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年有幸親炙王余光教授,專攻明代文集出版,始對出版史學術傳統有了更深的把握。誠然,出版史研究的學科界域并非森嚴,舉凡文學、歷史、新聞均可涉獵,但論及人才培養統序,首推“編輯出版學”專業,而今多隸屬信息管理學院。王先生雖以《中國歷史文獻學》(武漢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早名于世,但后以論文《論中國新圖書出版業的文化貢獻》(1993年)在張舜徽先生門下攻得博士學位,對近現代出版史的關注可謂早開學界先河。其在初任北大、調任武大和重返北大時期,引導和培育大批學者肆力出版史研究。吳永貴《中華書局與中國近代教育》阮陽《二十世紀〈四庫全書》的出版與研究》王媛《北新書局研究》鄧詠秋《中國出版業現代化研究》李世娟《開明書店版lt;二十五史gt;及lt;二十五史補編》研究》戰曉雷《陳原與商務印書館的出版文化:1979—1983》、張慧麗《良友及其出版物研究》等論著相繼問世,在新世紀之交形成一股近現代出版史研究高潮。劉洪權教授的《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①就是這一學脈的早期延續。
劉洪權教授《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一書脫胎于其博士論文(北京大學2003年),從學位論文到國家社科基金資助出版,已歷20年的光陰。時間是忠實的史官,記載了劉教授在出版領域“理論研究”與“實踐結合”的艱辛歲月,從北大燕園求學,到躬耕出版集團,最后返回安徽大學教職,變化的是外在身份扶擇,不變的是出版研究初心。究其本源,是書后記可為之作注,其云“懷有以晚清民國書業前輩張元濟先生為楷模,在出版界施展抱負的理想\"②。我生雖晚,但近距離體會王先生與劉教授傾注于近現代出版史的拳拳之心,感佩之情與學術敬意油然而生。
《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一書除結語外,共有十四章,又分為五部分,邏輯謹嚴且逐次遞進。前四章論述民國古籍出版的內涵、場域、發展階段和書籍來源;第五至七章,討論民國古籍的三種生產者,即民營出版業、公立圖書館、私人藏書家;第八至十章,考察民國古籍印刷的三種維度,即出版技術、制作流程、古籍內容與數量;第十一至十三章,揭示民國古籍閱讀消費的三個面向,即市場讀者、營銷宣傳、發行體系;第十四章,發掘民國古籍出版的價值。筆者無意對是書進行面面俱到的闡述,嘗試對其建構的三重體系予以發覆,并就民國古籍出版史的未來研究提出一些可能,與劉教授進行商榨交流。
一、動態生成史:切人出版史的理論體系
書籍史研究自美國歷史學家羅伯特·達恩頓(RobertDarmton)之后,便開啟了“傳播閱讀\"轉向,這是受到年鑒學派和新文化史影響的產物。實質上,劉國鈞、查猛濟的中國書史研究早于達恩頓之前就已關注書籍的流播閱讀,但接受理論的拓展并未及時跟上。筆者認為,將書籍視作主體,其生產、印刷、流通與閱讀消費無疑是一本書的動態生成史。《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就是扶發民國古籍生成史的實踐之作,并為今后古籍的生產與流通研究提供典范樣本。
生產者是切人生成史研究的關鍵,此書全面挖掘民營出版業、公立圖書館、私人藏書家三種類型,展現其起源發展、突出特征及重要貢獻,為民國出版史研究提供重要補充。其一,民營出版商脫胎于傳統坊刻,在民國時期發展為兩大系統:新書業與舊書業。舊書業起源最早可追溯至南宋陳起(字宗之,錢塘人)出版的江湖小集,與之雙峰并峙的是明中期的童(字子鳴,龍游人)。舊書業在民國時期如掃葉山房、翼化堂、文瑞樓、千頃堂、校經山房、廣益書局等,在歷史時空留下厚重印記。至于新書業起源,劉教授依據汪耀華先生《上海書業同業公會史料與研究》,進一步斷定:自1905年始,新、舊兩大書業分野在近代中國已經形成,其關鍵因素即書店同業組織的自發建立①。新書業具有三重特征,即\"內容多元、股份制、新技術”,典范代表如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世界書局、大東書局、開明書局等。商務印書館先后由張元濟、王云五主政,前者主持出版《四部叢刊》《殿版二十四史》等,后者主持出版《叢書集成初編》《國學基本叢書》等。中華書局在陸費逵帶領下,出版了《四部備要》《古今圖書集成》等。論及民營出版商的貢獻,試括一例,民國古籍總翻印27000種,商務一家占三分之一強②,且承擔起全面整理古籍重任,學人所稱\"(《四部叢刊》《四部備要》與《叢書集成》系)我國近代三大古籍叢書\"③,正是切中肯。其二,公立圖書館脫胎于晚清官書局,勃興于民國初“新圖書館運動”,至1935年已有各類圖書館5189所,重要貢獻是集古籍板片與善本,其成績如國立北平圖書館出版《李慈銘文集》《北平圖書館珍本叢刊》等,國立中央圖書館出版《四庫全書珍本初集》《玄覽堂叢書》等。其三,私人藏書家承緒晚清,如羅振玉刻《鳴沙石室佚書》等,陶湘刻《百川學海》等,劉承幹刻《嘉業堂叢書》等。這三類生產者中,民營出版商出版地位最重,其次公立圖書館,再次私人藏書家。
民國印刷的技術性自覺,是此書濃墨重彩之處。西學引入引發技術升級,技術革新導致印刷流程、形制變革,民國古籍在“既古又新”的浪潮中走向現代化出版的拐點。析言有三,一是技術層面,近代西方印刷術革新運動如火如茶,由外而內地引發古籍出版的技術升級。典型者如:19世紀初至中葉的西方傳教士鑄造中文活字技術,如馬禮遜、姜別利改進大小活字與電鍍版技術;“元寶式\"過渡至“統長架”式的華文排字技術;商務印書館運用湯普森鑄造機的機械鑄字技術;《申報》引用麥都思改進的泥版技術等。二是流程層面,策劃選題、本文整理、印刷手段三位一體,組成民國古籍走向出版的必要階段。陸費逵策劃《四部備要》緣起于治學需求與價格合適,其云:“承學之士,別擇維艱;善本價昂,購置匪易。.
求通行之善本,匯而聚之,顏日《四部備要》。”①古籍文本整理呈現出新文化諸面向,如新式標點、白話注釋、古文今譯、編制索引、撰寫導讀、內容提要等。印刷手段發生重大轉向,雕版與石印不能滿足市場極大的需求,影印與鉛印成為新的生產力。三是形制層面,開本、裝幀、版式與裝訂等的變革,展現民國古籍開卷后的新樣態。還以《四部備要》為例,開本歷經六開、五開、洋裝本等調整②,以適應市場需要。尤為注意的是西式裝幀風格的引人,如圖案比例的增大、洋裝本的流衍等。
流通與消費是追問民國古籍出版后的生命旅程,考索民國古籍進入何種市場,又如何被營銷發行。是書從三個方面對民國古籍的流通與消費進行發掘:(一)消費市場,就國內市場而言,其主要組成為傳統知識分子、新式學生、普通大眾、圖書館,而眼光向外,國外市場如東南亞、舊金山華人閱讀群尤為矚目;(二)營銷手段,民國古籍在適應市場中,采取了折扣、贈品、樣本書、營銷書目等多種手段;(三)發行體系,實質上,民國古籍已經建立起發行所、特約經售處、全國書店、郵購等多維一體的網絡,展現出民國古籍走入千家的毛細血管。必須得承認,如果從“實物書籍層面”考察古籍的流通與消費,那么,相較于晚清、民國,夷考晚清之前的古籍流通與消費將變得較為艱難,一是受限于流通史料的隱沒,一是古人缺乏自覺的分銷記錄。大木康曾力圖考索明清書籍的物質性流通③,也發出史料稀缺的慨嘆。倘若破除\"實物書籍”局限,將流通與消費的考察視野擴大至零散作品、運輸機構、買賣市場等“書籍史相關性著錄層面”,那么討論將變得從容起來。這一點在21世紀兩部出版通史型著作中得到重視,一是吳永貴《中國出版史》,辟諸專章如\"圖書流通與政府管理”,一是肖東發等著《中國出版通史》,開設專節如“兩漢時期的圖書流通與貿易活動”等。
二、民族精神:民國古籍出版的核心價值體系
民國古籍出版處在時代的關鍵拐點,既是封建國家轉向民族國家,又是傳統社會邁進現代社會。在這種劇烈轉型時代,以民族精神為紐帶,聯結民族認同與民族身份,促進民族國家的誕生,是破除內憂外困時局的必由之路,正如梁啟超所云:“今日欲救中國,無他術焉,亦先建立一民族主義國家而已。”④
是書把價值體系的塑造歸因于中華民族精神的崛起,這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結晶,是古籍出版走向未來的生命力保證。于是,是書全面考索民國時期的文化政策、教育政策中的重視傳統、推崇經典策略,解讀20世紀20年代“整理國故運動”對大部頭古籍出版的促進作用,分析20世紀30年代“本位文化建設運動”和“讀經運動\"背后的政治期許與社會追求。構建民國古籍出版事業的價值體系,為今后古籍工作的價值追求提供現實依據。
整體而言,民族精神與古籍出版具有相互作用、辯證統一的關系。民族精神的核心載體盡在古籍,出版民國古籍是張本中華民族精神的關鍵所在。清末民初藏書家馬瀛就提到:\"我國有五千年之歷史,自有其特異之民族精神…·欲表現民族精神,舍書籍外,無他道也。\"①民國十三年(1924),商務印書館印行《四庫全書珍本初集》,王云五對民國古籍出版承載的民族精神有詳細記載,文日:“邇者西方學子,涉足京華,獲觀是書,無不驚絕,言:四庫開館之時,正當美國獨立之際,泰西文化,方始萌芽,豈料中土于百五十年以前,乃能有此鴻制!法國總班樂衛博士,有播通中西文化之大計劃,糾合各國大學校設立中國學院,研究刊行傳播四庫全書,并擇要翻譯。”②惟有民族的,才能立足于世界之林,《四庫全書》是中華民族典籍的優秀代表,在劇變時代更是民族精神的物質化載體,成為西方各國爭相刊印、傳播與研究的對象。
具體來說,在近代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民國古籍出版的價值體系反映于六個維度,并持續為近現代中國提供豐富滋養。其一,在抗戰時期推進民族國家建設。如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前,浙江、江蘇等地大量刊行古籍,并舉行地方文獻展覽會,啟發民眾民族精神、家鄉觀念,動員民眾參與民族國家建設。以杭州為例,地方文獻展覽會展出四類古籍,分別是稿、抄、刻本的鄉賢遺書,范氏天一閣藏科舉文獻,郡邑叢書、總集、金石文獻,浙江方志等。其二,傳承與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主要體現為兩個方向:一是民國古籍出版數量急劇增加,叢部1085種,經部1291種,子部3166種,集部4453種 ③ ;二是民國古籍出版的質量上乘,具有重要文獻價值。商務印書館出版《四部叢刊》、中華書局出版《四部備要》、世界書局出版《十三經注疏》等,均精選版本,重視學術價值,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其三,凝聚海外華僑華人,致力民族復興。晚清民國時期,由于遠洋航線開通,上海出版的書籍遠銷東南亞與美國,這直接促進海外華僑華人共同體的建立。如美國舊金山所見華人書店均售賣古籍,如祥棧書莊、大光書林、太平洋書莊、義泰公司、民眾書局等,上述書店所售古籍有經部的《五經》《四書》《十三經》,史部的《綱鑒易知錄》《史記菁華錄》,子部的傳記小說多種,集部的唐宋名家詩文集等。其四,加速圖書館建設。圖書館建設的三大關鍵問題是經費、書籍與專門人才,民國古籍出版促成前兩個問題的解決。民國出版的古籍在定價上相對于傳統雕版古籍更為便宜,且多具有大部頭、集成化特征,可以快速充實圖書館的古籍收藏。從計量化統計來說,藏有民國出版的《萬有文庫》《四部叢刊》《四部備要》《古今圖書集成》《廿四史》《百袖本二十四史》等古籍就有203家圖書館。其五,助力現代出版業發展。民國出版的大型叢書是現代出版社翻印的重要來源,如截至2005年,中華書局陸續翻印了民國出版的《四部備要》《六十種曲》《歷代詩話續編》《諸子集成》《掌故叢編》《十三經注疏》《知不足齋叢書》等。同時,民國出版古籍的底本與校本,往往精良,成為現代出版業的重要參考。另外,民國古籍的選題思路依然具有現實指向意義,如專題性、學術性、連續性等。其六,促進學術研究。正如傅斯年先生所云,學術研究要“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材料”,沒有文獻材料,學術研究也是無米之炊,民國古籍的大量出版,提供學者海量的研究文獻。胡適先生研治國學,所用文獻多有民國出版古籍,如商務本《宣和遺事》《元曲選》《淮南王書》等。值得注意的是,民國古籍帶動了國學研究的熱潮,如《國學報》等國學期刊雨后春筍般創刊、《國學基本叢書》等國學書籍出版、國學研究論文大量問世。
要之,民族精神影響民國古籍出版的具體內容、讀者需求、主旨立場;反之,民國古籍出版浪潮促進民族國家建設、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推動社會思潮進步發展。相較于古代出版史研究,這種辯證統一關系,無疑為民國出版史研究帶來啟示:民國處于民族性和現代性激烈交鋒的時期,古籍出版與民族精神的互動是民國書籍史研究的關。融通政治史、思想史與書籍史,是深入互動關系肌理層面的必由之路。
三、四維文獻:民國古籍出版的史料體系
是書秉持求真、求全的立場,稽考四種維度文獻,形成立體的史料體系,試圖回向民國古籍出版的原始現場。母庸置疑,史料的收集全備與運用妥帖是影響論述嚴謹性和結論可靠性的關鍵要素,也是整體描繪民國古籍出版樣貌的有效途徑,并為今后古籍出版史料的保存與運用提供重要參考。
原始文獻方面,是書全面鉤沉此前研究所忽略的報刊、公私書目,發掘珍貴的定戶、書目史料。首先,從《申報》中披露出《四部叢刊定戶一覽表》(1920年11月16日)、《四部叢刊第二次定戶一覽表》(1920年12月4日),前者考訂有南陽公學圖書館等5家定戶訂購了《四部叢刊》,后者厘定出浙江江山圖書館等6家定戶訂購了《四部叢刊》。其次,還從《申報》挖掘出《中華書局四部備要定戶一覽表》(1926年12月30日),鉤沉出地方學校等9家圖書館定戶。最后,既從生產者維度,考察各書局生產的民國普及性古籍書目史料,又從消費者維度,考索各中學收藏的民國出版古籍書目史料。前者如商務出版的學生國學叢書、大東出版的評注讀本、中華出版的中國文學精華等,后者如爬梳寧波中學圖書館藏書目,共計文學等6大類《文選》等136種書目①。
實物文獻方面,該書爬梳營業書目與圖書樣本等實物,測古籍出版時預售、折扣、裝幀的第一現場。營業書目也稱征訂書目,即大型出版機構為銷售暢通,編訂書目以供讀者、學校、圖書館進行選購。營業書目一般包括書名、作者、冊數、售價、批發章程、選購方法等信息。劉教授披露出典型營業書目系商務印書館的《圖書匯報》,此報持續時間最久,初創于1911年,終于1943年,揭示了商務出版的各類古籍。值得一提的是,劉教授收藏有1934年《上海樂華圖書公司書目》②,其形制為單張書頁,正反面均有內容,內容類別有簡明書目、出版信息、代辦章程、讀者章程、書籍內容簡介等。
輔助文獻方面,是書注重考察出版家的文集、日記、年譜及民國時期教育、交通、政府公報,使得論證立體全面。如全面梳理《張元濟全集》(張元濟著,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張元濟年譜》(張樹年編,商務印書館1991年版),《校史隨筆》(張元濟著,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考察張元濟主政商務期間的古籍出版事業史與心靈史③。再如,著重從胡適這一開現代性風氣的典范人物人手,充分挖掘《胡適口述自傳》(唐德剛譯注,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胡適日記全編》(曹伯言整理,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等史料,分析其對民國古籍出版的支持、對現代出版業的推動、對民國期間國學研究的貢獻。另外,是書利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中華民國教育法規選編(1912—1949)》等史料梳理學校圖書館、民眾圖書館、公立圖書館與古籍出版關聯;運用《中國交通之發展及其趨向》等史料分析新式交通對古籍營銷的促進作用等。
對校文獻方面,是書首次運用“基礎目錄”和“校訂目錄”文獻,厘定民國古籍出版史。具體來說,“基礎目錄”有六種,分別是《民國時期總書目》《中國叢書綜錄》《中國叢書綜錄補正》《中國叢書廣錄》《(1911—1984)善本古籍影印目錄》《中國近現代叢書目錄》。“校訂目錄”有兩種,即《商務印書館圖書目錄(1897—1949)》《中華書局圖書總目(1912—
1949)》。基于此,是書量化分析后認為,民國古籍出版分為“初始(1912—1919)、興盛(1920—1926)、中衰(1927—1933)、鼎盛(1934—1937)、衰落(1938—1949)”五個時期。值得深入挖掘的是興盛期與鼎盛期,前者由于“整理國故運動”,古籍出版迎來熱潮,后者因為抗戰形成的“復古思潮”,古籍出版臻至繁盛。實質上,不論哪個時期,政治環境與文化氛圍都是影響民國古籍出版的核心要素。
除了上述四維文獻,學界還對民國出版史料進行了全面發掘。就整體史料來說,張靜廬先生開其大端,共推出七部,分別是《中國近代出版史料》初編、二編(中華書局1957年版),《中國近代出版史料補編》(中華書局1957年版),《中國現代出版史料(甲、乙、丙、丁編)》(中華書局1954—1959年版)。宋原放先生接續其后,自2001年始,主持匯編《中國出版史料》,分為古代、近代、現代,陸續由多家出版社刊行。實際上,劉洪權教授同樣念茲在茲,其主編了《民國時期出版書目匯編》(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年版)。吳永貴教授此學脈,先后主編《民國時期出版史料》匯編、續編(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3—2016年版)。就地方史料而論,各地新聞出版局陸續出版史料選輯,同樣學人也肆力于此,如黃林主編《近代湖南出版史料》(湖南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就書業、圖書館而言,史料著述日臻豐富,如周振鶴編《晚清營業書目》(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年版)、商務編《商務印書館圖書目錄(1897—1949)》(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中華編《中華書局圖書總目(1912—1949)》中華書局1987年版)北京圖書館編《民國時期總書目》(書目文獻出版社1986—1995年版)等。
如果說已有的史料體系漸次完整,那么,還有哪些方面的出版史料可以進一步掘進呢?筆者認為至少有三個層面:(一)古代出版史料需要走向古籍文本內部。以筆者熟的明人文集而言,其出版史料多分散于文集序跋、卷前題識、傳記、尺牘、墓志銘等,需要深入文本內容。如明人張重華《滄集》系為官任上友人共同助刻而成,張重華為表謝意,特地在卷前撰《助梓名賢姓氏錄》①。(二)近代出版史料需要眼光向下、眼光向外。前者提倡用生活史的視角關注譜煤、方志、文書等出版史料,后者提倡用交融視角考察遺留海外的出版史料。(三)古代、近代出版史料均需要考察“副文本”信息。這包括封面、插圖、文字、扉頁設計等,何朝暉教授已有論述②。質言之,只有掌握多維出版史料,方能營造良好的出版研究風景。
古籍出版是在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比較視域中形成的一種出版類型,如果從時間刻度整體劃分,大致有民國古籍出版和新中國以來古籍出版兩大類。其中,民國古籍出版上接古代,下啟新中國,起到“知來”“去往”的橋梁作用。2022年,中共中央辦公廳與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出臺《關于推進新時代古籍工作的意見》,標志著自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對傳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作出的重大部署,聚焦在束之高閣的海量古籍上。挖掘民國古籍富礦,讓政策具體而微地落地,成為新時期古籍工作的重要組成。而關鍵一步,便是揭開民國古籍出版的歷史,這是走向過去的研究,也是回應當下與面向未來的基礎與前提。劉洪權教授《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一書,揭示了過去良好的古籍出版經驗,是學界研究民國古籍出版的扛鼎之作,同時也為現代、未來的古籍出版事業提供重要的參考。
附記:筆者就此書曾有簡短紹介,投之《科技與出版》,師友皆云宜當長篇,充分討論。今不揣陋,細論如上,內容不同,可以兩存。蒙《中國出版史研究》青眼,以供學人批評。為免誤解,特作說明。
[作者錢禮翔,北京大學信息管理系助理研究員]
The Construction of a Triple System for the Study of Ancient Book Publishing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Period:A Review ofResearch on the Publication of Ancient Books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Period
Qian Lixiang
Abstract: Liu Hongquan's Research on the Publication of Ancient Books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is the first academic work that focuses on the publishing of ancient books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perio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book history. Systematicaly constructing a triple research framework, it provides valuable references for the study of publishing history and social cultural history. First, it reveals the dynamic generative history of the production, printing, circulation, and consumption of ancient books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period, exploring a theoretical system for studying the publishing history of this era. Secondly, it highlights six value systems of Republican-era ancient book publishing centered on 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nation: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nation-state, the inheritance of traditional culture, the cohesion of overseas Chinese, the development of library science, the growth of the publishing industry, and academic research. Finally, it examines four dimensions of historical documents: primary sources, physical materials, auxiliary references, and collated texts. This forms a multi-dimensional historical material system aimed at approaching the historical reality of publishing ancient books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Keywords:ancient books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period, publishing, generative history, value system, historical material syst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