戰爭孤兒，夏生的內心充滿了自卑與迷茫，她的創傷不僅來自家庭關系的扭曲，還深深扎根于她的身份認同困境。作為日美混血兒，她的血脈一半屬于“占領兵”，是日本戰敗的恥辱符號，在日本社會永遠得不到正常人該得到的尊嚴和尊重。她背負著“敵國的種子”這一污名，始終受到社會的歧視和排斥，這使她內心充滿了巨大的孤獨和創傷。她極度渴望身份的認同，想要脫離戰爭帶來的屈辱，渴望像正常公民一樣生活。因此，她向往美國那個她從未涉足的父親的故鄉，認為在那里她能夠得到認同和尊重，找到真正的歸屬感。對夏生來說，美國不僅僅是一個地理上的目的地，更是她精神上的寄托。她的內心對身份認同和文化歸屬有著極端的渴望，這種欲望推動她不斷尋找機會，嘗試擺脫自己在日本的身份困境。當她得知剛從美國回來的姨媽雪枝無法為她提供歸屬感時，夏生又將目光轉向雪枝的男友馬萊克，希望通過與他建立聯系來填補內心的空缺。

三、遠離故國的異鄉人的身份困境

雪枝作為回歸日本的異鄉人，其心理創傷與泠子和夏生有所不同。雖然她的人生基本未受到戰爭和原子彈爆炸的直接影響，但兒時離開日本赴美留學的經歷，使她深受身份認同危機的困擾，形成了雙重創傷。十二歲時，雪枝被母親送到美國留學，從小一個人漂泊在異鄉，長期地被孤立讓她在美國感到深深的孤獨和彷徨。即便在美國待了十一年，有穩定的工作，但還是遭遇偏見和歧視，沒有得到社會認同，她始終無法在美國找到歸屬感。此外，雪枝與美國男友馬萊克的不平等關系也進一步加劇了她的自我認同危機。在美國社會中，她為了獲得他人的認可，不得不壓抑自己的真實感受，甚至在戀愛關系中扮演著符合西方人對東方女性“異國情調”期待的角色。這種他者化的性別角色加深了她的孤獨感，于是她決定回日本尋找自我認同。

當她回到日本后，期待能重新找到歸屬，卻發現自己的處境并未得到改善。她與哥哥森人一家同住，哥哥森人卻問雪枝“你現在只說英語嗎”，擔心妹妹現在能不能好好使用日語，而雪枝在家中經過房間時，好幾次差點兒被門檻絆倒，習慣美式家具的雪枝認為家中精致的和風家具都是面向孩子的。由于長時間的海外生活，雪枝無法適應日本的傳統文化，雖然回到了日本的土地，雪枝卻沒有與“故鄉”產生共鳴。這使得她在家庭中仍然是一個“外來者”。她的創傷不僅僅來自長期的異國生活，也來自缺乏故鄉的記憶，這種記憶的喪失使主人公對社會文化缺乏感情，更缺乏文化認同感。

雪枝的故事深刻揭示了戰后日本人的精神困境，尤其是那些經歷過移民生活的下一代。他們既無法與過去的歷史和創傷切割，又無法在新環境中找到完整的歸屬感。作為日本人，雪枝在美國生活時，渴望融入社會，卻因“外國人”的身份而感到被排斥；回到日本后，她又被視為“異鄉人”，始終無法真正融入本土社會。跨國漂泊帶來的文化裂隙，使她在美國和日本的文化中都找不到認同，形成了深刻的身份認同創傷。

然而，在小說后半部分，通過與家族成員的接觸以及對血緣和記憶的重新連接，雪枝逐漸找回了部分文化認同感。無論在異國生活多少年，因為從根本上就是日本人，所以深厚的血緣關系是無法割舍的。最終，雪枝決定留在日本，并與男友分手。這一決定不僅象征著她對美國身份的拒絕，也表明她對自身身份的重新確認。她不再是一個在文化夾縫中徘徊的“無根草”，而是通過回歸故鄉與血脈記憶重新找到精神歸屬的個體。

四、結語

大庭美奈子的《浦島草》通過泠子、夏生和雪枝三位女性的命運，深刻揭示了戰后日本社會中女性在身份認同上的多重困境。泠子的創傷源于戰爭對家庭與性別角色的摧毀，象征了父權社會下女性的無助；夏生作為戰爭孤兒，其倫理危機與身份認同困境反映了創傷的代際傳遞和社會對“二代創傷”群體的忽視；而雪枝在跨文化背景中的漂泊與迷茫，則展現了異鄉人在故土與歸屬感間的深層創傷。這三位女性的故事交織出一幅關于戰爭創傷與女性身份困境的復雜畫卷，展現了創傷在家庭、性別與文化維度中的交互影響。

此外，小說還揭示了創傷如何超越個體層面，成為社會與文化的集體隱痛。泠子、夏生等人的身份掙扎折射了戰后日本社會對歷史創傷的回避與消極應對，警醒讀者唯有直面歷史，方能避免創傷的重演。《浦島草》以其獨特的敘事結構和深刻的文化洞察，為理解創傷的傳遞與療愈提供了新視角，也呼吁社會正視歷史，重建人際與文化紐帶，在療愈創傷中尋找前行的力量與希望。

基金項目：2024江蘇省研究生科研與實踐創新計劃項目“大庭美奈子《浦島草》中的創傷書寫”，項目編號：KYCX24_1662。

［作者簡介]蔡語瑄，女，漢族，江蘇南京人，南京工業大學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日本近現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