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第七天,全城流感肆虐,失業已久的阿吉待在即將到期的出租屋里休息。阿吉的住處簡單、明凈、狹小,平時不管多忙,她都要抽出時間來收拾。阿吉偏愛單一的色彩和簡單的布局,房間里的所有物體都有筆直的線條,就連被子也疊得方方正正。阿吉從很小的時候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或許她自己也不記得,她這樣做的最初動因是恐懼。
阿吉的童年一半時間是在恐懼中度過的,每當夜幕降臨,周圍變得安靜,被子的褶皺是老頭、老太婆皺巴巴的臉;床單上的印花會生出眼晴鼻子,長出錯位、扭結的四肢;玩具、書本,就連卡通形象的目光里也都透著詭謫。一到夜晚,阿吉就在滿屋子的未知事物之間逃竄。A喜歡跟在人身后,B喜歡吸附在墻壁上,還有CDEFG,它們可以身首分離,一會兒腦袋在天花板上,一會兒又滾到床底,還可以變幻為各種形態,有時是耳邊的涼氣,有時是頭頂扇動的翅膀,有時是一片透明的網,等著人撞進去。阿吉每天都用被子裹住自己,瑟瑟發抖,直到悶出一身汗,才昏昏然睡去,也不知道是累壞了,還是被嚇暈了。阿吉力所能及的,便是把那些復雜的花紋和圖案用單一的色彩一被子、床單的背面,掛歷紙光滑雪白的背面一一盡可能蓋住。阿吉的怪異行為沒少讓她挨大人罵,一直到阿吉高中寄宿。集體宿舍,阿吉并不適應,忙于適應新的秩序和人際關系,青春期煩惱來襲,阿吉反倒覺出個人空間的可貴。再到大學、工作,阿吉要應付的更多,惆悵、不解、煩惱、抑郁,阿吉由此成為真正的成年人,小時候最恐懼的那些抽象之物,都漸漸付之一笑。
直到這場讓阿吉久病不起的流感,昏昏沉沉、日夜顛倒幾天后,阿吉突然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蹲在墻角。
它邊界模糊,因此顯得毛茸茸,像是低像素的電子畫面,怎么也無法看清楚。起初,阿吉以為那是一堆待洗的衣物,她生病的這段時間,整潔顧不上,有時睡一覺醒來一身汗,便把衣服換下,往臟衣籃里一丟;吐過一次在毛毯里,無心收拾,也卷成一團丟到一邊。阿吉的房間亂了,亂得陌生,又莫名熟悉。阿吉將兩只襪子朝那團黑丟去,它抖動身子,將臟東西甩下。一定是眼花了,阿吉揉一揉酸脹的雙眼,她有三百多度的近視,還有一百多度的散光。醒來只是為上個廁所,喝幾口保溫了兩天的白粥,確切來說應該是“吃”,稀粥已經干成塊了。阿吉爬回床上,那黑乎乎的東西似乎挪動了位置,阿吉的腳踢到它,咔啦咔啦響。阿吉不理會,倒頭睡下。
黑沉沉的夜里,阿吉的額頭濕漉漉,卻不是她的汗水。她伸手觸摸,一根濕濕涼涼的長舌頭,懸在她的鼻尖之上。阿吉尖叫著醒來。雙手四處摸索開關,摸到了,按下去,燈卻不亮。再按,兩下,三下,還是不亮。黑暗中,有什么東西等待著她。“我在哪兒?\"阿吉想,“理智,我要恢復理智。床頭開關接觸不良,也不是第一次,是這么回事。\"阿吉站起來去摸索門邊的另一個開關,才走了兩步,便動彈不得,有什么東西阻攔她,柔軟的、堅定的、龐大的。
阿吉立住不動,在黑暗中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一百零一次,阿吉在黑暗中能看見了。那個黑乎乎的東西蹲在阿吉腳邊,它有一雙眼晴,它在看著阿吉,目光里像在祈求什么,
阿吉不害怕,她確定自己是在做夢了。
“唉……”它喟然嘆道,“你 不認識我了,阿吉。‘
“你是?”
“我是兕啊,”它惆悵道,“你小時候最喜歡來找我,用一根棍子,在我肚子里翻來翻去。”見阿吉仍是茫然不解,它伸出長鞭似的觸手,像遞去一張名片,將一塊小紙片交到阿吉手里
發黃的紙片,上面有一團黑乎乎的涂鴉,中間閃出兩只星星般的眼睛,一根長長的紅線是舌頭。圖片的正上方,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一“兕”,圖片的右下角是署名 —“吉”。
阿吉記起了,這是她幼時的涂鴉。只是這個“兕\"字,哪怕是現在阿吉也不認得,不會念,小時候她是怎樣寫出來的呢?阿吉用手指撫摸著凹凸不平、干硬、發脆的紙面,它的經歷讓它呈現得如此真實,被遺忘,被保存,又被遺忘,受過潮氣,被風吹干,被老鼠和蟑螂爬過,也掉進過蜘蛛網和灰塵里。
“阿吉,你不再怕我們了,”它說,“你還記得我從哪里來嗎?”
阿吉搖搖頭。
‘我是你家墻壁和隔壁那戶人家墻壁間的夾縫啊,你們老往那里面塞一些暫時用不上的東西,久而久之,里面東西越塞越多,越塞越滿,連你們自己也記不清都有些什么了。大人們忘記了,只有你,總愛打著手電往里看。”
阿吉笑了,她的記憶被喚起:“是這么回事。”阿吉瞬間又難過起來,因為她想起了更多的事,阿吉人生中的第一只小貓就死在那夾縫里面。它病了,大腿上禿了一塊,沒日沒夜流出膿水。但它看起來精神不錯,見了阿吉,一直要往阿吉身上蹄,要阿吉抱著它睡覺。阿吉無法拒絕,它睡了十幾分鐘,阿吉的褲子上也被膿液浸透,阿吉便用報紙墊著。報紙墊在下面不舒服,但貓仍不離開。阿吉向大人們求救,他們找來獸醫,獸醫說要去貓咪的肉。阿吉不肯。
‘別難過,”兕竟能看出阿吉的心事,“它死得并不痛苦。貓預感到死亡時,會去尋找一個主人找不到的地方,你忘啦?它被找到時蜷成一團,它是在睡夢中死去的,我一直看著它。
阿吉沉默。
‘你還記得骷髏小姐嗎?”兕又問,“你那時最害怕的就是它了。”
阿吉苦笑著附和:“當然,因為它在天花板上,躲都躲不掉,每天晚上我都只能盯著它睡覺,可它自己從來不閉眼。
“它現在不在天花板上啦,”它說,“它被推土機碾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阿吉莫名難過起來。“生病真是讓人變得脆弱。”阿吉想
‘你還記得狐貍先生吧?”它又問。
“當然,”阿吉打起精神笑道,“它總是躲在門背后嚇我,它只有三條腿,瘦得支撐不住它的大腦袋…它還好吧?
‘倒也說不上好,或許比骷髏小姐要好那么一點,它被卸下來裝到工地上去了,你知道,工地跟你小時候住的環境是天差地別啦,那里也不會有人怕它,整天用腳端它呢,這么些年也就只有你,給過它一點樂趣”它絮絮叨叨
阿吉咬著嘴唇不吭聲
‘你還記得花面人吧?”它繼續自問自答,“你媽媽絲巾上那個,以前長期罩在你床頭的靠墊上,朝你耳朵邊吹冷氣的就是它。后來你媽媽離開時也沒有把它帶走,它隨著那張床被搬到你姑媽家去了,不久就變成冰箱上的防塵罩了,再后來你姑媽家拆遷····
阿吉掉落兩滴眼淚
“啊,你也太夸張了吧,還像小時候一樣。阿吉,你一點也沒有變。\"它笑道。
“我只是想來嚇嚇你,誰知道你把我忘記了,我起先很難過呢。\"它笑嘻嘻地說
阿吉也擠出一個笑容。她確實一點也不害怕眼前這個兕了,它只不過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幼童對于“惡”的所有想象。她溫柔地看著它,就像看一個久別的親人,一個重逢的舊友
“你們從來都沒有傷害過我,\"阿吉說,“你們幫助了我,讓我有了對‘惡’的想象和準備。‘阿吉把手伸進那團黑里
兕欣慰地笑。“真為你高興啊,阿吉。你知道嗎?來你這里一趟很不容易呢,”兕在阿吉的房間里四處打量,“這里可真糟糕啊,還不如我們當年住的老房子呢。”
阿吉慚愧地笑了笑。兕伸出它長長的、濕潤的舌頭,再一次覆蓋在阿吉額頭上。阿吉感到一陣沁人的涼意
兕張開它巨大的、黑暗的、容納一切的懷抱,阿吉像個孩子般毫無顧慮地睡去了。她知道,所有的希望、健康、美好,都來源于深沉和平靜的呼吸,她要睡個好覺。
選自《文藝報》2025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