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何辜：怎堪“互免租房”人性跌宕

24歲的電氣工程師王嚴在“互免租房群”認識了23歲的女孩洛清，將家中多出來的一間房0元租給了她，交換條件是洛清入住后，需要幫王嚴照顧年僅一歲的兒子王木木。這樁各取所需的“互免”關系，能平穩著陸嗎？

欣喜：互免租房各取所需

2023年1月15日，王嚴在“互免租房群”發布了他的招租信息：“市中心單間0元出租，互換條件：照顧一周歲男嬰。有意者可私我。”這是王嚴入群的第二天，他抱起哇哇大哭的兒子，心里默默祈禱有租客能伸出援手。

時年24歲的王嚴理工大學畢業后，和大學同學劉璽兒閃婚生子。由于王嚴的父親和劉璽兒的母親分別患有胃癌和食道癌，因此兩人只能自己帶孩子。

王嚴在一家電氣公司做工程師，劉璽兒全職帶娃，經濟上常常捉襟見肘，導致小夫妻經常鬧矛盾。一次，孩子感染流感住院，兩人相互責怪起對方，劉璽兒情緒崩潰大鬧要離婚。年輕氣盛的王嚴也沒有挽回。這事導致了兩人沖動離婚。

王嚴一時賭氣，以劉璽兒沒有工作和產后抑郁為由，將孩子的撫養權拿到手里。他想用這種方式讓劉璽兒難受和后悔。誰知，劉璽兒回了老家后，面對嗷嗷待哺的嬰兒，王嚴這才發現撫養一個小嬰兒是如此艱難。

王嚴當時月薪8000元，保姆開銷4000元，房租2000元，剩下的2000元錢只夠孩子買奶粉和尿不濕。積蓄很快就所剩無幾了。

2023年1月12日，保姆要求加薪無果后提出辭職。王嚴一時找不到便宜保姆，眼看照顧孩子連工作都隨時不保，王嚴想讓二姑出手相助。二姑此時正在女兒家幫忙帶外孫，要等兩個月后才行。王嚴無奈地想到把租來的兩居室換成一居室，節約幾百塊錢出來補貼家用請保姆。

誰知，他無意間進入一個“互免租房群”。群公告里明確寫著：房東可以把房子免費租給租客，而租客則需要通過勞動來免房租。

王嚴突然靈光一閃，自己原本多出來的一間房，是不是也可以換一個幫忙帶孩子的租客？這樣可以節約出4000元保姆費，比換個小房子省出來的幾百塊租金要劃算得多。王嚴立刻發布了換租需求，沒想到發布后的第二天一早，群里真的有人接單了！

“我叫洛清，23歲，來自新疆，愿意幫忙帶小孩換租，今天可否入住！”

時年22歲的洛清兩年前到此地打工，在一家電商平臺做客服。原本工資不多的她在一個同事的推薦下，參與一種“金融茶”的投資騙局，工作丟了，積蓄也賠了進去。三天前，因拖欠房租，她被房東勒令立刻搬離。洛清只好先搬到一個小旅館住了兩天。到了第三天，她身上的錢已經不夠支付房費了，這才找到“互免租房群”，剛好看到王嚴的換租信息。

為了爭取到這個免租機會，她抓緊時間從網上惡補了一堆育兒知識。當晚8點，洛清就拖著行李敲開了王嚴家的門。王嚴為了保險起見，要了洛清的身份證。核對無誤后，洛清就主動將正在哭鬧的孩子從王嚴手里接了過去。

只見洛清將孩子身體翻轉朝下，放在自己的小臂上，悠悠地擺動起小臂。讓王嚴意外的是，哭鬧不止的木木很快停止哭泣睡著了。

“這叫飛機抱，能給孩子帶來安全感。”洛清一邊把睡著的孩子放到床上，一邊跟王嚴解釋自己的做法。王嚴感嘆道：“沒想到你還真有一套！”

王嚴迫切需要留住這個能干的女孩。于是，王嚴表示：“木木很乖，你只需要在我上班時給他喂兩頓奶和一頓輔食，偶爾給他換換尿不濕就行。”說著，他還一把拉開冰箱說：“住在我這里不用客氣，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從冰箱拿，我包了！”

正愁生活沒有著落的洛清點點頭，心里想著聽上去活也不多，自己還可以找份線上客服的工作，一舉兩得。就這樣，兩人一拍即合。由于不用支付租金，兩人就口頭約定，也沒有簽訂租賃合同。

曖昧：租客變身女主人

洛清很快發現，嬰兒的需求隨時隨地，她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她暫時放棄找工作，每天用一個表格，清晰記錄下喂奶喂飯的時間和量，還有換尿不濕的次數，等王嚴下班回來后，她會把記錄本連同孩子一起交到王嚴手中。

看到這些細節，王嚴很感激，時不時送給洛清一些小禮物，比如一個最新款充電寶，又或者晚上叫了個外賣兩人一起消夜。一天，王嚴下班前，給洛清打了個電話，問她需不需要帶點喜歡吃的菜回來。這一瞬間，原本兩個素不相識的異鄉人，恍惚間有了家人般的感覺。

一天，王嚴在朋友圈曬出了洛清給木木做的各種輔食，并配上煽情文案：“不重樣的輔食，不重樣的愛。”王嚴的本意是想引起前妻的關注，讓她看看，他一個人也能把孩子帶好。但相處一個月來的林林總總，卻讓洛清有了更多的想法。

洛清照顧孩子之余，開始幫王嚴洗衣服，甚至連換洗的內褲都不嫌棄。有時候她還會特意多做一些飯菜，留給王嚴下班回來吃。王嚴也從一開始的禮貌拒絕，到后來心照不宣地接受。曖昧氣息開始在兩個年輕人之間迅速彌漫開來。

直到有一天半夜，孩子突然哭鬧不止，無計可施的王嚴敲開了洛清的房門。穿著睡裙的洛清接過孩子就抱在懷里輕聲安撫，待孩子睡去后，王嚴也沒有再離開房間……

兩個人的關系突破了以后，王嚴更加安心地把孩子交給洛清，認為自己也能得到更多的照顧。但洛清的想法卻相反，曾經她咬牙堅持照顧木木，是為了解決人生至暗時刻的燃眉之急；而現在，王嚴不再是房東，而是她的親密男友，她心中緊繃的那根弦，反而松開了。

自打兩人搬到一間房住后，洛清每天早上變著花樣撒嬌，閉著眼睛求親親求抱抱，就是不想起床。眼看著兒子餓得哇哇大哭，王嚴也不好發作，只好自己起床抱著孩子沖奶粉，然后餓著肚子趕去上班。日子久了，王嚴感到有些不對味。

這天王嚴下班回到家，發現出租屋被洛清插滿了百合。這是洛清專門營造的浪漫氛圍，可王嚴卻說百合并不適合放在有寶寶的臥室，說著就把百合搬到了窗外，并囑咐洛清，以后買花束時要提前查一下是否有毒性。

洛清一聽立刻就不高興發起了脾氣，歇斯底里地對王嚴吼道：“在你心里，永遠都是木木排第一。”接下來一整晚，洛清都不跟王嚴說話，也不管木木。

第二天王嚴下班回來，發現洛清連木木用過的奶瓶和碗都不洗，全部堆在水槽里。

這件事讓王嚴意識到，兩人此時已經不再是曾經的免租關系，要求洛清照顧木木，似乎失去了幾分底氣。為了孩子，王嚴只好主動緩和關系，請她出去吃了一頓豐盛的西餐，兩人的關系才緩和。

可沒過幾天，王嚴下班一進門便看到洛清躺在床上戴著耳機正在玩游戲。木木則一個人在小床上哭個不停，尿不濕已經鼓脹到屎尿都漏到了床上……

王嚴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洛清非但沒有給孩子清理，反而一臉委屈地嬌嗔道：“你只管木木舒服不舒服，你都沒有關心過我，我來了例假，肚子疼了一整天呢！”

王嚴對洛清失去了耐心，冷冷說道：“你要是不想照顧孩子，我也不勉強，那我就請個保姆算了，你也好出去找個工作。”原來，王嚴剛加薪，每月工資有一萬二千元，請得起保姆，于是將了洛清一軍。

洛清一聽，當即來了情緒，哭著說自己當初為了把孩子照顧好，才放棄了繼續工作的機會。洛清的哭聲越來越大，孩子也被哭聲吵醒，家里瞬間亂成了一鍋粥。王嚴為了平息局面，只好暫時作罷，并提出希望洛清能對孩子細致一點。洛清雖然點頭答應，但內心認定王嚴愛木木比愛自己多，木木才是兩人感情中的第三者。

憤怒：小嬰兒魂斷回家路

2024年3月底，王嚴的二姑打來電話，表示已經回家。洛清抓住機會向王嚴撒嬌道：“可以把孩子送給二姑養，反正我們兩個將來還可以再生一個。”洛清自私自利的規劃讓王嚴感到一陣反感。此時，無論是自掏腰包請保姆，還是請二姑來幫忙，王嚴都有了底氣。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喊道：“你不想帶孩子，現在就可以走！”

洛清一聽這話，情緒激動地回懟道：“你想得美！除非你賠我100萬。”“一分錢沒有！”王嚴一時也沒忍住脾氣。洛清一聽竟然跑到窗戶邊上，伸出一只腳，要跳下去。嚇得王嚴趕緊撥打了110。

等警方趕到后，洛清說自己只是有點悶，開窗透透氣。警察了解事情的全過程后，與他們溝通了番，然后就離開了。

這件事讓王嚴非常后怕，他不敢再輕易提分手，事事順著洛清，暗暗想對策。

就在王嚴一籌莫展之時，前妻劉璽兒竟然主動聯系了他。劉璽兒表示非常想念孩子，希望王嚴把孩子送回，她愿意照顧。王嚴心生一股暖意，他忍不住將獨自照顧孩子的窘況和盤托出，只字未提洛清。兩人越聊越親近，王嚴借機大膽提出了復婚的想法。沒想到，劉璽兒并沒有拒絕，表示如果王嚴愿意帶孩子回老家生活，可以考慮。

這下，王嚴喜出望外，立刻答應盡快帶孩子回老家生活。但這個計劃，他不敢露出蛛絲馬跡。

王嚴先是跟洛清提出把孩子送回老家。洛清聽了舉雙手贊成。接著，王嚴向老家的電氣公司投出了數份簡歷，并開始跟房東對接退租事宜。

但百密一疏，王嚴在退房的環節上差點翻車。這天，他去上班了，房東沒和他打招呼就帶著新的租戶來看房。洛清很詫異，當即打電話給王嚴詢問詳情。王嚴驚出了一身冷汗，佯裝鎮定，告訴洛清，想換個離單位更近一點的房子，這樣更方便照顧孩子和家。雖然王嚴的解釋很合理，但因為此前鬧過分手，洛清還是有些疑心。

害怕夜長夢多，王嚴擔心和洛清多待一天都有可能露出破綻，他決定將離開的時間提前。

4月6日一早，王嚴把孩子的行李打包了兩大箱，說把孩子送回去。洛清主動起床給孩子熬了一鍋粥。王嚴則先下樓一趟，把孩子的行李都搬到車里去。前后用了十分鐘不到的工夫，王嚴便上樓返回了屋內，伸手去抱孩子時，他發現孩子睡覺時尿了褲子。洛清一看，主動從柜子里翻出一條褲子配合王嚴幫孩子把褲子換好，并催促王嚴早點出發。

王嚴快步將孩子抱下樓，由于孩子還在睡覺，王嚴把副駕駛的座位放倒后，將孩子固定到座位上，給孩子蓋好小被子。隨著車子發動，王嚴感到一股莫名的輕松。他開了4個小時，孩子一路不哭不鬧。車子先抵達王嚴老家，他接上母親，兩人準備一起前往前妻劉璽兒老家。

可是，母親一上車就發現孩子的額頭發涼，再一看嘴巴發紫，不禁驚呼起來：“我孫子這是怎么啦？”王嚴一看也慌了，趕緊把車開往附近醫院，直接推進了搶救室。

經過半小時急救，醫生宣布孩子死亡，且為窒息身亡，有人為痕跡。王嚴當即報警。他怎么也想不起來孩子是什么時候出的意外。經過法醫確認，孩子死亡已經有5個小時，根據時間推算，隨即將犯罪嫌疑人鎖定在洛清的身上。

警方第一時間在出租屋內將洛清找到，并帶回警局審訊。洛清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承認孩子是自己所害。

原來，就在王嚴下樓搬行李的十分鐘內，洛清無意間看到王嚴手機彈出了劉璽兒發來的一則微信：“出發了嗎？”原本就心生懷疑的洛清瞬間意識到王嚴帶著孩子是要和前妻會合，將自己拋棄！

想到這里，洛清情緒失控，大腦一片混亂。她低頭正好看到孩子在睡覺，便用力一把扯過孩子身上的毛毯，孩子驚醒大哭起來。哭聲讓洛清的情緒更加煩躁，她順手用毛毯捂住了孩子的口鼻，心里想著：“你無情就不能怪我無義！”

孩子因為無法呼吸，拼命掙扎，沒幾分鐘后雙手耷拉下來，洛清這才松開了手。等王嚴上樓后，以為孩子未醒，加上急于離開，因此沒有發現孩子已經沒了呼吸。

王嚴帶著孩子出發后，洛清在出租屋呆坐，直到警方來將她帶走。

得知真相的王嚴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萬分后悔自己當初將孩子強行留在身邊，后悔自己的大意。劉璽兒得知此事更是哭暈過去，后悔發了那個致命短信。但一切都為之晚矣！

2025年1月，當地中級人民法院以被告人洛清犯故意殺人罪，判處其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相關信息做了技術性處理。）

[以案說法]華中科技大學法學院朱雪忠教授表示：“互免租房”作為一種新型現象，其中暗藏隱患。雙方當事人因為互免關系不涉及經濟上的往來，缺乏合同的約束。這種沒有合同保護下的松散關系在履行雙方權責時，容易因為標準不明確和隨意性太大而發生改變。因此，即便房東對租客免了租金，也需要通過合同來確定好彼此的權責，并且重點注明違約條款，將所有的風險通過法律的約定進行規避。這也是對免租關系雙方的保護。

編輯/李明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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