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關心你的人

快過年了。我去福州萬象城買年貨。商城里熙熙攘攘，人們摩肩接踵。熱浪使我不得不考慮脫掉外套。

“嘿，老練！”

我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嚇了我一跳。我聽到了嘻嘻的笑聲。循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我看到了一個矮胖子，西裝革履，摩絲大分頭，挽著一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時尚嫩模。

“哎喲，這不是阿貴兄嗎？”我又驚又喜，“多年不見，您上哪兒發財啦？”

阿貴爽朗地哈哈大笑，摸出一包大中華，彈出一根，近距離拋過來，畫出了一道弧線。我慌忙雙手接住，心想，這阿貴，又玩什么把戲，遞過來不就行了嗎。

就在我愣神的時候，阿貴努努嘴說：“這是你的新嫂子。”轉過頭又說：“這是我的兄弟老練，大筆桿子。”嫩模甜甜地說：“練哥好，張總經常提起您。”阿貴又努努嘴，嫩模立即遞上一張燙金名片。噢，阿貴已經是某國際集團的董事長了。張阿貴，名片上寫為“張亞貴”，亞洲的貴人或者貴賓？我不敢亂猜。

阿貴說：“兄弟，有空過來喝幾杯。我那福州分公司設在海山國際大廈。”說完，他們隱沒在人流中，片刻不見了蹤影。

阿貴啊阿貴。十年前，阿貴從閩西山區縣城來到福州，承包了一家招待所，改名為客家賓館，兼營餐飲業與環保產品。當時，他經營的環保產品包括一種據稱是高科技的橡皮管。據介紹，這種橡皮管套在汽車、摩托車的排氣管上，可以有效降低熱能消耗，從而達到節省燃油的效果。此產品叫“高科環保橡皮管”。廠商承諾“無效全額退貨”。此等好事，豈能獨吃？阿貴邀請了數十位老鄉，買斷了“高科環保橡皮管”閩贛二省營銷區域五年的經營權。

阿貴信心滿滿，大批進貨，招聘人員迅速把“高科環保橡皮管”鋪了下去。不料，此產品根本不像宣傳的那樣好，客戶紛紛退貨，阿貴的本錢都收不回來，大虧。阿貴找到廠商要求退貨。廠商不答應，拿出合同說，我們鄭重承諾“無效全額退貨”，是絕對會履約的。不過，只要我們的“高科環保橡皮管”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節能效果，就是有效，就不能退貨。明白嗎？即便打官司，你們也贏不了。要不我們試試看。

阿貴欲哭無淚。他帶著入股的老鄉一齊栽了。

阿貴不甘心。此后，他又借錢搞了其他幾個環保項目，比如“高效清除甲醛環保木炭”“室內空氣寶”等，都沒有成功。

幸好，客家賓館生意還不錯，可以維持日常運轉且略有盈余。那時，我在《客家鄉訊》當編輯，雜志社就租設在該賓館。因為老鄉關系，我常到阿貴的總經理辦公室喝茶，與他過從甚密。

這一年冬天，福州有點兒冷。小年過后，很快就過了“年界”，年味越來越濃。地方領導要搞新年團拜會，雜志社要趕著出版賀年專刊，我沒有及時返回家鄉。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隨著回鄉潮涌動，福州的大街小巷一下子空曠了許多。整座客家賓館顯得冷冷清清，唯獨阿貴的總經理辦公室賓客如云。我幾次過去蹭茶喝，都見到客人們快樂、融洽地談天說地，有時，也談談新項目。時間差不多了，阿貴送他們出門，適時送上一些土特產。有些客人不要，就推推讓讓，很是熱鬧。

臘月二十八，我還滯留在福州。吃過晚飯后，我抓起兩瓶家鄉特產“梁野山”白酒和一包五香花生，敲開了阿貴總經理辦公室的門。

我們喝開了，天南地北地閑聊。聊著聊著，我無限感慨：“張總啊，您的朋友真多啊，真好啊，他們每天都來看您，提前給您拜年。我知道，您現在的經濟狀況好像也不是特別好。您的朋友讓我感動。人間自有真情在！”

阿貴哈哈大笑，很夸張的樣子，然后，猛地把一大杯白酒灌入口中，噎了一下，長長地吁出一口氣，臉漲得通紅。他盯著我看，好像不認識我似的，然后說了一段長長的令我印象深刻的話。他說：“我說啊，筆桿子，呃，你真是個書呆子。你以為那些人是誰？呃，呃，誰會過年了，呃，呃，天天還往我這個，呃，倒霉鬼的地方跑啊？呃，我告訴你，那些人，呃，都是我的債主。記住了，呃，你，給我記住了，呃，呃，呃，世界上最關心你的人，呃，最牽掛你的人，呃，呃，是誰？是誰？他是誰？我告訴你，是你的，呃，呃，是你的——債主。”

〔本刊責任編輯" 彭婷婷〕

〔原載《寶安日報》2024年11月17日〕