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與文化政治：新中國成立后的上海出版公司

新中國成立后，圍繞新政權的政治、經濟、文化建設相繼展開。其中，出版工作不僅是市場行為，也關乎新中國文化建設的政治基礎，“出版業所生產的不是簡單的商品，而主要是思想和政治的宣傳品”①。然而，社會歷史沿革留下復雜多樣的出版業情況，除了國營出版社，還有大量私營出版社存留。從新中國成立到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完成，在這一歷史變動的轉折時期，一方面，私營出版業仍然有大量的書刊出版，呈現出和國營出版社不同的出版實踐；另一方面，私營出版社在這一時期的變動和調整，也可以從“現代\"到“當代”的轉變過程中窺見時代文化和文學的變遷。對私營出版社進行社會主義改造作為新中國成立初期文化領域的重要工作，也構成了重建新中國文化和文學秩序這一歷史任務的重要一環，并最終完成了出版的“社會主義”性質的轉型。

一、“公司前途希望極大”：轉折時代的上海出版公司的新機遇

上海出版公司于1945年抗日戰爭結束后，由柯靈與唐主編的政治性周刊《周報》鄭振鐸與李健吾主編的《文藝復興》和施蟄存與周煦良主編的《活時代》三家雜志社合并擴建而成 ① ，劉哲民任總經理，錢家圭任經理，柯靈、唐主持編務。1950年改組為股份有限公司，劉哲民任董事長、秦鶴皋任經理、師陀任總編輯、鄭振鐸任監察人，主要出版文藝和學術書籍②。

新中國成立前，上海出版公司作為民主愛國作家、學者自發創辦的出版公司，出版作品質量有保障，如《中國文學研究專號》唐編《魯迅全集補遺》、鄭振鐸著《蟄居散記》等都有較高水平。但囿于動蕩不安的社會環境，上海出版公司一度面臨經營絕境難以生存。在上海解放初期(約1951年)對上海書店、出版社的情況登記表格中，上海出版公司自述其于新中國成立前的發展情況為“最先創刊政治性周刊《周報》，隨后創刊《文藝復興》以及陸續出版的《域外所藏古畫集》《魯迅全集補遺》《夜店》等，在學術上有相當貢獻，在政治上有良好影響，受到國民黨反動派抄查威嚇，無時不已。一九四六年秋，《周報》被迫?？??！段乃噺团d》時斷時續。公司經此摧殘，元氣大損，慘淡經營，而爭取民主堅持進步之立場，始終未變”③。鄭振鐸也在1947年前后與劉哲民的通信中多次表示，雖然“預料銷路可以不壞”“想來總不成問題”，但“每月即須付出二億左右，而收人則日減一日，將來不知怎么辦好”，甚至淪落至“負債累累”的境地④。

直至新中國成立前后，鄭振鐸對公司發展前景的態度發生巨大轉變。1949 年2月，上海解放前夕白色恐怖嚴重，在地下黨安排下，鄭振鐸出走香港，后赴北京，參加第一屆政治協商會議。在此期間，鄭振鐸多次向劉哲民寄送書信，表明“出版事業實為最穩妥之投資”，“公司前途希望極大，決不趨時，而基礎一定可以很穩固”，甚至認為“積極進行，希望極大，雖未必能和‘開明’、‘生活'并駕齊驅，但也可以不作第四家想也”。此時逐漸與中共關系密切的鄭振鐸，在書信中表現出的態度轉變，暗示了新中國成立初期國家關于私營出版社發展道路走向的政策雛形。1949年10月4日，胡愈之在全國新華書店出版工作會議第三次大會上的報告《全國出版事業概況》中指示，雖然“在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出版事業為人民民主專政的工具，出版事業的領導權必需操在人民政權管理下的國營出版業的手中”，但“我們力量較私營小，不能讓私營和我們對立的發展，也不能排擠他們，讓他們垮臺，應該團結他們、領導他們，根據公私兼顧的原則，有計劃有步驟的進行生產的分工”①。

從新中國成立初期的政策來看，國家對私營出版社的態度是“公私兼顧，分工合作”《中央人民政府出版總署一九五○年工作計劃》的工作中心之三，是\"建立和加強對全國公營與公私合營出版事業的聯系與領導，并采取適當方式扶持私營出版事業，逐步建立在出版工作上的公私合作關系\"②。出版工作關乎國家精神文化建設大計，在百廢待興之際尤為重要，但該時期財政力量不足、國營出版社勢力弱、專業人才稀缺等一系列現實因素，使私營出版社擁有了必要的合法地位?！澳壳俺霭鏁當盗坎皇翘喽翘?，發行面不是太廣而是太窄。國營出版發行機關包辦不了，而且也不應包辦。而且許多歷史較久的私營書店，在業務管理和出版技術方面都各有特長，為公營出版業所不及。因此為全局打算，維持并發展私營出版業是必要的。”③

同時，私營出版社也迫切需要國家的扶持與幫助。伴隨新政權的成立，“文藝生產已不是單純的娛樂休閑行為，而是擔負起教育群眾的功能…·因此被納人整個的國家意識形態的規劃中，不再是純粹的個體性事業\"④，如何在新的社會形態下獲得立足之處成為私營出版社不得不思考的問題。盡管國家政策承認了私營出版社的政治合法性，但社會大環境的發展趨勢加速了國營出版社的壯大與私營出版社的受挫。1950年底，公營書店一般的書籍每種在一年內可銷售一二萬至四五萬冊，但私營書店出版的書，只能銷售二三千至一萬冊，且新書出版種數很少，“兩者對比，公營書店發展得快，私營書店營業萎縮”。鄭振鐸在1949年至1951年與劉哲民的往來書信中，雖然頻繁表明“公司的前途希望一定很大”等積極態度，但上海出版公司存在的招股困難、資金周轉不開等潛在危機仍然不容忽視。1950年，上海出版公司的基本工作除了對鄭振鐸《中國歷史參考圖譜》的修訂外，主要是重印瞿秋白編并序《魯迅雜感選集》重印魯迅編《木刻士敏土之圖》《凱綏·柯勒惠支版畫選集》《死魂靈百圖》《引玉集》等①，成本高、收益少，收支嚴重不平衡。因此，國家的肯定與扶持，成為這一時期私營出版社存活發展的迫切需要。

總體來看，一方面，國營出版社尚處于起步階段，需要借助私營出版社的專業力量；另一方面，私營出版社需要在新的社會環境中尋求穩定的政治合法性，從而獲得新的資金和稿源支撐。因而，如開明書店、世界知識社、商務印書館都陸續尋求政府幫助，改為公私合營②。但是，“由于目前國家財政經濟狀況還沒有基本好轉，私營企業中也還存在著散漫的不合理的情形，國家不應當亦不可能根據單純的救濟觀點，對私營企業加以普遍的資助\"③，于是，如上海出版公司一般的具備專業能力和出版經驗、政治上貼近新政權的小規模私營出版社，則走上了一條基于純粹私營與公私合營之間的公私合作方式。

“面對人民的需要”：新的出版方向

新中國成立初期，綜合國營經濟的狀況和出版業行業的內在差異，針對私營出版社的政策大體可分為三類：對于綜合實力強且政治傾向明確的出版社如開明書店、世界知識社、商務印書館等，國家予以資金支持，實現公私合營，以此鞏固國營出版社勢力；對于投機營利、作為反革命分子掩護的反動出版社，則堅決予以取締；而對于以上海出版公司為代表的在解放前就接受中國共產黨領導且出版態度嚴肅的小型私營出版社，國家則采取了一種溫和過渡的公私合作方式，“各種專業出版社可按出版物性質對象，和有關政府機關或人民團體分別聯系，并接受其領導，以確定編輯出版方針，并協助供給組織稿件”④。上海出版公司（以下簡稱\"上出”)在1950年至1955年的出版方式便是如此，其主要通過鄭振鐸、馮雪峰等人與中央政府建立聯系，以私營出版社的身份進行出版實踐，走上了一條和新中國成立之前有所差異的出版道路。

一方面，“上出”堅持原有的出版優勢，試圖保留之前自身的出版特色和專長。1949年底，鄭振鐸就曾致信劉哲民，表示關于出版計劃，“著重在美術、考古及歷史、辭典、字典方面，且可與新華、三聯不發生沖突也”①，1952 年更是明確提出“公司出書計劃，必須面對人民的需要，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采取‘自由主義'也。還是以美術、歷史、圖譜為主，這是無人可以競爭的\"②。上海出版公司堅持走美術、歷史等專業出版路線，既與鄭振鐸本人的學術特長有關，也是新的出版格局之下的必然選擇。在出版行業的發展方面，新中國成立初期堅持\"統籌兼顧，分工合作”的基本路線，如1951年10月《中共中央宣傳部關于出版工作向中共中央的報告及毛澤東的批示》中指出，“加強對私營出版業的管理。分別對象，采取積極的措施，對真正愿意為人民的出版事業而努力的力量，促使其聯合經營或公私合營，確定其專業方向”③，沈雁冰在第一屆全國出版會議開幕式講話中也特別強調，“我們不分工就落后。因為這樣的規模就不得不有三套資本，不能專業。什么書都出，大家都搶著銷路好的書出，就必然造成一方面出書重復，一方面感到書缺乏”④。鄭振鐸作為上海出版公司監察人，兼有中央文化部文物局局長的政治身份，其對上海出版公司出版計劃的規劃建議，也表明了在新的出版格局之下，民營出版社在和國營出版社的競爭中以差異化的方式尋求生存之道。

另一方面，“上出”也探尋新的出版項目，以適應新的歷史時代民族國家的訴求，比如翻譯作品的出版等。有學者認為，鄭振鐸與上海出版公司的翻譯活動在新中國成立后呈現出一種“走向社會主義的世界主義”的轉變。從翻譯學的角度說，“社會主義世界主義\"在新中國的整合過程具有鮮明的“國家翻譯實踐”意義，它意味著“國家作為翻譯主體的實踐活動或國家把翻譯上升為國家行為的實踐活動”@。上海出版公司在新中國成立后，逐漸從以翻譯西歐書籍為主轉變為翻譯蘇俄書籍，如1949年推出李健吾編《高爾基戲劇集》，1950年鄭振鐸推出以蘇俄文學為主體的“世界文學叢書”，并曾醞釀出版“世界短篇小說集”。為提高翻譯蘇俄文學作品的水平，“康嗣群主張成立一編輯委員會，除唐駛、李健吾、辛笛諸兄外，尚須聘請章靳以諸兄(名義幫忙)”，除此之外，還聘請黃裳、巴金、陳西禾、樓適夷、汝龍、董秋斯、周熙良等名家操刀①。

此外，通過鄭振鐸的努力，上海出版公司參與到與外交國禮事宜相關的出版事務中。1951年，對外文化聯絡事務局訂購《偉大的藝術傳統圖錄》五百部②，使此書一躍提升至國禮地位，上海出版公司也因此書獲得政治和文化上的認可，提高了社會聲譽。但在《圖錄》的出版工作中，上海出版公司僅負責印刷工作，有關翻譯、排版等事宜皆由對外文化聯絡事務局直接決定，并交由鄭振鐸轉達。1952年4月，鄭振鐸代表上海出版公司從出版物的美觀得體角度出發，認為“對外聯絡局的《圖錄》，每頁要印三種文字，實為困難，且不美觀。最好仍只印‘中文’，目錄用俄英兩種文字。如此，查起來也不至不方便也”，但當月就遭到對外聯絡局否定，表示“每圖說明還是用三種文字印出，不管好看不好看”。同年6月，對外聯絡局又連續更改要求，最終將原本要求的外文說明另附一頁，以供緊急送禮之用③。1953年，上海出版公司又先后承擔了具有國家工程意味的圖書《楚辭集注》《楚辭圖》《八十七神仙卷》的影印工作④。鄭振鐸更是在書信中明確強調了此類影印工作的政治屬性，“這是一個政治任務，盼你能夠予以大力協助，完成此舉”5。

上海出版公司另有兩部代表性的出版物是《魯迅日記》與《可愛的中國》。《魯迅日記》最早從1938年12月1日起在《文匯報晚刊》頭版專欄的位置每日連載，最初發表的時候讀者非常多，但不久以后，有些讀者就失望了：“簡單，平凡，既不‘浪漫風流’，也不‘慷慨激昂’，洋場才子，前進青年，各無所得，遠不如看‘藝壇消息'來得有趣?！敝敝?939年，柯靈發表于《魯迅風》的文章《關于<魯迅日記》》，使社會重拾對《魯迅日記》的重視。《魯迅日記》首要是其史料價值，許廣平發表的《關于魯迅先生的病中日記和宋慶齡先生的來信》一文詳細講述了魯迅病中仍然堅持寫日記的具體情況，側面表現出《魯迅日記》不同于魯迅其他著作，更具有真實性、客觀性。1950年10月，許廣平向中央報告有關魯迅出版社業務情況及目前困難，“愿將該出版社結束，以后魯迅先生著作版權無條件捐獻國家”①。同月，出版總署發布《出版總署為魯迅先生著作編選、翻譯、印行事的通告》，“自1950年10月19日起，無論在國內或國外，凡欲編選、翻譯或印行魯迅先生著作而以公開出售為目的者，應于事前獲得中央人民政府出版總署的同意”②。自此，魯迅著作被納入到中國的出版規劃中，成為重要的文化和政治資源。

上海出版公司影印《魯迅日記》得益于馮雪峰、鄭振鐸、方行、唐等人的中間介紹。方行因鄭振鐸組織《中國歷史參考圖譜》刊行會時與劉哲民相識，解放后二人接觸較多。在談到上海出版公司出書困難時，方行建議應先和許廣平先生商量把《魯迅日記》影印出來，對此唐、柯靈都予以認可。此時，魯迅著作并不是可以隨意出版的，故劉哲民致信鄭振鐸，托他在北京與中央政府相關部門進行申請與授權。經許廣平同意及出版總署的大力支持，上海出版公司通過唐強聯系到在上海新成立的魯迅著作編刊社負責人馮雪峰。出版《魯迅日記》不是普通的商業行為，而是一種政治任務，其意義已經遠遠溢出了出版領域，就像馮雪峰在與劉哲民的第一次會唔中說，“《魯迅日記》的出版，是解放后第一部魯迅手跡，是有政治意義的，一定要把它印好，對這部書的發行，希望不要作營利打算，書價不宜抬高”，許廣平也表示，“《魯迅日記》的出版不支取版稅，為了贈送中央領導和親友，要求贈書多一些（后來贈書定為三十五部)。再則希望出版公司作為文化任務，書價除成本外不加手續費\"③。由于《魯迅日記》定價不含利潤，其發行也由新華書店特批由上海出版公司自行發行，以減少虧損。影印版《魯迅日記》最終多流入國家機關、圖書館、文化研究機構，大大提高了上海出版公司的社會和政治聲譽。

另一本《可愛的中國》同樣是通過馮雪峰介紹交由上海出版公司進行影印的?！犊蓯鄣闹袊肥侵泄哺锩沂糠街久舻倪z稿，記錄了其在南昌監獄中的見聞與感悟，彰顯了中國共產黨人頑強不屈的意志，具有極高的文化價值。烈士遺稿在解放前幾經輾轉，解放后，謝澹如把他所保存的烈士全部遺稿交給馮雪峰④。在劉哲民與許廣平、馮雪峰、周建人夫婦、方行、柯靈、唐、秦鶴皋等商談《魯迅日記》影印出版工作的晚餐會終席前，馮雪峰談到了方志敏烈士遺著《可愛的中國》一稿，認為在將這部文稿上交中央革命博物館之前，可以先影印出版幾千冊，作為給方志敏烈士的戰友和親屬的一種可貴的紀念品①。在得到中共中央宣傳部同意后，馮雪峰將文稿交由上海出版公司負責，把《清貧》《可愛的中國》《遺信》編成一冊，以《可愛的中國》為書名，影印三千冊出版。根據劉哲民回憶，“影印本三千冊發行后，不脛而走，一售而空”②。鑒于此書在社會層面產生的良好影響，1952年5月，人民文學出版社根據上海出版公司影印本為范本，用鉛字排印出版了《可愛的中國》③。

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新舊政權的交替為上海出版公司這樣的私營出版社提供了變革的歷史契機和挑戰，這些私營出版社在試圖維持原有出版特色的同時，也積極尋求符合新的時代要求的出版領域，并在新的環境下得以發展。然而由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必然道路，意味著私營經濟并不在新中國未來的規劃中，尋求轉型和出路成為它們需要考慮的重要問題。

三、歷史的必然選擇：并人新文藝出版社

雖然在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央政府鑒于國家整體形勢對私營出版社持肯定與支持態度，但私營出版社內部狀況非常復雜，部分私營出版社存在的問題和帶來的社會危害愈發嚴重。陳克寒在檢查華東地區出版業情況時表示，“解放以來，上海的私營出版業一直是發展的，其中以1950年下半年和1951年全年發展得最快，現在來登記的出版社好多都說是那時成立的”，有些私營出版社一本萬利，質量良不齊，總編輯、經理“或系青紅幫流氓，或系過去辦黃色方塊小報的文棍，或系專門以敲竹桿為生的老槍記者，或系失業的國民黨官員，甚至如文化漢奸等”，一無知識的童裝女裁縫也竟申請辦理出版業④。逐利而來的私營出版社出版的書籍，大多是抄襲而成，有些甚至對國家政策法令亂作解釋。這些出版社很顯然是被取締的對象，與之形成對比的是，上海出版公司這一類的出版社面向時代和人民需要開展出版業務，政治上清白，社會聲譽向來較好，自然會成為改造、利用的對象，因為“在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出版事業為人民民主專政的工具，出版事業的領導權必需操在人民政權管理下的國營出版業的手中”①，這是歷史發展必然趨勢，上海出版公司也最終走向公私合營。

1952年，鄭振鐸在與劉哲民的書信中就已提出，“上海出版公司必須打算作‘結束’，或改為‘合營’，或與其他出版社合并，私人出版事業，將來是不應該有的”②。起初上海出版公司欲與平明、文光等書店合營，但遭到鄭振鐸否定，認為幾家出版社出版的書的性質不同，后提出與晨光出版社合并，但進展一度擱置。至1952年8月，由于公司資金周轉困難，鄭振鐸又一次提出\"或可考慮‘公私合營'的計劃，我當向‘人民美術出版社'提議\"③，但上海出版公司實行公私合營的計劃一直模棱兩可。直至1953年初，鄭振鐸在信中明確且嚴肅地表明\"出版事業一定是首先走上國營(社會主義的)的道路”①，并于1954年幫助上海出版公司聯系，擬加入人民文學出版社（雖然后續因各方原因未能實現）。

鄭振鐸對上海出版公司發展計劃的改變，是多方面因素綜合的結果。一方面，上海出版公司本身即面臨著稿源缺乏、人才流失等困境。自1950年以后，除了《魯迅日記》《可愛的中國》兩版重要但非盈利的影印出版物之外，上海出版公司基本沒有新的稿源，多為重印或承接政府分配下來的印刷工作。1952年公司更是面臨在師陀辭職后無人接任主持編輯部事宜的窘境，作為上海出版公司主心骨的劉哲民也在同年年底計劃離職?？梢?，在著力承擔社會責任、以政治正確為根本導向的經營理念下，上海出版公司作為私營出版社已難以維持。另一方面，國家對于私營出版社的政策持續收緊。1953年出版總署頒布《出版總署第一次出版建設五年計劃》，明確要求加強對私營出版企業的管理和指導，提出要實現五年后出版事業基本由國家掌握。為加快實現出版行業“一五計劃”，國家在紙張、廣告等多個與出版經營相關聯的行業中對私營加以限制，以控制利潤從而抑制私營進一步擴張。1954年《中共中央批發出版總署黨組關于1953年出版工作情況和今后方針任務的報告》指出，“對于已核準營業而出版態度又比較嚴肅的私營出版社，由出版行政機關審核其出版計劃，酌情配給紙張，規定書籍的定價標準\"，該規定從紙張供給方面切斷了私營出版社擴張的可能性。同年《出版總署關于整頓上海私營出版業方案的意見復華東新聞出版局函》則要求\"今后國營報刊可考慮以未經核準營業為理由，對第二、第三類私營出版社的廣告，一律不予刊登”，認為報刊對公營的和私營的出版社及正當的和投機的出版社的廣告在排列地位與收費標準上沒有或很少有區別是不應該的；該文件同時限制了對私營出版社的貸款，“對第二、第三類出版社，應通知銀行，以未經核準營業為理由，一律不給貸款”①。以上舉措充分顯現出國家對私營出版社在政策上的約束和限制。

1955年底，迫于公司內部經營困境與外界壓力，上海出版公司最終并入由多家私營出版社組成的上海新文藝出版社。早在1953年底頒布的《整頓上海私營出版業方案》中就有提及將上海出版公司吸收至上海新文藝出版社的方案，“吸收條件較好的私營出版社13家參加下列原有的公私合營出版社：(1)新文藝出版社吸收3家：1.文化生活出版社，2.平明出版社···3.上海出版公司\"②但因上海出版公司一度可能被吸收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而一再推遲。至此，上海出版公司結束了在新中國成立后長達七年的經營，從私營轉變為公私合營，融入到新的出版格局中，上海曾繁盛一時的私營出版社也陸續以新的身份進入到新的歷史階段。

上海的新文藝出版社成立于1952年8月，最初由群益出版社、海燕書店、大孚圖書公司合并組成，是公私合營性質的出版社，自成立初就被要求“把改造私營出版社作為自己的重要政治任務之一\"③。伴隨新群出版社、文化生活出版社、平明出版社、光明書局、上海出版公司等大量私營出版社的加入，勢力不斷擴大，至1959年7月與上海文化出版社、上海音樂出版社合并，成立上海文藝出版社，真正成為上海地區的出版中心，結束了新中國成立前上海出版業長期存在的分散復雜局面。

出版行業的“一體化\"進程并沒有就此止步。文化部出版局出于計劃經濟的考慮，針對上海文藝出版社與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選題有嚴格考量，凡是“重復的選題都不予通過”，這造成南北兩個出版中心之間存在大量矛盾。針對兩社之間的關系，國家多次嘗試協調，如要求“雙方應互相交換每年的選題計劃，并作必要的調整，互派代表參加必要的會議，互相交換稿件、內部刊物及工作總結，以便能更好地互相配合，并交流經驗”④等，但效果甚微。

“兩社之爭也可視為50年代中國的文化中心從上海向北京的轉移過程中出現的矛盾，上海擁有的出版資源和傳統，使得以北京為中心輻射全國的計劃經濟框架無法一下子建立?！雹訇懚ㄒ辉谏虾Ｐ蒺B期間了解到上海出版方面對兩社矛盾的抱怨后表示：“我們都是社會主義國家出版事業，應當力量統一起來做工作，不宜如此競爭，互相抵消。既如此，我們索性把出版工作大一統起來，統到北京，上海各社為分社，不就沒有這些問題了?！雹?964年2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和上海文藝出版社合并的通知》正式下發，上海文藝出版社并人人民文學出版社，這體現了當代文學出版的計劃化特征，也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文學生產的機制。

四、結語

上海出版公司是新中國成立初期私營出版社的典型代表，它從私營出版社過渡為公私合營的過程是當時許多私營出版社的縮影。在從解放前邁向新中國建設的過程中，原有的私營出版社需要在新政權、新社會下尋找生存的空間，并利用新民主主義政策下私營出版社的合法性地位，在充分發揮原有歷史資源優勢的同時，開辟出新的出版空間，以適應新的時代環境下人民出版事業的要求，努力向社會主義的出版方向靠攏。上海出版公司等私營出版社順應歷史發展的趨勢，抓住歷史過渡時期的出版空間，取得了不俗的出版成績。在這一過程中，私營出版社的過往歷史表現、出版社負責人如鄭振鐸的個人身份等都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隨著社會主義改造的開始，私營經濟已不再具有政治和經濟上的合法性，以不同的方式轉向國營經濟的身份成為必然選擇?？疾煲陨虾３霭婀緸榇淼乃綘I出版社在這一時期的調整和選擇，對認識“現代”向“當代”的轉向，以及“現代文學”向“當代文學”的轉向過程都具有重要的意義。出版機構在經濟形式上統一，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文學生產的體制化特征，無疑也構成了當代文學“一體化”進程的重要內涵。

[作者管若彤，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2024級碩士研究生]

Publishing and Culture Politics： Shanghai Publishing Company after the Founding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Guan Ruotong

Abstract：In the early days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the state-owned publishing industry was relatively underdeveloped. Assimilating and transforming the large number of private publishing houses became an important task in the cultural field， with Shanghai Publishing Company being one of them. After the founding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Shanghai Publishing Company continued its previous publishing focus on fine arts and history books， while also exploring new areas to meet the needs of the new era. For example， there was a shift in translation priorities from Western European literature to Russian literature. At the same time， it undertook the photocopy work of books with political significance such as Lu Xun's Diary and Lovely Motherland. Eventually， Shanghai Publishing Company merged into Shanghai New Literature and Art Publishing House， which could be seen as a microcosm of the transition from new democracy to socialism. The adjustment and choice of private publishing houses to be unified with the economic model to some extent determined the institutionalized nature of literary production， undoubtedly forming an important element in the process of the “integration” of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Keywords ： Shanghai Publishing Company，reform，publishing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