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工作到很晚,終于把王君實的三幅畫像完成,我本想多睡一會兒,可還是早早醒來,生物鐘轉(zhuǎn)習(xí)慣了。
就去書房,打開燈,光線唰地一下灑滿屋子,書桌前竟然圍坐著三個人,比我還年輕。一個穿著灰色軍服,但背影對著我;一個穿著黑色制服,正面對著我;另一個穿著白不白灰不灰的襯衣,上面好像有陳年血跡,面容模糊。我后退幾步,壯著膽子問:“你們是什么人?‘
“是你一直想見的人,王君實。\"三個人異口同聲。
聲音似乎很遙遠,但足夠讓我驚呆:“莫非你們是從畫像上跑下來的嗎?‘
“正是,”這回是一個人說話,是那個灰衣背影,“是我先跑下來的,你畫的那匹馬讓我趕走了,你畫得不對,當(dāng)時我前往黃莊子,為打入黃錫標內(nèi)部,沒有騎馬。我的馬留在120師了,賀龍師長他們比我更需要馬。我乘的是往返于白洋淀和大清河的小火輪。那時候,天天都有去天津的小火輪路過黃莊子。‘
“你等等,\"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出書房,從廚房拿來了水壺,給他們每人倒上了一杯水,“喝杯白水吧,早晨喝茶不好。”
背影還是沒讓我看他的正面,端起水一飲而盡,說:“哈,這水還是大清河的味道啊
“沒錯,這是新開浚的大清河凈化水,你對水這么敏感?”我小心地問。
“一直都喝,小時候喝的是上游的,在黃莊子喝的是下游的,有股濃烈的堿性味和腥腥的魚蝦味,”背影突然話鋒一轉(zhuǎn),‘不說水了,還說畫。
“你在畫里畫了一個女人,吳六女,跟我騎著一匹馬。別人說那是我的二房,你也相信了,對不?增耀出生不久,我闖關(guān)東去了東北,原想混好了把家搬過去,可東北也難混哦,沒辦法,頭腦一熱進了張學(xué)良的部隊當(dāng)了兵,后來還進了東北陸軍講武堂,畢業(yè)后混了個副團長。日本人領(lǐng)占東北后,東北軍不抵抗,我就脫下軍裝扔了槍,跑回了白洋淀。還沒到家,趕上開明紳士高士一招兵買馬,組建抗日隊伍,我就報名了。后來高士一的隊伍被改編成120師獨立一旅,我當(dāng)了一團參謀長,打了齊會戰(zhàn)斗,打了陳莊殲滅戰(zhàn)。本想隨120師去晉西北、去延安,可首長給了我一個新任務(wù),讓我留在熟悉的家鄉(xiāng),去大清河北收編土匪,擴大抗日隊伍。還給我派了個助手做掩護,讓我們假扮夫妻。她就是吳六女,是我在饒陽根據(jù)地認識的一位婦救會主任。后來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她為掩護我犧牲了。”
背影說了這一大段話,有些哽咽,端起杯子,沒水了。我趕緊倒上水。他沒喝,突然轉(zhuǎn)過身來,說:“雖然我離家多年,但沒有對不起增耀他娘,你不能這樣畫,就讓她安靜地消失吧…
背影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背影了,他把正面形象展示給了我。這正面確實是與王增耀很像的。我畫像的時候,是按照王增耀三十五歲的照片畫的,但我還是沒有畫出他的個性,他的耳垂稍大,而且右耳有顆痣
我把哽咽的王君實扶起來,放到了畫像里,然后抹去了畫像上吳六女的形象,這幅畫變成了一個獨自迎風(fēng)站在小火輪甲板上的年輕戰(zhàn)士。
“輪到我說了。”一直喝水的黑色制服開口了。沒錯,這是另一個王君實。“別看現(xiàn)在他難受,但當(dāng)時我可沒表現(xiàn)出來。我打入黃錫標部隊后,他給了我個參謀長的職務(wù)。這家伙賊著呢,他一方面投靠日本人當(dāng)偽軍,一方面聯(lián)系著我們,給自己留著后路。他對我的活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放任我把一些槍支、彈藥和藥品偷偷地轉(zhuǎn)給咱們的人。那時候,在白洋淀東淀大葦塘藏著一支抗日隊伍。隊伍過黃莊子崗樓時,他讓偽軍們放槍,但槍口要抬高一寸。‘五一大掃蕩'時,日偽軍全線封鎖葦塘的消息,就是黃錫標無意中透露給我,我通過情報點送出去的。當(dāng)日軍的飛機大炮狂轟濫炸大葦塘的時候,咱們的主力部隊早轉(zhuǎn)移。最過癮的是,有七名日軍高級軍官要去霸縣煎茶鋪秘密指揮作戰(zhàn),我送出情報后,這七名軍官被咱的隊伍伏擊,全部葬身于大葦塘的冰窟窿里。也正是這次情報,讓日軍起了疑心,后來他們設(shè)計調(diào)黃錫標部隊外出‘討伐’。我也想趁機把部隊帶到平漢鐵路西邊的抗日根據(jù)地,就沒多想。當(dāng)部隊在霸縣大廣場集結(jié)時,大批的日軍和四輛坦克、一架飛機就突然把部隊包圍了。沒辦法,黃錫標讓我下令繳槍。軍隊被解除武裝,連級以下的干部被送到日本去做苦工,我和黃錫標,還有連級以上的干部被送到了北京炮局胡同的日軍監(jiān)獄。”
“后來呢?”我問。
“后來的事情一會兒讓他說,”黑色制服指指破舊的襯衣,“你先把我這幅畫改改,我沒穿過這身制服,我一直穿便衣,里面套的是咱們解放區(qū)老百姓做的襯衣。‘
我脫去了王君實黑色的偽軍制服,將他放進了畫像,畫像里一個穿著便衣的地下工作者形象就出現(xiàn)了。
“我沒有什么多說的,我在監(jiān)獄里也常說這句話。”破舊襯衣抬起頭來,我看不見他的臉,因為我沒有畫他的臉,我只畫了一顆頭伸進了一個絞刑架
‘如果不是黃錫標膽子小,供出了我所干的一切,我不會死。我連電刑都挺過了,可黃錫標連壓杠子、灌涼水這樣的基本功都過不了關(guān)。我承認了我做的一切,情報是我送的,事都是我干的,與旁人無關(guān)。那時候,我想的是保住連級以上的干部,甚至還想保住黃錫標,我希望他們能出去東山再起
‘我發(fā)動了一次越獄,十幾個人連同黃錫標都跑了,唯獨我留下了。黃錫標臨鉆出監(jiān)獄墻窟窿的時候,拽著我的腿哭了:‘王老參,我背著你跑
“黃錫標自稱是皇協(xié)軍暫編第一師師長,他不叫我參謀長,總叫我王老參。我用傷腿將黃錫標端了出去,我走不了,也不能走。
“我被日軍推上了絞刑架,后來又被扔進了絞肉機。
“所以,你不畫我的臉是對的,我的骨頭和肉都成了餡,臉在哪里呢?我也不想你畫我的頭伸進絞刑架的那一幕,那會驚嚇到后人的。‘
我聽了王君實的話,將他的身影抹去了,畫面上只留下了一副絞刑架。
我把三幅修改后的畫作,送到了黃莊子紅色村史館。與我同去的還有我的父親王增耀。從此,我爺爺王君實就活在了村史館的墻上。
選自《小說月刊》202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