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與音樂的交響：解讀鋼琴作品《基輔大門》的藝術表現

引言

本文將探討穆索爾斯基的鋼琴作品《圖畫展覽會》中的《基輔大門》樂章，分析哈特曼的建筑設計與穆索爾斯基的音樂創作如何在藝術表現中相互交融，并展示浪漫主義時期對藝術創新的追求。

一、浪漫主義時代的鋼琴組曲與《基輔大門》

（一）浪漫主義時代的鋼琴組曲

鋼琴組曲在18世紀后期逐漸被奏鳴曲等形式所取代，失去了其主導地位。19世紀進入浪漫主義時期后，性格小品開始取代傳統的組曲形式，尤其是那些由帶有標題性質的小曲組成的作品，成為作曲家展現浪漫主義精髓的重要工具。例如，羅伯特·舒曼將文學與音樂相結合，創作了大量富有“詩意”表達的小品，傳達出內心的思想與情感。盡管在奏鳴曲形式和性格小品的影響下，鋼琴組曲逐漸淡出了主流，但在19世紀中期，作曲家如約阿希姆·拉夫和弗朗茨·拉赫納等重新關注巴赫組曲形式，結合巴洛克舞曲元素與浪漫主義的和聲與旋律創新，創作了適應時代需求的新型鋼琴組曲。

在浪漫主義時期，作曲家通過組曲形式探索音樂情感的表達，展現出深刻的情感和創新的音樂語言。柴可夫斯基、穆索爾斯基等作曲家在他們的組曲作品中，成功將音樂與場景、情感深度相結合，形成了富有表現力的藝術形式。穆索爾斯基的《圖畫展覽會》中的《基輔大門》樂章，便是這一音樂創新的杰出例子。該樂章是整部作品的巔峰之作，它在和聲、節奏與旋律的表現上充分展示了浪漫主義鋼琴組曲的特質。通過這一樂章，穆索爾斯基不僅表現了基輔城門的雄偉形象，還通過音樂的強烈情感和豐富的色彩傳達了建筑設計的宏偉與文化象征。這一樂章以深刻的情感表達和層次豐富的音樂語言成為浪漫主義鋼琴組曲中的典范之一，展現了如何將視覺藝術的表現轉化為深刻的音樂情感，成為《圖畫展覽會》中最具表現力的樂章之一。

（二）鋼琴組曲《圖畫展覽會》之《基輔大門》

《圖畫展覽會》由十個樂章組成，每個樂章根據不同的畫作主題展開，并通過“漫步”主題將它們聯系起來。穆索爾斯基通過音樂回應了哈特曼作品中的情感和思想，特別是在《基輔大門》這一樂章中，穆索爾斯基通過宏大的和弦和音響效果，象征性地展現了建筑設計的壯麗與宏大的場面。盡管這部作品在穆索爾斯基生前未曾正式出版，但它的藝術價值和技術創新得到了后人的高度評價。作品在鋼琴演奏上要求極高，采用了非常規的和聲和結構，突破了當時的音樂規范。直到20世紀初，《圖畫展覽會》才開始在鋼琴舞臺上演出，并逐漸成為俄羅斯現實主義音樂的代表之一。《基輔大門》是《圖畫展覽會》中的最后一個樂章，也是整部作品的高潮。該樂章基于哈特曼為紀念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在1866年一次暗殺中死里逃生而設計的城門。[1]115

盡管哈特曼的設計最終未能實施，但他自認為這是自己最杰出的設計。斯塔索夫曾這樣描述這幅畫：“哈特曼的設計非常有創意；支撐大門的低拱柱子有一半以上埋在地下，仿佛屬于古老的時代。拱門頂部是一座寬大的木制kokoshnik①，上面覆蓋著彩繪和雕刻的俄羅斯圖案。”[2]這個設計不僅象征著勝利，還通過獨特的結構和裝飾展現了俄羅斯民族文化。雖然這座大門未能建成，但哈特曼的設計在藝術界獲得了高度認可，并通過穆索爾斯基的音樂再現，成為俄羅斯文化和歷史象征的重要體現。[3]

哈特曼的設計展示了宏偉的建筑風格，而穆索爾斯基則通過八度柱式和弦，生動地傳達了莊嚴的榮耀與宏偉的氣勢。同時，鐘聲的模仿使音樂更加富有情感，象征著俄羅斯悠久的歷史和深厚的文化傳承。穆索爾斯基通過低音的頓音和右手逐漸加速的節奏，真實地再現了鐘聲的回響，仿佛大門的開啟喚起了歷史的回聲。

二、穆索爾斯基與哈特曼

哈特曼是俄羅斯著名的建筑師和藝術家，他的教育和職業生涯深受姨媽及其丈夫的影響。哈特曼在圣彼得堡美術學院學習并獲得最高獎項，隨后創作了包括千年紀念碑在內的多個建筑設計，并憑借莫斯科國家劇院設計草圖在1873年獲得維也納世界博覽會金獎。盡管他的作品在建筑領域取得了顯著成就，但在俄羅斯社會反響平平，部分原因在于設計過于裝飾性，圖案雖獨特，但缺乏實際功能。[4]他與穆索爾斯基保持著深厚的友誼。1868年，哈特曼歸國后，通過斯塔索夫結識了穆索爾斯基，兩人共同致力于俄羅斯藝術的振興。哈特曼參與了穆索爾斯基的歌劇《博里斯·戈杜諾夫》的創作，并恢復了其中的噴泉場景。[5]1873年哈特曼去世，穆索爾斯基深感震動，認為這是俄羅斯文化的重大損失。為了紀念哈特曼，穆索爾斯基創作了《圖畫展覽會》這部鋼琴組曲，靈感來自哈特曼的藝術作品，展覽中展出的水彩畫和建筑草圖展示了哈特曼在旅行中的所見所聞，穆索爾斯基將其中十幅作品轉化為音樂，創作出情感豐富、色彩多樣的鋼琴組曲。[6]16

穆索爾斯基與哈特曼的友誼深刻地影響了《圖畫展覽會》的創作，穆索爾斯基通過這部作品紀念哈特曼，并將其藝術理念融人創作中。兩人共同追求藝術的真理，主張通過自然風格表達情感而非傳統古典技巧，認為藝術應忠實于現實，并傳達最真切的情感與社會價值。哈特曼的去世對俄羅斯藝術界是巨大打擊，而《基輔大門》則成為穆索爾斯基為紀念這位朋友的深情禮贊。通過這部作品，穆索爾斯基不僅緬懷哈特曼，也表達了自己對俄羅斯民族文化的敬意。在將哈特曼的建筑設計轉化為音樂的過程中，穆索爾斯基巧妙地將建筑與音樂結合，展現了兩者之間的深刻聯系。哈特曼的設計強調了俄羅斯傳統的圖案和裝飾，這些元素在穆索爾斯基的音樂中得到了生動的表達。尤其在《基輔大門》樂章中，穆索爾斯基成功將建筑的視覺沖擊與音樂的力量相結合，通過模仿鐘聲、營造莊嚴氛圍以及使用宏偉的和弦等手段，不僅復現了建筑的形態，還傳達了大門所象征的俄羅斯文化與歷史。

三、《基輔大門》的象征意義與藝術性

在《基輔大門》中，鐘聲不僅是音樂中的一種技法，還承載著深刻的象征意義，代表著深厚的歷史與文化傳承。在哈特曼的建筑設計中，鐘樓是顯著的元素，這些元素象征著悠久的傳統和歷史。鐘聲不僅是時間的標志，還傳遞著記憶和歷史的深遠意義。在建筑中，鐘聲的存在象征著歷史的延續和文化的深厚積淀。在穆索爾斯基的音樂作品中，鐘聲也得到了巧妙的呈現，尤其是在《基輔大門》的尾聲部分，鐘聲不僅是音響效果的表現，更是文化象征的一部分。低音部分的頓音與右手逐漸加速的琶音模仿了鐘聲的回響，這種音樂手法使鐘聲的象征性在旋律和音符中得以展現。鐘聲不僅標志著時間的流逝，在音樂中的回響也表達了歷史的延續和文化的永恒。

建筑中的鐘樓和穆索爾斯基音樂中的鐘聲，成為兩種藝術形式的交匯點。它們在表達文化與歷史傳承方面具有重要作用，并在藝術表現層面展現了類似的功能象征著歷史記憶的深遠與文化的力量。音樂和建筑的結合，不僅展示了這兩種藝術形式在傳遞歷史與文化價值方面的共通性，也通過鐘聲這一象征性元素使兩者相互交織，形成深刻的藝術共鳴。建筑通過物理空間展現歷史，而音樂則通過動態的音響形式將這段歷史與文化不斷延續和再現。

《基輔大門》不僅是對一座未建成的大門的音樂化表達，更代表了文化記憶與歷史的象征。作品中的強烈節奏和宏偉和聲展現了恢宏的情感和人們對歷史與文化的敬意。同時，通過使用降E大調，穆索爾斯基賦予這部作品一種莊嚴和崇高的色彩，使其不僅是對建筑設計的再現，更是對歷史與文化的致敬。作為《圖畫展覽會》中的高潮部分，《基輔大門》在整部作品中的地位尤為重要，它象征著文化的復興與壯麗，通過模仿鐘聲和營造莊嚴的氛圍，這一樂章傳達了超越困難與對生命意義的深刻思考。[1]90

四、《基輔大門》的創作技法與曲式結構分析

在音樂的表現上，穆索爾斯基似乎將這座城門的雄偉與哈特曼的自豪感轉化為音樂，音樂中的強烈節奏和宏偉和聲傳達了這座未建成的大門的壯麗。毫無疑問，穆索爾斯基一定認為這一樂章是《圖畫展覽會》的高潮樂章。《基輔大門》在音樂表現和象征意義上代表了該組曲的輝煌結局。它以宏偉的氣勢和深刻的情感表達，為整部作品畫上了壯麗的句號。卡爾沃科雷西這樣描述這一樂章：“《基輔大門》為整部作品打造了一個雄偉的王冠。中間模仿鐘聲效果的部分最具穆索爾斯基風格：使用鋼琴作為打擊樂器，在當時的鋼琴作品中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創新現象。”[7］《基輔大門》的結構包含多個段落，首先以非常明確的降E大調開始，通過八度柱式和弦，展現出宏偉莊嚴的場景。

接下來的插部展現了“圣詠主題”，其高貴、祥和的氣質通過四聲部柱式和弦呈現。第二插部將這一主題提升并轉調，仿佛從外部的慶祝活動轉移到教堂內部的禮拜儀式。第三插部的特色在于模仿“鐘聲”的聲響，通過低音全音符、二分音符頓音以及逐漸加快的琶音，創造出鐘聲的回響。此處音樂的加速和音區的升高增強了表現力，用強有力的八度下行將全曲推向最后的高潮。

尾聲是整部組曲的最終部分，宏偉的動機體現了俄羅斯傳統元素，可以從城鎮廣場傳來的教堂鐘聲中找到。這不僅賦予人們一種認同感，而且還具有通過熟悉傳統而喚起懷舊之情的效果。節奏逐漸減緩，力度逐漸增強，展現了最后一次主題的旋律。與之前的部分相比，音響更加寬廣和隆重，仿佛萬民歡聚、齊聲歡呼。隨著開場主題的回歸，《基輔大門》以強烈的情感達到了高潮，并引領聽眾進入極具張力和震撼力的結尾。巨大的和弦力量與尾聲部分音響效果的逐步增強，使這一樂章充滿了震撼與不朽的藝術魅力。該樂章的尾聲成為整部組曲的巔峰，象征著對歷史與文化的致敬以及對生命意義的深刻思考。

宏偉的動機體現了俄羅斯文化的元素，可以從城鎮廣場傳來的教堂鐘聲中找到。這不僅賦予人們一種認同感，而且還具有通過熟悉傳統而喚起懷舊之情的效果。納加切夫斯卡婭（Nagachevskaya）［8]恰如其分地描述道：這段音樂“將聽眾的注意力從日常生活轉移到永恒”，以此“將喜悅和希望的情感傳遞給世界”。正如《漫步》在輝煌的背景下開始，《基輔大門》作為整部組曲的盛大結局，不僅是穆索爾斯基對哈特曼的崇敬，也是對克服并超越過去探索中的生活考驗的強有力肯定。

《基輔大門》中的音樂素材深受民間音樂、教堂音樂以及鐘聲的影響。這一特征使得樂章呈現出濃厚的文化氣息和情感深度。[6]除了其寬廣的和弦結構和強烈的動態表現外，主題的宏偉性也因降E大調的運用而得到了進一步強化。穆索爾斯基選擇降E大調顯然經過深思熟慮，因為這一調性在音樂史上常與莊嚴和崇高的情感相關聯。早在穆索爾斯基的鋼琴組曲之前，許多著名作品就采用了降E大調，并以其宏偉和壯麗著稱，例如貝多芬的第三交響曲《英雄》（SymphonyNo.3，“Eroica”）（1804年）、第五鋼琴協奏曲《皇帝》（PianoConcertoNo.5，“Emperor”）（1811年），以及李斯特的第一鋼琴協奏曲（PianoConcertoNo.1）（1849年）和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1812Overture）（1880年）。

結束語

《基輔大門》作為《圖畫展覽會》中的最后一樂章，以其宏偉的音樂表現形式，不僅成功再現了哈特曼的建筑設計，也展現了穆索爾斯基對歷史與文化的深刻理解與敬意。通過這部作品，穆索爾斯基將建筑、繪畫與音樂巧妙結合，創造了一部具有深刻藝術象征意義的杰作。《基輔大門》不僅是俄羅斯現實主義音樂的重要代表，也是鋼琴作品中極具標志性的作品之一。它通過音樂展現了文化的力量，傳遞出莊嚴的情感。穆索爾斯基通過這部作品向哈特曼致敬，同時也彰顯了建筑與音樂交融的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1]維克多·謝羅夫.莫杰斯特·穆索爾斯基[M］.芬克與瓦格納爾斯出版社，1968.

[2］亞歷山德拉·奧爾洛娃.穆索爾斯基的生活與作品：文獻中的傳記［M].UMI研究出版社，1993：387.

[3］穆斯塔基莫夫·蒂穆爾.穆索爾斯基的《展覽會的畫作》：一位表演者對作品前所未有的獨創性的實際觀察[D」.天普大學，2021.

［4］莫杰斯特·穆索爾斯基.文學遺產：信件、傳記材料與文獻［M].國家音樂出版社（莫斯科），1971年：158.

[5］阿爾弗雷德·弗蘭肯斯坦.維克多·哈特曼與莫杰斯特·穆索爾斯基［J].音樂季刊，1939（25）：274.

[6」邁克爾·拉斯.穆索爾斯基：展覽會的畫作[M」：劍橋大學出版社，1992：16.

[7」米歇爾·迪米特里·卡爾沃科雷西.穆索爾斯基[M]．克羅威爾——科利爾出版社，1962.

[8」斯韋特蘭娜·納加切夫斯卡婭.展覽會的畫作：對穆索爾斯基著名組曲不同看法的調和》[D]．亞利桑那大學，2009.

作者單位：棗莊學院心理與教育科學學院（初等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