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解

我是只狐貍，出生在一座花園里。

花園很美，郁郁蔥蔥的大葉灌木遮擋著我居住的石洞出口，隱秘而幽靜。路邊的紅的、黃的、粉的、紫的、白的、藍的花朵，密密麻麻，艷麗多彩。遮住半邊天空的紅杉樹上落著叫不出名字的鳥兒，無憂無慮地啁啾。石洞后面是一條小溪，清澈澄瑩，魚兒漫游，呆頭呆腦。

那時我還小，母親總是在外面勤勞地捕食，把好吃好喝的放到我的石桌上。

我吃飽了，喝足了，就去追蝴蝶，捉小蝦，玩累了，仰著肚皮曬太陽，陽光把肚皮曬得熱熱的、癢癢的。

我長大了，開始獨自去捕食了。

母親不住地告誡我，外面的世界誘惑很多，外面的世界險象環(huán)生，你要把持住自己，不要貪婪，不要像你的父親那樣，就為了一塊奶酪而中了夾子，死無葬身之地。

我開始還認真地聽著，小心翼翼地做事。時間稍長，平安無事，我就覺得母親太過啰唆，太過謹慎了。

我對花園里的景物已經(jīng)失去興趣了，我逐漸開始去窺探花園以外的世界，我抱怨母親劃定的生活區(qū)域太小了。我覺得自己有很大的抱負，我比其他同類更靈敏、更機警、更有智慧，我應該可以開拓更寬廣的疆域，獲取更多其他同類得不到的食物。

那天，我奔跑追逐一只土撥鼠，眼見快到嘴邊了，土撥鼠卻吱溜鉆進了地洞，沮喪的我喘著粗氣，爬上了一道山坡

忽然，我聽到了嘰嘰喳喳的聲音。尋聲望去，見到一個養(yǎng)雞場，毛茸茸的黃色小雞在歡快地覓食，它們絲毫不懼被鐵網(wǎng)隔在外面饑腸輾輾眼睛發(fā)綠的我

我謹慎地圍著雞場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可以鉆進去的地方，還差點被拴在雞場門口的大黃狗發(fā)現(xiàn)。

我不甘心，仔細地觀察周圍，忽然發(fā)現(xiàn)雞場內一根排水的細管子，正滴答滴答地流水。我心生歡喜，一縮身正好從管子里

爬了進去。

管口就有一只小雞傻傻地望著我，不知所措。我只輕輕一拍，就把小雞壓在身下，一口咬住了小雞的脖子，小雞悄無聲息地就進了我饑餓的肚子

聽到雞場里有些喧囂，我輕輕地后退，沿著管道溜了出去。

拍著鼓鼓的肚皮，抹著油乎乎的嘴巴，我愜意極了。

“成功細中取，富貴險中求。\"這雖有被逮住的風險，但要比辛苦捕獵輕松得多啊

我屢屢得逞，既吃飽了肚子又不被發(fā)現(xiàn)，這日子多悠哉啊。

我路數(shù)越來越熟，技法也越來越隱蔽。我覺得來回鉆管子顛簸太辛苦了，雞場里有的是閑置的雞舍，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地住在里面更好

于是，我挑了一個靠近水管且易于逃遁的雞舍住了下來。白天睡大覺，晚上偷偷地出來吃雞。

有一天，我忽然想母親了。

我想去看看母親，炫耀一下自己現(xiàn)在的高級生活。我曬干了一只雞，打包好，準備從水管鉆出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長胖了，根本就鉆不進去水管了。

沒辦法，我咬牙開始節(jié)食減肥，終于瘦下去了，勉強從管子鉆了出去。

母親聽說了我的經(jīng)歷，很擔心，不讓我遠離。

我也聽話了幾天，可是跟著 母親辛苦捕食，僅有可憐巴巴的 那點收獲，我耳邊又響起了嘰嘰 喳喳的雞叫聲，眼前又浮現(xiàn)流著 黃油的鮮香肥雞

忍耐不住，我趁母親不備逃離了花園。我還是鉆進水管，回到了之前隱秘的老窩，重溫著白天睡覺、晚上大快朵頤的有滋有味的生活。

我被滋養(yǎng)得腦滿腸肥，大腹便便。我甚至開始琢磨著寫回憶錄，寫我童年的快樂、少年的辛苦、青年的創(chuàng)業(yè)和中年涉險而生的成功經(jīng)驗

我太得意了，我覺得可以明目張膽地在大白天下手獵物，盡管我的窩里已經(jīng)堆滿了風干的雞肉。

我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當我又一次偷襲一只公雞時，好斗的公雞與我奮力搏斗，我肥碩的身軀已經(jīng)不像從前那么靈敏，氣力也不像從前那樣充沛

雞群的吵鬧聲引起了大黃狗的注意，大黃狗撲上來按住了我的脖子，我奮力掙脫，往水管的方向逃竄。

我一頭扎進水管，只是頭鉆進去了，肥肥的身子被卡在了管子外面。

我絕望了，我透過水管看到了外面花園的一隅，花園是那么美，那么自由自在，我甚至看到了母親站在石洞口，急切地盼著我回去的眼神

我扭動著肥胖的身軀，再也回不去了。

選自《芒種》202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