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寫名山古石刻案件辦案難點及啟示

摘 要：辦理涂寫名山古石刻案件，要通過跨條線聯動履職，實現“刑事法益+公共利益”聯合保護。要立足刑事法益保護，關注行為對文物保護單位整體歷史風貌的影響，準確審查鑒定意見，界定“損毀”及“損毀后果”。基于文物的人文遺跡屬性，委托專家進行評估，有效保護公共利益。辦理文物相關案件，要全面關注文物價值，實現一體化保護。要強化一體履職、綜合履職，發揮檢察一體化優勢，推進“四大檢察”融合發展，開展協同共治，加強名山融合保護。

關鍵詞：故意損毀文物罪 涂寫古石刻 一體履職 綜合履職 名山融合保護

一、基本案情及辦案過程

張某方、李某香因迷信在名山上涂寫文字可以改變運勢，于2021年7月18日凌晨4時至7時，使用紅色油性記號筆在泰山景區內“天下奇觀”“孔子登臨處”等古石刻上大量涂寫“開開天盤功、開開殿九龍”等字樣。［1］所涂字跡鮮明，在一定時間內難以徹底清除。造成破壞點37個，其中6個破壞點位于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泰山古建筑群”本體重要構成的古石刻上、31個破壞點位于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泰山盤路古建筑群”本體重要構成的古石刻上。經鑒定，涂寫行為對“泰山古建筑群”“泰山盤路古建筑群”的本體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損壞，對上述古建筑群的歷史、藝術、科學價值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壞。

為了加強對泰山的全面保護，2022年，山東省泰安市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泰安市檢察院”）成立由檢察長任主任的泰山保護工作專班，構建泰山“融”保護制度機制。一是加強檢警協作配合。根據《加強刑事案件配合制約銜接暫行辦法》，泰山保護工作專班提前介入該案。成立由兩級院檢察官組成的專案組，研判涂寫行為對泰山文物的破壞程度、修復難度等，引導公安機關委托司法鑒定機構出具鑒定意見。二是完善上下一體履職。根據《關于深化一體化辦案機制的實施辦法》，開展一體履職。刑事檢察中，先后調用泰安市檢察院、岱岳區檢察院、泰山區檢察院多名檢察官辦案，圍繞犯罪動機、損毀后果等提出提前介入意見。公益訴訟檢察中，泰安市檢察院、泰山區檢察院分別從環境價值評估、文物模擬修繕等角度委托兩家評估機構出具報告。三是開展綜合履職。根據《推進泰山融合保護的意見》，開展跨部門履職。對內方面，對該案加注“涉泰山保護”電子標簽，先后在提前介入、刑事鑒定、公益評估、法檢會商等階段召集“跨部門檢察官聯席會”，推動多個辦案環節銜接貫通。對外方面，走訪泰山管委、文物行政部門、專家學者等，凝聚文物保護共識。

專案組研究確定“刑事法益+公共利益”聯合保護的辦案思路：立足故意損毀文物罪保護法益，辦理刑事案件；全面評估公益受損情況，開展公益訴訟。2023年4月6日，泰山區檢察院以故意損毀文物罪提起公訴，同時附帶提起民事公益訴訟。2023年5月8日，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人民法院判決采納指控意見及量刑建議，支持公益訴訟請求。目前判決已生效。

二、“刑事法益+公共利益”聯合保護辦案難點及解決

（一）立足法益保護，認定構成刑法意義上的“損毀”

應當基于法益保護目的，明確《刑法》第324條“損毀”的內涵。該罪的保護法益包括文物安全及管理秩序，應當結合保護法益明確行為手段。最高法、最高檢、國家文物局、公安部、海關總署《涉案文物鑒定評估管理辦法》規定，不可移動文物鑒定評估內容包括行為對文物造成的損毀程度和對文物價值造成的影響。“‘損毀’，是指搗毀、打碎、砸爛、涂抹、拆散、燒毀、刻劃、污損等，使文物部分破損或者完全毀滅，部分或者完全失去文物價值的破壞行為。”［2］凡是對文物造成損壞、破壞，貶損文物價值的行為，均可能構成“損毀”。

由于“涂寫”較之于“拆散”“燒毀”等，方式較為和緩，實務認定更應謹慎。有觀點認為，“如果刻畫行為確實使文物完全喪失原有價值的，也可以根據案件具體情況認定為‘損毀’。”［3］本文認為，“損毀”本身并不要求致使文物完全喪失價值，“在珍貴的文物美術作品上亂畫、對該文物美術作品造成了實質破壞的 ， 就應當以故意損毀文物罪論處。”［4］“涂寫”對文物本體和文物價值造成破壞的，屬于“損毀”。

古石刻是撰寫在石碑、石壁上的文字、圖畫等，其記載的歷史文化信息，是文物價值的體現。“泰山中路石刻的歷史文化價值在于它包含了諸多泰山歷史文化信息，對于歷史有較為完整的記錄。”［5］在古石刻文物上亂涂亂寫、涂污等，破壞其承載的歷史文化信息，損害文物本身價值的，屬于“損毀”行為。

（二）基于不可移動文物特點，關注行為對“整體歷史風貌”的影響

文物歷史風貌主要是指文物反映出來的帶有歷史文化特征的整體面貌。“歷史風貌是指反映歷史文化特征的城鎮、鄉村景觀和自然、人文環境的整體面貌。”［6］不可移動文物與周邊文物、環境融為一體，共同反映整體歷史風貌。“這些文物不僅體量大，而且與周圍的自然、文化環境存在密切的共生關系。”［7］國家通過設立文物保護單位的方式對不可移動文物進行整體保護，在文物本體外劃定保護范圍、建設控制地帶，“它們三者的關系就如同幾何學上直徑大小不一的同心圓”［8］，實現多圈層的立體保護。對不可移動文物整體歷史風貌的影響，是判斷不可移動文物損毀程度的重要標準。

司法實踐中，有的將涂污導致的“破壞風貌”認定為犯罪后果。比如“多次將廢機油、柴油潑灑在城墻上，致使該文物保護單位的風貌遭到一定破壞”［9］，突出反映了“風貌”對不可移動文物的重要性。人民法院參考案例“魯某等故意損毀文物案”［10］明確，從改變古墓葬群的面貌等，綜合判定是否構成“損毀”，強調結合對歷史風貌的影響程度判斷損毀程度。

本案中，涂寫在文物上的紅色字跡色彩鮮明，形狀、規格混亂，涂寫面積廣，顯著改變了文物外觀，認定該行為影響文物保護單位“整體歷史風貌”。

（三）準確審查鑒定意見，判斷“損毀后果”

要準確審查鑒定意見，立足行為對文物保護單位整體歷史風貌的影響、對文物保護單位整體的損毀程度，實質化判斷“損毀后果”。要注意區別行為對文物保護單位部分的損毀程度以及對整體的損毀程度，不能因出現“嚴重”“多處”而當然認定情節嚴重。比如，“其單體損毀程度為嚴重，對崇禮住宅整組文物建筑群的影響程度為中度。”［11］“山東省文物鑒定委員會文物鑒定證書證明，碑體表面多處剝落，受損嚴重。”從表面上看屬于“嚴重”，但是，考慮對整體的影響程度、行為手段，沒有認定“情節嚴重”。［12］

對實質上是一個整體，但因特定原因劃分為不同單位的，也要整體判斷。“對于那些因自然、歷史等原因而造成的同一個文物保護單位被人為分割的現象，要看清全貌和本質，盡量不要‘組團’分割”［13］。本案中，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泰山古建筑群”系由山東省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泰山盤路古建筑群”升級，損毀對象均為登山盤道附近的古建筑群，可以整體評價。鑒定意見認為，行為對古建筑群整體造成“一定程度損毀”，不再認定“情節嚴重”。

（四）通過生態損害評估等方式，開展公益訴訟檢察

名山的古石刻集生態環境、文化遺產于一體，涉及多領域公共利益。經咨詢文物主管部門，目前尚無文物損害經濟價值評估的統一標準，難以直接衡量公益損害后果。［14］根據《民法典》《文物保護法》等規定，泰山古建筑群是重要人文遺跡。泰山保護工作專班委托山東大學生態環境損害鑒定研究院進行公益損害評估，專家評估損失7萬余元，泰山區檢察院提起民事公益訴訟。同時，文物模擬修繕等方案，對公益評估也有參照意義。

三、涉名山保護案件辦案啟示

2023年7月，泰安市檢察院邀請全國“雙遺產”名山和三清山、梵凈山等地檢察機關召開“第一屆‘名山保護’生態環境檢察暨泰山‘融’保護座談會”，交流工作經驗，凝聚名山保護檢察共識。2023年8月，山東省人民檢察院出臺《加強名山融合保護的意見》，全省范圍內開展名山融合保護工作。2024年2月1日，應勇檢察長調研泰山“融”保護工作后指出，“要聚焦泰山自然資源和文化遺產資源保護，以檢察一體履職、綜合履職推進泰山一體化保護。”［15］為涉名山保護檢察履職進一步明確方向。

（一）全面關注文物價值，推進一體化保護

文物具有不可再生性，難以修復還原。損毀文物行為引發的合法的、必需的修繕復原行為導致的后果亦應當歸責于行為人，在檢察履職中要貫徹“預防性保護”“一體化保護”的原則。即使修復后“復原”甚至“美化”，其損毀后果仍不可忽視。“造像重妝盡管滿足了宗教信眾的需求，卻無疑對文物的歷史信息和歲月痕跡有所消減，需要格外慎重。”［16］要全面關注文物價值，準確認定文物違法犯罪，科學評估公益損害，全面加強文物和文化遺產的司法保護。

（二）加強一體履職、綜合履職，凝聚名山融合保護合力

要通過涉名山案件辦理，凝聚高效協同、齊抓共管的名山融合保護合力。一是保護對象上，關注“山水林田湖草沙”各生態要素的融合，做好一體履職。名山地域廣袤，“山水林田湖草沙”多生態要素跨行政區劃分布。要加強全局謀劃，發揮檢察一體化優勢，完善一體化辦案機制，實現接續接力檢察履職，凝聚各山麓、上下游，左右岸檢察機關共識，實現對名山生態系統各要素的協同保護。二是保護手段上，推進“四大檢察”的融合，強化綜合履職。對涉名山保護案件，要統籌運用刑事檢察、公益訴訟檢察等各項職能，加注跨條線電子標簽，開展聯合辦案，在準確認定犯罪的基礎上，同步推進民事責任等追究，實現“刑事法益+公共利益”聯合保護。三是保護成效上，兼顧“辦案”與“保護”的融合，加強協同共治。要依法全面行使檢察權，同時加強與職能部門等協作配合，通過制發檢察建議、會簽合作文件等，推進協同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